第6章 暗涌

青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厢内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却依然隔不住窗外隐约飘来的、日益浓重的**味道。云琢心单手捏着额角,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闭目听着心腹家臣将声音压得极低的禀报。

皇帝要立那畸形婴孩为太子,已非朝议,而是一场不容置喙的、**的疯狂。

自然有骨鲠之臣,以头抢地,拼死进谏——

然后,便没了然后。

那些尚存一丝理智与血性的声音,皆被龙椅上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帝王亲手终结:一剑穿心,尸身当场拖入丹房,据说要炼作“大补金丹”,送去慰藉产后体虚的永嘉公主。朝堂之上,人人噤若寒蝉,皆知慕容谈此次是铁了心,定要将他与亲妹悖伦所出的“麟儿”,捧上那至尊储位。那位深得帝心的周天师更献上谀言,称龙子降生时“紫气东来三千里,乃圣主临凡,一统寰宇之兆”。慕容谈狂喜难抑,当即赏了天师两座富矿、二十万奴隶,专供其“炼制仙丹,辅佐幼主”。

“这周天师,真是……”云琢心闭了闭眼,将后半句彻底咽回喉中,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浸满疲惫的冷嗤。

骂一句“妖道”又有何用?

这朝堂,这国度,早已是妖孽横行,鬼蜮当道,黑白颠倒。

他微微掀开车帘一角。

窗外景象,令人骨髓生寒。长街两侧,几乎不见活人走动的生气,各式尸骸叠摞堆积,有的早已化作森森白骨,有的尚能辨出扭曲面容,新毙者衣衫还未完全朽烂。饥饿、瘟疫、或是无声无息的杀戮……每一条街巷,都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的乱葬岗。自皇帝“喜得麟儿”后,对“自身长生”与“为子开创万世太平”的执念,已然癫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各地所谓的“方士”、“野仙”被络绎“请”进宫中,各式成分诡异、色彩斑斓的“仙丹”被慕容谈囫囵吞下,他几乎已不食人间五谷,形销骨立,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虚火。前几日,某次服药后难得“清明”了片刻的皇帝,竟忽然想起云琢心当年未能从赵国带回“上仙”的旧事,还为此罚了他一月的俸禄。对比那些被当场射杀、拖去炼丹的同僚,这处罚简直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了。

人人都知,他云琢心是这疯皇帝的宠信之臣,是曾为其登基出谋划策、稳定朝局的“功臣”;人人也都心照不宣,在无数个难以成眠的深夜反复咀嚼那个事实:是他,亲手将这最大的祸害,扶上了至高无上的龙椅。

那些市井饥民唾骂的“狗官”、“慕容家走狗”……呵,倒也没骂错。云琢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凉刺骨的自嘲。这身看似光鲜的官袍,内里早已浸透了洗不净的血污与罪愆,日夜吸附在皮肤上,带来无尽的寒意。

马车在死一般的沉寂中驶回云府。

门庭冷落,昔日车马喧嚣仿佛早已是前尘幻梦,高墙内弥漫着与外界无异的、沉沉的暮气与衰败。他踏进内院,踏过石缝间枯死的苔藓,转过回廊,便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庭中一株将枯未枯的老梅树下。

安安已换回了女孩装扮,穿着那身略显短旧却浆洗得干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被仔细地梳拢过,在脑后结成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脆弱的脖颈。夕阳最后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了层浅金色的边,却丝毫化不开她眉眼间那份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静默。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久别一日后应有的欣喜,也无孩童见到依赖之人该有的雀跃,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云琢心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心底蓦地滑过一丝莫名的涩然与刺痛。

他随即想起什么,转身从身后仆从捧着的木匣中,取出几套崭新的衣裙。布料皆是上乘的锦缎绫罗,在暮色中流转着柔润的光泽,绣纹精致繁复,颜色鲜亮娇嫩,是方才回府路上,路过那家只接待王公贵胄的成衣铺时,他鬼使神差般让人赶制出来的。“试试看,可还合身。”他将那摞华美的衣物递过去,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刻意放软的温和,试图驱散周身萦绕不散的阴郁,也驱散自己心底那莫名涌上的、想要弥补点什么的无措。

安安接过,抱在怀里。

柔软冰凉、质地厚重的锦缎绫罗堆叠在纤细的臂弯间,显得格外沉重,与她单薄的身形形成突兀的对比。她没有展开比量,也没有露出寻常小女孩见到如此精美新衣时该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欢喜。只是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最上层裙裾上那些繁复华丽的缠枝莲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沉默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云琢心静静地看着她。这般情态,与昔日在赵国宫中,接到那身普通棉布襦裙时的反应,截然不同。此刻,她怀抱价值不菲的锦衣,却静水无波,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疏离。

她大约是听说了什么。

这座府邸虽已败落,却并非与世隔绝的孤岛,那些关于皇帝、炼丹、杀戮,以及他云琢心在这肮脏漩涡中所处位置的流言蜚语,总会有只言片语,随着风,飘过高墙,钻入这深深庭院。

他心中了然,却也无意解释,更不知从何解释。那些沉重的、粘稠的过往与算计,如何能对一个孩子言说?他扯出一个有些乏力的笑,抬手,想像过去偶尔那样,揉揉她柔软的发顶。手臂伸到一半,却在空中凝滞,最终,那只手只是生硬地转了个方向,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温声道:“若不喜这般花色,收着便是,日后……再说。我还有事需理。”说罢,便想转身离开这令他感到窒息般无措的沉默。

“云哥哥。”

安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脆亮,如一颗冷硬的玉珠,猝然跌落寂静的瓷盘。

云琢心脚步一滞,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为什么要扶持这个人呢?”

