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竹屋的山路上,楼远整个人都靠在慕笙清身上。他比慕笙清高出大半个头,此时虚弱得使不上力,全身重量都压在慕笙清单薄的肩头。
慕笙清不是没想过直接把人扛回去。可这看似劲瘦的男人实则沉得很,再加上伤势不宜颠簸,他只能半揽半托着对方,两人在积雪幽长的山径上缓慢前行。
停云山常年云雾缭绕,半山腰竹林灵秀茂密,山林相映,翠竹浓荫处仅有一户人家。
待终于挪到屋前,楼远苍白的脸上绽开笑意,憋了一路的嘴开始喋喋不休,对着檐下那块朽旧斑驳的木匾扬声道:“判雪居?好名字!”
那“判雪”二字行云流水,飘若游龙,墨迹虽有些褪色,却仍透着一股孤傲风骨。
“只知爱竹判却命,化作此君苍雪容。”楼大人斜倚在慕笙清肩侧,朝着他耳畔低吟,温热气息拂过对方冻红的耳尖。
慕笙清眉心微蹙,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嗓音比山雾还冷,“非也。”
“哦?”楼远吃痛仍笑着挑眉,“愿闻其详。”
慕笙清淡声解释道:“判者,分也;雪者,酒也。于黄昏独酌,澹然万事。”
楼大人放荡不羁哈哈大笑两声,笑得太猛,牵扯到伤口,又咳嗽几声:“咳咳咳……慕神医果真洒脱!”
“小主人回来了?”
老杨叔正低头整理药篓里的草药,听见脚步声抬头,见自家公子半扶半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男子,雪白衣袖上洇开大片暗红,当即变了脸色,踉跄着迎上去:“这、这是怎么了?”
“信年爷爷!”温暖听不懂两人打什么哑迷,像只轻盈的小蝴蝶,蹦蹦跳跳扑向杨信年。
老杨叔名讳信年,取自岁月长存,与世无争之意。
他接住小姑娘,但眼睛紧盯着慕笙清染血的衣袖,声音发颤,“小主人受伤了?咋这么多血……”
“无碍,不是我的。”慕笙清微微摇头,侧身让出身后之人,“是楼大人身上的。”
杨信年这才看清楼远,面色惨白如纸,眉宇间凝着一股凌厉之气,显然不是寻常伤患。
“杨叔,这位是东云锦衣卫指挥使楼远楼大人。”慕笙清简短介绍,“楼大人,这是杨叔。”
杨信年连忙躬身行礼:“老奴见过大人。”
楼远勉强抬手虚扶,“有礼了。”
“杨叔,楼大人需在此养伤,这段时日,若无要事,尽量少下山。”慕笙清边走边对杨信年说。
“还有,取些'松石粉'来,沿路撒上,别让血腥气招来后山的狼。”
“老奴明白。”杨信年连连点头,又忧心忡忡地看着楼远难看的脸色,“这伤……”
“无妨。”慕笙清停下脚步,声音放轻了些,“您还不信我的医术?”
见老杨叔紧张搓了搓衣角,慕笙清无奈打岔道:“劳您帮我备些止血化瘀的药材,先紧着新鲜的用。”
“哎,这就去。”杨信年应声,替慕笙清掀开门口的竹帘,随即离开去忙活。
慕笙清将楼远扶进里屋,安置到榻上,伸手去解他的黑袍。哪知方才还羸弱无力的男人突然一个激灵,死死护住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活像要被轻薄的小媳妇,嚷嚷道:“慕神医做甚?!”
他声线沙哑,拖着调子,“楼某虽名声不好,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公子。”
慕笙清的手悬在半空,眉心不耐地抽了抽。
早知如此,就该让这祸害烂在山沟里。
“不脱如何治伤?”他冷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若阁下存心戏弄,那在下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闻言,楼远忽然松了手,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眼底压着缕缕警惕,漫不经心道:“请便。”
慕笙清懒得揣测这人反复无常的心思,一把扯开那件早被血浸透的外袍,却见里面还藏着件花纹精细的紫衣,已被血污染得模糊,层层包扎的棉布下,暗红仍在蔓延。
慕笙清动作一顿,没料到眼前的人伤得这样重。他眉头紧锁,上下扫视一眼,了然于胸,执起银针准备下针。
细长的银针泛着寒光,楼远眼帘微垂,神色诡谲晦暗,右手几不可察地移向腰后。
“伤口太深,大人安分些。”慕笙清头也不抬,针尖精准刺入穴位。
楼远的手一滞。
用剪刀剪开黏连的衣料时,慕笙清出去唤老杨叔。转身那刻,青竹玉佩从衣摆间一晃而过,只一瞬,却清晰地落在楼远眼中。
榻上人骤然绷紧脊背。
待慕笙清拿着新药回来,撞上男人直勾勾的目光。那眼神古怪得很,竟莫名有些……委屈?
“看什么?”慕笙清道:“在下脸上有花?”
