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那夜后，刘听桐对高云尉的态度好了很多。

好是林姐说的，高云尉再次来工作室探班，刘听桐从摄影棚里出来看见他，既没有绕开走，也没有关门，更没有冷脸。他走到前台旁边，从高云尉手里把那杯刚倒的茶拿过来喝了一口，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高云尉手里。

“太淡了，下次多放点茶叶。”

在茶水间外面路过的林姐：天爷啊！这是刘听桐吗！

高云尉握着那个杯子，杯沿上还有刘听桐嘴唇碰过的一小圈湿痕，低下头笑了一下。林姐抱着文件盒路过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助理小丁和小陈都说老板这几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心情不错是真的，好不是真的。

刘听桐只是换了另一种法子折腾高云尉，并且乐在其中。

就算专项行动结束了，高云尉还是免不了外勤多，有时候连着好几天睡不到一个完整的觉。刘听桐会在这种时候给他发消息。往往是一家酒店定位，他每次挑的都不一样，高云尉下了夜班之后从派出所出来，衬衫都来不及换，直接打车过去。

有一次是凌晨三点，结束之后高云尉趴在他身上，很重的喘息，带着还没散干净的疲惫。刘听桐用手指在高云尉汗湿的头发里穿了一下。

“你不走吗？明天不还要上班。”

高云尉撑起上身看他，露出个“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他起身去稍微冲了一下后出来穿衣服，皮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引人注意。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听桐已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侧身后脑勺对着门口。高云尉把门带上了。

另一次。高警官下午轮休，来工作室的时候刘听桐正在看样片。他挑眉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高云尉，好像见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你今天穿这身还挺像个人。”

高云尉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短袖，普通的裤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难道是他今天穿错衣服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问，刘听桐已经转回去了。

小陈从旁边端着一沓背景纸经过，偷看了一眼摄影棚，觉得老板今天心情好像也还行，至少没有把高警官晾在走廊里，非常大进步！

过了一会儿刘听桐从摄影棚里走出来。经过高云尉身边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手腕上勾了一下，带着高云尉离开摄影棚，对方跟着他一路走，他去哪儿就跟到哪儿。

“脖子后面晒伤了，一会儿给你擦点东西。”

说完刘听桐和朵云一样飘进办公室，身后的高云尉落下脚步，条件反射摸了一把自己脖子，好像是有点起皮？

擦东西是在刘听桐的办公室里，高云尉坐在椅子上，刘听桐站在他身后，手指蘸了芦荟胶，抹在他后颈上那一小片晒红的皮肤上。芦荟胶是凉的，刘听桐手指更凉。高云尉的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手上带刺吗，你能不能别乱动。”

高云尉解释说有点冷，“一会儿把你办公室冷风调一下吧，温度太低了。”

刘听桐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耳后，拇指在他的耳垂上捏了一下。高云尉的喉结在脖子里猛地滚了一个来回，刘听桐低下头，嘴唇凑到他耳边气息扫过他的耳廓。

“那今天晚上去上次那家？”

说完他就直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也没等高云尉的回复，乐呵呵地走了。留高云尉一个人在原地心态爆炸。

这种关系持续了一整个夏天。

他们睡遍了蓉城档次不错的酒店。有时候高云尉刚从外勤回来，刚换下警服就被刘听桐一个定位叫过去。有时候刘听桐还没下班，提前订好酒店发个房号让高云尉去办入住，有时候是刘听桐晚上睡不着，或者干脆就没想睡，一个电话把人从床上薅起来，见面之后通常也没有几句话，在床上变成哑巴了。

他们也会接吻。

高云尉会问几句什么你今天忙不忙，吃饭了吗，最近工作有没有困难。二十来岁的人问的话像八十岁老大爷。刘听桐一般都懒得回答，要回也是一两个字，嗯。没。对。

他不再说什么重话，也不再刁难对方，甚至有时候会在高云尉说了什么不好笑的话之后咯咯笑。但他认为那只是一个人在放松状态下做出的反应，不代表任何东西。

有一次高云尉叫他“桐桐”。声音非常小，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刘听桐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了一把教训他，示意他不准再叫那个现在不属于他的名字。

一个周六下午，高云尉来工作室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卸掉什么重物之后才有的松懈，他在走廊里和林姐说了几句话，谁都能听出他今天心情很不错。林姐说是不是最近不忙了，恭喜你啊，这段时间辛苦了吧。高云尉笑了笑，说还好。

刘听桐从办公室出来路过看了一眼。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许久没联系的霍彧给刘听桐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刘听桐正在茶水间倒水，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听桐哥，你现在方便吗。”

霍彧的声音很疲惫，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刘听桐以为他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追着问怎么了。

“方便方便，你说。”

霍彧说他被公司签了空白合同。一开始签的时候说好是三年，合同一式两份，他当时仔细看过条款，真的是确认了没有问题后才签完字把合同交上去。那之后公司说合同得拿回去盖章，让他过几天来取自己的那份，后来他催了好几次，前台每次都说在走流程。直到前几天他正式提出解约，公司那边的负责人说他签的是不限期合同。

“我当着他的面翻出合同原件，条款上的年限那一栏还真是空着的。不是被涂改的，是本来就空着。可是我当时签字的时候明明那一栏写的是三年——”

电话那边的声音断了一下，霍彧说完深深喘了一口气，好像有根绳子勒在他脖子上无法呼吸。

“听桐哥，我确实看过合同，我真的检查过。”

刘听桐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手扶着台边，安慰他先冷静一下。

“别急，你把合同拍给我看看。”

