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不仅仅只是病人自己的行为哦。”

温虞指出记下来的那三个意外死亡的病例，一个个找出其中不正常的地方。

“他是偷吃东西，但东西是谁给他的呢？他的医嘱是禁食禁水，按理来说护工就不会给他送饭送水了。”

“输液中吐血沫在医学中有个词叫急性肺水肿，是输液速度过快导致，在一般情况下，护士会调节好滴速再走，他的输液速度为什么会变快了？”

“不慎摔倒的这位，抢救不及时错过抢救，摔倒时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吗？连同病房的人也不在吗？在的话至少可以帮忙按一下信号铃吧？”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房间里的另两个人都问懵了。

不是……意外吗？

原来意外下面还有这么多问题？

董江张了张口，思考了半天：“也许真的就只是一个不小心呢？”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意外多的是，他就是因为通宵直播游戏上分，然后准备睡觉的时候腿一软撞在了床角，就进游戏了。

赵静曼冷静道：“游戏里，不会有多种意外状况发生，会不利于游戏者通关，既然有这么多意外，那说明这些意外就是通关的一部分！”

是她灯下黑了，死的病人那么多，偶尔有一个意外发生，她竟然觉得很正常。

赵静曼眼中迸发出惊喜：“你的方向应该是对的，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温虞很高兴不用再多费口舌，道：“既然锁定在病人和护工之间，那我们接下来只需要密切关注这两个群体就好了。”

董江为难道：“可是有那么多病人……护工也不少，要关注谁？”

温虞浅浅一笑：“只要关注那些快死的人。”

“运气好的话，也许今天我们就能通关了。”

—

八病区，信号铃紧急呼叫：“三十一床呼叫，三十一床呼叫……”

赵静曼随着医护大部队飞快跑入病房，三十一床病人仰着头，胸廓高高挺起，一副吸气到极致的模样。

一名护工在边上无措道：“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我叫了两声都没有应，这才按了信号铃……”

医护人员在一边奋力抢救，轮流心肺复苏，其他人就暂时退出了抢救圈范围。

赵静曼啥也不会，因此也不凑上前，看护工紧张的模样，走到她边上，小声安慰道：“没事，你太忙了，没能早点发现也正常。”

护工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紧张的看向病人。

直到抢救无效，医生宣布临床死亡。

大部队鱼贯离开，赵静曼拖着设备车走在最后，见护工脸色平静地给病人盖上被子，伸手辅助病人闭上眼皮。

“走好。”

护工的语气很轻，轻到赵静曼只能认出口型。

随后护工就赶往下一个需要她帮助的病人那里。

赵静曼不自觉抖了抖，总觉得这护工的神情有种神圣感。

走廊上，赵静曼和董江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跟着她。”

董江应声进入房间，洗了抹布开始打扫，余光打量着护工的动静，等护工离开时也立即收拾了东西跟在后面。

护工没有察觉，她按照自己的规划给一些病人提供帮助，这个病区共有三个护工，她负责后三分之一。

忙到晚上七点多，她的工作告一段落，看到自己的病人陆续入睡，她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正要走出病房时，50床病人忽然拉住她的手。

“我好疼……好疼啊……”

护工安慰道：“要我给您叫医生吗？”

“我好疼……我怎么还不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病人并不要什么解决措施，他躺在这里太久了，医生来了又怎么样呢？打一针止疼针，明天又会开始疼。

他只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发泄一下。

家里的亲属已经很久没有来看他了，他每天见到的除了医生护士，就只有护工了。

“我不想活了……你帮帮我……帮帮我……”

护工的表情充满了怜悯：“不要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只要听医生护士的话，会好起来的。”

躲在门外拖地的董江扫把都拿起来了，就准备在护工动手的时候冲进去把人拦下。

结果，这个护工看起来是个好的？还劝病人好好活着呢？

董江愣了愣，难不成赵静曼和温虞他们猜错了？

他偷偷往病房里看了眼，见到护工正贴心地给病人按压被角，细心叮嘱他早点休息。

董江：“……”

果然是猜错了吧。

护工出门时和懵懵的董江撞在一起，还热情地打招呼：“还没有忙完啊？”

董江：“啊。”

护工温柔道：“小伙子也不太劳累了，身体重要，忙完了就早点休息吧。”

董江瞬间有种被妈妈贴心嘱咐的感觉，一瞬间回忆交杂，都快哭了。

不知道他妈妈看见他的尸体是什么心情，他妈妈就他一个儿子啊……

董江兀自陷入emo情绪，直到赵静曼找过来时还蹲在地上。

赵静曼：“你在这干什么呢？”

董江抹了把脸：“我想我妈了。”

赵静曼：“……”