“没什么。”楼远别过脸,桃花眼黯淡,喉结动了动,“只是看慕神医长得有点眼熟。”
慕笙清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再度搭脉,外伤虽重,但内息紊乱,应是内伤未愈又强行拼杀所致。这种程度的伤势,少说也得卧床静养半月。
楼远似乎放下了戒备,在慕笙清替他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后,紧绷的身形一松,昏沉地合上眼。在失去意识前,他的视线仍然死死锁在对方清瘦的腰间,眸色深得骇人。
慕笙清瞥了一眼楼远冰冷靡艳的脸。这人伤得极重,连一声闷哼都不曾漏出,仿佛这副血肉之躯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东云锦衣卫指挥使,德昌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是他最不能招惹的人。
本该离得越远越好。
可偏偏赖上他,既然将人带了回来,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待他伤好,立刻送走。
慕笙清正暗自盘算,指腹下的脉搏猝然一跳,异样的滞涩感让他神色一凝,“奇怪,这脉象……”
“小主人,可是这位大人伤势有变?”杨信年见他面色微沉,不由担忧道。
他家小主人尚未及冠,而眼前之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位极人臣,却满身伤痕累累。
“师父!美人哥哥是不是很疼呀?”温暖拽着慕笙清的衣袖,急得团团转。
慕笙清敛了异色,轻拍小徒弟的发顶,“无事,跟杨叔帮师父取些落炎草来,好不好?”
“好,阿暖这就去。”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慕笙清失笑,拎住她的后领,“先打盆热水,给这位……美人哥哥擦擦脸。”
“嗯。”小姑娘古灵精怪道:“阿暖一定轻轻擦,不弄疼他。”
目送一老一小出了门,慕笙清才重新看向榻上之人,神色复杂。
脉象沉迟,隐有寒毒淤积之兆。
一个东云锦衣卫,为何也会中这种毒?
……
翌日
“唔……嘶……”
楼远醒的时候,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微窒。他缓缓睁眼抬头,只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还以为鬼压床!差点一掌劈下去!
“美人哥哥,你醒啦。”温暖揉着眼睛从他身上爬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软乎乎道歉,“对不起呀,压到你伤口了。”
楼远硬生生收住蓄势待发的手劲,指尖一转,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发顶,“无妨,哥哥不疼。”
“我去叫师父。”温暖蹦下床榻,风风火火地套上绣鞋。
恰在此时,竹门“吱呀”一声轻响。
慕笙清端着药粥踏入内室,见人已醒,眼底划过一丝讶异,他伤得不轻,只昏睡一日便醒了,内力修为怕是深不可测。
“师父……抱……”温暖噔噔噔跑过去,紧紧抱住慕笙清的腿。
“当心。”慕笙清单手托住小徒弟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端住粥碗,“阿暖等一会。”
随后把粥碗递过去,对楼远说:“喝了。”
“多谢慕兄送的'温暖'。”楼远撑起身接过碗,那双妖气潋滟的桃花眼泛起波光,掠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最后停在慕笙清的脸上,“如此体贴备至,倒叫楼某……受宠若惊啊。”
尾音拖得绵长,语气隐晦又有些许暧昧,也不知说的是小丫头还是粥。
慕笙清看他又恢复成那浪荡样,不屑搭理,抱起温暖,那小姑娘倏然探头,冲楼远做了个鬼脸。
“对了。”慕笙清走到门边又折返,“杨叔稍后下山采买,大人可有需要捎带的东西?”
某人眼眸悠悠,懒洋洋地扯了扯身上素白的里衣,指尖在衣领处轻轻一绕,“可否帮楼某买件衣裳?”
说着从枕边暗袋摸出一块碎银,补了句:“要紫的。”
慕笙清掂了掂楼远给他的银子,些许嫌弃道:“指挥使大人果然阔绰。”
言语遣词,多少掺着几分讥诮。
楼远也不恼,反倒笑吟吟地瞅着他。
“还有吗?”慕笙清将银子收进袖中。
“可有笔墨?”
慕笙清取来纸笔,顺手搬过一张矮几架在榻上。楼远执笔写好,等字条墨迹干透后,两指一夹递了过去。
慕笙清接过将其折好,问道:“送往何处?接应者有何特征?”
“不必这么谨慎。”楼远瞧着他一本正经的神情,立时笑弯了眼,“只管揣在身上,自会有人来取。”
慕笙清不再多问,将字条纳入怀中。锦衣卫的勾当,知道得越少越好。
转而出了门,便见杨信年牵着白云候在院中。温暖踮着脚去够马鞍,像只活泼好动的小雀儿。
“山里风凉。”慕笙清蹲下身,替小徒弟系好披风束带,“记住,不许缠着杨爷爷买糖。”
温暖瘪了嘴,拽着他的袖角晃啊晃,“就一颗嘛,阿暖保证!”
慕笙清捏住她肉嘟嘟的脸颊,“哦?那前日是谁半夜哭唧唧来敲为师的房门?”