她抬起头,目光不再低垂,而是直直地、毫无闪避地望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那双鹿眼依旧清澈见底,此刻却像两面被冰雪擦亮的明镜,清晰地映出他瞬间的狼狈、仓惶,与竭力掩藏的深深倦怠。

为什么要扶持慕容谈?

这问题,像一把淬了寒冰、打磨得异常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用“理智”、“无奈”、“时势所趋”、“家族存续”等种种借口,在内心层层包裹、粉饰太平的坚硬外壳。

他能怎么解释?

诉说当初朝局如何混沌如粥,诸位皇子如何昏聩无能,而慕容谈虽出身不正、声名狼藉,却偏偏手握重兵,且在最关键的时刻,伪装得极好,礼贤下士,言辞恳切,仿佛真是那个能力挽狂澜、涤荡浊世的“明主”?

坦白彼时云家如何势微濒危,父亲如何遭贬远谪,家族大厦将倾,而他身为长子,如何急需一座强有力的靠山来重振门楣、庇佑亲人,而慕容谈,恰在那时递来了最诱人、也是最致命的橄榄枝?

还是忏悔,他曾几何时,竟也真的愚蠢地以为,那或许是一个不那么坏的选择,至少,比另外几个显而易见的蠢货或**裸的暴徒,要“强”上那么一点?

所有这些辗转反侧时用以自我开脱的理由,在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面前,在慕容谈如今令人作呕的疯魔一样的行径面前,在那些化为所谓大补金丹的同僚冤魂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卑劣不堪。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所有所谓审时度势的“不得已”,最终都成了构筑这人间地狱的一块块沾满血腥的砖石,严丝合缝,无法剥离。

千言万语,混着铁锈般的腥气,死死堵在喉头,翻滚灼烧。最终,只化为一抹极苦涩、极沉重的弧度,缓慢地攀上他僵硬的嘴角。他近乎狼狈地避开了安安那过于澄澈、也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深深厌恶的虚弱与空洞:“你……还小,不懂这些。”

说完,他几乎是仓惶地骤然转身,宽大的袍袖拂动间,带起一阵无措的微风,卷动了庭院角落几片早已枯死的落叶。他快步离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后曲折的廊道阴影里。

安安依旧站在原地,抱着那摞华美却仿佛沉重如铁的新衣,静默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远山背后,天际最后一抹挣扎的余光也被浓稠的、化不开的夜色彻底吞噬,庭中景物迅速模糊、融化成片片混沌的暗影,将她纤细的身影也包裹进去。

就在此时,墨蓝色的天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融于初起夜风的、锐利的鸣啸。一道黑影,如劈开混沌的闪电,又如坠落的黑色星辰,以惊人的速度撕开渐浓的暮色,疾速俯冲而下!双翅在最后一刻猛然收敛,姿态精准而轻盈得宛如幽灵,稳稳地落在了安安早已静静等候在那里、平伸出的、覆盖着藕荷色衣袖的纤细手臂之上。

那是一只神骏异常的海东青,体态并不特别庞大,却每一根线条都透着精悍与力量。目光如淬火的电芒,爪喙是冷硬的钩状,在几乎完全黯淡的天光下,羽色流转着幽暗的、金属般的冷冽光泽。它姿态驯顺地立在女孩细弱的手臂上,竟奇异地和谐。

它的腿上,牢牢绑着一截细小却做工精良、密封严实的赤铜管。

安安面色无波,仿佛对这只猛禽的降临早已司空见惯。她熟练地、悄无声息地解下那截铜管,指尖在某个机括处微一用力,无声地拧开。里面,是一小卷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坚韧纸笺,被小心翼翼地抽出。就着庭院中远处廊下刚刚点燃的、微弱飘摇的风灯余光,可以看见其上以极其细密工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

「赵国内乱已定,五皇子萧景恩于三日前于灵前继位,下诏处死除己之外所有兄弟。宫中暗流未平,然大局初固。殿下何时归赵?应早做打算,迟则恐生变。」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硝烟未散的血腥气与宫廷深处特有的谋算。

夜风骤然转急,拂过庭院,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卷动她额前的碎发。安安垂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将那张轻飘飘却承载着惊天秘密的纸笺,就着铜管中残留的一星半点特制火绒,轻轻引燃。橘红色的火苗倏地蹿起,迅速地吞噬了那些纸张。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中跳动,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白玉般的小脸,也映亮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的、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情绪。那波动快如幻觉,转瞬即逝,随即与手中燃尽的纸灰一同,彻底湮灭在沉沉夜色与呼啸的风里,再无痕迹。

她抬高手臂。那神骏的海东青极通人意,旋即双翅猛然一振,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流,庞大的身影却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冲天而起,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无边无际的、墨蓝的夜空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庭院重新归于深沉的寂静,只有那株老梅的枯枝,在愈来愈劲的夜风里,发出单调而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摩擦声。

安安抱着那摞早已失去温度的新衣,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那间专门为她准备、却始终弥漫着客居气息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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