霍彧发来几张照片，刘听桐回到办公室在电脑屏幕里放大看了一遍。是标准的模特经纪合同模板，但有些条款写得很模糊，解约条款几乎没有实质承诺。包括霍彧强调的年限那一栏确实是空的。刘听桐把照片来回翻了好几遍，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同底部公司盖章那一栏盖的章，和他记忆里见过的另一个尚风签约模特的章子不一样。那个人当初在饭桌上炫耀过自己的合同。

“你签的时候有没有拍照。”

“没有。那时候我，”霍彧顿了一下。“我想着这么大的公司，又这么有名，怎么可能坑我……”

这句话刘听桐听着很耳熟，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也想起自己在万总面前笑得像个傻子还差点被欺负。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好，我帮你想想办法，你去找个律师，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两周，刘听桐开始帮霍彧处理合同。

过程很磨人，尚风那边一开始根本不接电话，刘听桐让人以合作名义打进去约了面谈，到了那边才知道来的是“T工作室的人”，当场翻脸。一个负责人梳着三七分，说话时爱往后靠在转椅上，每次开口前面都要带个前缀：“不是我说”。

他说不是我说啊，合同是双方自愿签的。霍彧作为成年人完全有判断能力，年限问题是他自己记忆不清。公司对他的培养投入是很大的，解约是要付违约金的。

刘听桐坐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发脾气。只问了几个问题：合同印章为什么和贵公司其他同批次合同的不一致。年限条款空白这一栏，到底是所有模特都不填年限，还是说有的填了，有的没有。违约金的计算依据是什么。

那次面谈没有任何结果，刘听桐回去之后从霍彧那里拿到了一份尚风的内部资料，霍彧刚来公司时填过一份入职登记表，电子版，上面有条形码。刘听桐找林澍帮忙查了一下。林澍说不太好弄，隔了好几天才发来一份扫描件。是尚风在工商备案的合同模板，章号与霍彧那份不一致，霍彧那份的章号不在工商备案的公章序列里。

这件事的本质不是霍彧签了空白合同，是尚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走，连章子都是假的。

刘听桐把材料整理成一个文件夹，他约了林澍一个做法律的朋友。朋友在会议室里翻完那叠材料，和刘听桐带着霍彧一起去了一趟尚风。

当天下午尚风同意解约，霍彧的合同被正式终止，没有违约金。

不过尚风这种不要脸的公司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隔天，尚风就在业界放了话。

大意是霍彧就是个不太懂规矩的新人。

这下霍彧之前约好的试镜被取消，连之前合作过的摄影师都开始不回消息。霍彧给刘听桐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说这几天投了不少简历，暂时还没收到面试通知。

刘听桐把手机放在桌上，听见自己工作室的摄影棚里快门咔嚓咔嚓响着，助手在说话，模特换了新鞋走在地板上。他想起自己从北京回来那一天也一样。天是蓝的，人都在忙。好像地球还在转，只有你在下沉。

人失去了现下所有东西后，就会感到无比空虚。

他约霍彧在一家离工作室不远的咖啡店见面。下午人少，吧台里的小姑娘在低头玩手机。霍彧比他早到，坐在角落里，面前的一杯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大半，杯子里的冰块缩成很小的一颗。他穿一件黑色的T恤，下巴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看见刘听桐推门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刘听桐在他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

“你有考虑过来T工作室吗。”

霍彧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那颗快要化完的冰块，没有多想就婉拒了他。

“听桐哥，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很感谢你。但这事一码归一码。”

“我的工作室我说了算。不是可怜你，你现在业界被封杀肯定是回不到那边的，你得有个机会重新开始啊。”

霍彧还是没抬头，他把冰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在他手指间转了半圈。

“这一年我实在太累了，其实当模特一点都不爽，也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入行。”

霍彧的身材其实相当好，身高又高长得又帅，刘听桐不知道他都不自信了，谁还能自信地在模特行业打拼。杯子里的冰块在他转动时磕在杯壁上，发出一声很细的响。

“我想休息休息，等我想清楚了再考虑去哪里。到时候如果你还要我……”

“那肯定要啊。”

刘听桐一点没犹豫，霍彧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那我休息一段时间，一定给你个答案。”

他们在咖啡店门口分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刘听桐往工作室的方向走了一小段。回头看了一眼。霍彧还站在咖啡店门口。手机拿在手里，大概在叫车。他个子高，站在玻璃门前很显眼。刘听桐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直接答应。

肯定不是嫌弃T工作室是个小门小户，霍彧不是那样的人。估计是怕尚风拿他报复T工作室吧，这个行业不大。得罪一个有一定规模的模特公司之后，再小的麻烦都能变成很大的事。霍彧清楚，他更清楚这种事刘听桐不会怕。

但刘听桐不怕也不是他连累一个已经帮了自己很多的人的理由。

刘听桐在蓉城傍晚的热风里站了很久，他想起刚认识霍彧的时候，霍彧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吃了亏不太说，扛了事不太说，心是热的，嘴是木的。和他认识的另一个人非常像。

快走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高云尉发来的。问他在不在，说今晚不用值班，问他想不想出来。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

“今晚不行，我有点累。”

发送，过了好一会儿高云尉回了一个字。

“好。”

刘听桐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在电梯里他看着楼层面板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霍彧坐在咖啡店里说“太累了”的时候，他也想起高云尉在饭桌上，筷子从碗沿上滚下去，差点掉下桌。那一下也是很快的。

两个人还都挺像的，这是什么类型的男人，机器人型吗？

想到这个刘听桐忍不住乐了。

电梯叮了一声，他走出去，远处工作室的门还开着，里面亮着灯。他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是林姐的声音。

在再次感受到霍彧与他相同的不幸中，刘听桐再次庆幸自己走出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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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