赵静曼冷漠脸：“让你盯的护工呢？”

董江道：“她刚刚走了。”

“没出什么事吗？”

“没有啊，我看她和蔼可亲的很，照顾病人时态度一直很温柔，有的病人又烦又脏又臭，我都受不了，她表情都没怎么变过，给这些人擦身换洗的……”

老实说，董江觉得，要是他父母像这样躺在病床上，他自己都不一定干的下来。

“那病人呢？”

“都在呢，后面我没见有谁又抢救了。”

赵静曼有点不相信他，主要是这家伙看着就很不靠谱的样子。

她看了眼39-50号病床，伸手推门进去，董江一直在这门口，想来那个护工最后是从这里离开的。

赵静曼想确认一下，推开门后，屋内没有灯光，仅从走廊处照进来的光线可以看见两个病人都安静躺在病床上。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董江站在门外，哼了声：“怎么样？没骗你吧？”

赵静曼关了门，给了他一个白眼：“温虞准备去后面小楼直接找护工对峙，一起去看看吧。”

“对峙，对什么峙？他找到人了？”

“没有，不过他说对完就找到了。”

两人朝着电梯走去，走了几步后，董江忽然脚步停下。

赵静曼扭头：“怎么了？抓紧时间，别磨蹭了。”

“不对啊，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啊。”董江心中隐隐有股违和感，说不上来，但一直缠绕着他，不由往身后看了眼。

身后……并没有什么，除了大门关紧的病房。

倏地，董江往回跑：“50床不对劲！”

刚刚还在喊痛的人，怎么会这么快就睡着了？！

两人掀开50床的被子，看到病人已经皮肤灰白，瞳孔散大，没有气了。

病人本该束缚着的手突然松了一只，这只手拔掉了自己救命的管子。

这一下，两人都清楚了所谓的“意外”是什么情况。

董江低下头来：“都怪我……”

赵静曼惊叫：“糟了！温虞！”

-

三楼的护工相继下了班，排队给自己热饭。

其中一个热好了饭，转头看到排在最后的人，道：“今天你们八病区事情也不少啊？”

那名护工笑着回道：“是啊，天天都这么忙。”

一有人说话，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其他人虽是其他病区的，但是相同的身份让他们彼此间天然有一股纽带。

话题都是现成的。

“唉，什么时候病人少一点就好了，就不会这么忙了。”

“你还别说，感觉这两三个月走的人越来越多了。”

“天气不好，还赶上了两个节，熬不过去的人太多了。”

“我们还好，病人有的还能自理，你们楼上连翻身都要你们弄吧？”

平常楼上楼下下班的时间不一样，少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即便遇见了点点头就算是打招呼了，毕竟大家都很累，只想吃完饭早点休息。

这边话题打开了，最开始引起话题的人却拿着饭盒走了。

走之前还拉走了八病区的护工。

此时是下班高峰期，房间里都有人，她们便躲在楼梯口。

两人一人看着楼上一人盯着楼下。

“你教我的那个方法果然有用，还有没有别的？”

八病区的护工眉头一皱：“我说过，不要频繁出手，会让其他人察觉的。”

“唉，有个病人实在是太麻烦了，大小便失禁不说，从早到晚都在嚎叫，我实在受不了了。”

“那你就该先弄他，而不是先弄别人。”

“还不是那个老头骂我！骂得那么难听，我一气之下，就调快了滴速……”

八病区的护工冷漠道：“你太意气用事了！本来你不该跟我们同时制造意外的。”

“好嘛，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你再教我个不引人注意的法子。”

八病区的护工盯着她，半响后轻叹道：“最后一次，你必须过几天再动手，这两天死的人太多了。”

那人立即应道：“好。”

八病区的护工压低声音，正要将方法说出来，忽然听到楼下有一声异常的动静。

像是有人将手搭在了铁质了的扶手上。

“什么人！”

两人先后狂奔下楼，撞见了正打算上楼的温虞。

温虞苍白的脸色看起来一副随时要倒的样子，他仰起头微微一笑，道：“你好，我找八病区的护士赵静曼，请问你们有人看到她吗？”

孱弱且无害的姿态能让人放松警惕，温虞靠在二楼的楼梯扶手上，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

大意了……

说不清是这身体太差劲还是他的倒霉体质总是在关键时刻发作，本来还想听一听她们的方法，顺便等赵静曼他们过来，谁知道心脏猛然被什么攥紧一般，疼得他差点晕眩。

饶是特意放轻了抓住扶手的声音，却还是被听到了动静。

可赵静曼和董江还没来。

温虞不动声色地换了脚步，脚朝向下楼梯的方向，面上还是看着楼上的两人。

“或者麻烦帮我叫一下她，我就不上去了，实在是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