小丫头竖起四根胖乎乎的手指,信誓旦旦道:“上次牙疼是因为偷吃了师父藏的蜜饯,和糖没关系呀!”
见慕笙清仍旧毫不动摇,小丫头眼珠滴溜溜转,扑上来抱住他的脖子,撒娇道:“师父最好啦!”
慕笙清被她蹭得发笑,板起脸道:“既然徒儿这么诚恳的份上——”
他刻意拖长调子,小姑娘仰着头,眨巴眨巴杏眼,满脸期待。
“为师便赏你半颗糖吧。”
“半颗?!”温暖如遭雷击,小脸皱成包子,愤愤不平道:“白云都能吃一整根胡萝卜!阿暖真是世上最惨的徒弟。”
杨信年笑呵呵地抱起她放在马背上,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软发,“呼噜呼噜毛,不生气了啊,爷爷给买,咱们小阿暖值得十颗糖。”
得了靠山的小丫头登时神气起来,冲慕笙清吐舌头,“略——师父小气鬼!”
“再闹便连半颗都没了。”慕笙清屈指弹她额头,转头对杨信年道:“杨叔,去镇里赶集小心些,给这丫头买些桂花糕罢,比糖强。”
杨信年应了声,一抖缰绳。温暖蓦然转身,挥着小胳膊喊:“阿暖给美人哥哥带麦芽糖!他肯定比师父大方!”
梧桐叶沙沙飘落,慕笙清望着白马的身影消失在雪径尽头,笑意渐敛。
他回到里屋时,瞧见楼远坐在床沿喝粥,“谁准你起身的?”
楼远抬眸,神色慵懒惬意,嘴角噙着笑,“慕神医妙手回春,楼某自然好得快些。”
这笑容落在慕笙清眼里,让人顿觉虚伪,嘴上说着感谢,话里话外没有半分感激的意思,昨日就该一针扎死他。
楼大人恹恹地喝完剩下的粥,蓦地脊背一凉,打了个寒颤,狐疑地环顾四周。
“伤患就该有伤患的自觉。”慕笙清甩袖掷出一张素笺,轻飘飘落在棉被上,“既有力气说笑,想必也有力气付诊金。”
楼远搁下碗,捻起薄纸,待看清上头墨字,惊得眼珠子险些掉下来,妖异的桃花眼满是难以置信,攥着欠条的手微微颤抖。
“多少?”
“一千金!”
“慕神医这般黑心?!”
不是!!!是谁告诉他,慕神医乐善好施,看诊对百姓分文不取的?!
众锦衣卫:没错啊!情报上就是这么写的!
他不会认错人了吧?!其实他面前这人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
楼远不仅心里这么想,甚至将那句话问出了口。
慕笙清眉眼微挑,轻嗤一声:“阁下也说了,是对百姓分文不取,您是百姓吗?”
楼远毫无形象地失声尖叫:“楼某怎么就不是百姓了?!”
慕神医拂袖而立,一袭白衣如雪似冰,甚是冷漠地盯着他。
楼远:“……”
哦,我不是百姓,我是达官显贵,还是奸佞之徒!
“若大人手头紧。”慕笙清慢条斯理整理袖口,“赊账也是可以的。”
“好说。”楼大人眼珠子悄悄一转,计上心头,将欠条塞进怀中,“待楼某回了鄢都,定连本带利奉上。”
鄢都——便是东云国的皇城。
“如此甚好。”慕笙清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旦这祸害痊愈,即刻连人带欠条扔下山去。
至于那一千金?
白衣公子唇角微扬,仅是个赶人的幌子而已。
慕笙清冷淡的眸子映着屋外雪色,眉梢轻挑的模样,竟透出几分生动的意味。楼远鬼使神差地倾身而上,笑道:“慕兄心善,不若再帮楼某一个小忙?”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慕笙清吓了一跳,下意识僵着脸道:“……说。”
果然。
什么冒犯唐突,什么不会添麻烦,全是装模作样。这厮连床都还没下,就想着得寸进尺了。
骗子。
“听闻这山中有处温泉……”
“你想要赤火雪莲?”慕笙清冷声打断,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楼远眸光一闪,“是。”
“我非此间主人,大人想要雪莲,自便就是。”慕笙清神色淡淡,喜怒难辨,藏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捏紧。
“慕神医误会了。”楼远歪倒在榻上,笑得没个正形,“天地灵物,有缘者得之。楼某就是来碰碰运气罢了。”
慕笙清俯身拿走案几上的碗,冷然道:“大人若闲得发慌,还是细细将养的好,省的赖在我这小屋里蹭吃蹭喝。”
说罢端着碗出去了,楼远翘着腿,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低声轻笑,“传言不虚啊……慕神医当真是位神仙人物呐……”
他摩挲着怀里欠条的边缘,忽觉这一千金欠得甚妙。
至少……那冷面神医会一直记得他。
注:只知爱竹判却命,化作此君苍雪容。出自宋代杨万里的《竹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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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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