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鱼忆不逾弹指,情话终付东流

江临足下一顿,此人竟是昨夜在城中遇到的那位男子,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到他,自己还爬上了他的船。

江临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看着眼前的面具男子,道:“砚……南。”他嘴角勉强扯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好巧──”

砚南却道:“不巧,我在等你。”

话落,江临略显震惊,等他?他莫不是听错了。

砚南随即指向案上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江临定眼一瞧那不正是灵羽嘛,怎么还躺上了。

砚南道:“想必这是你的灵宠吧,方才一头栽进我船板上,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

江临望着案上的灵羽冒昧一笑,道:“灵羽向来鲁莽,还多谢砚公子相救。”说完收起手将灵羽放入袖中。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此地距岸还有些许距离,不妨坐下歇歇。”

砚南从容而坐,抬手间,袖口处绣着暗银云纹若隐若现,他

手执朱漆茶筅轻搅着汤花,见江临走近倚窗坐下,随后递给他一盏清茶。

砚南低笑:“江公子没有什么问题要同我讲吗?”

江临抬眼看向他,道:“问题?不知砚公子所谓的问题是指哪一方面?”恕他惶恐,砚南口中的问题他确实并不知道是什么。

砚南道:“比如我为何会出现在此,而你恰好上了我的贼船,未知我全貌还能如此坦然于我而坐。”

闻言,江临笑道:“那如此说来,砚公子也同样不好奇我为何会突然上了你的船,还能如此随和于你同坐于此。”

他虽不知此时的砚南将以如何表情看向他,但从面具之下那微微上扬的一丝弧度就足以证明。

须臾,江临轻抿一口水中的清茶,一抹淡淡的微笑挂在眼尾,他道:“与人相交在心不在面,何况砚公子不也对我一无所知。”

此番言谈出口,砚南不经意愣了一下,随之爽朗笑了起来,道:“那江公子可真是个随和之人。”

江临又道:“或许吧……”

片刻之后他道:“不知江公子可是要去这城中深地彗星阁?”

说到这,江临这才想起前来此地之事,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高楼,好奇道:“砚公子说的可是那里?”

可那里乃整个沧海高地,又怎会是深地,莫非所谓的深地并非字面意思上的“深地”?

砚南笑言:“是的,那片沧岛叫彗星尾,有人在上面花了百年建起的一座高阁便得名彗星阁。”

观望许久,江临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我还是有所不知,所谓的深地又怎会是个小岛。”

砚南对他的问题并未多想便道:“那里千百年前的确是整个泫溟之地最低处,后来一场天灾降临泫溟,彗星坠入那里无数碎石便堆成如今这般沧岛模样。”

“原来如此。”

如此说来,那在此处建造这彗星阁的阁主会不会对遗落的灵器有所了解?

一阵强烈的晃动打翻了案上的茶盏,事觉蹊跷,两人相视一眼,紧接着江临起身出去查看,原本还在平稳前行的船身瞬间摇晃起来。

随之赶来的砚南道:“此处受溯流影响,不少海底巨兽会被溯流带回海面掀起巨浪,江公子不必担心,还是先回船内吧。”

话落,整艘船仿佛被巨兽攥住,猛地一抖,船头被高高抛起,又狠狠坠入浪谷,像巨石坠入深渊,溅起遮天蔽日的水墙。

见此情形,江临一头扎入水中,只见水底黑压一片,一股强流正向他袭来,此番巨流只恐会将砚南的船给翻个底朝天,随后他于水中施法,紧接着手心的灵光瞬间遍及全身十丈之外形成一道屏障。

底下巨浪如山,挟万钧之力轰然砸来,眨眼间不知从何处横扑而来一只巨兽以极快速度冲来,千钧一发之际水中突然冒出一个黑色身影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离开来,江临震惊之际一股巨浪从正前方袭来,幽蓝水面骤然炸裂,应是砚南护于前方他并未感到任何冲力,眼前之人墨色长发倏然四散,银色面具仅被一缕水线勾住边缘,冲击力一瞬撕断系带——冷光一闪,面具脱缰,翻滚着掉落下来。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眉似远山含雪,睫缀碎钻般的水珠,薄唇被寒意逼出冶艳的绯色,苍白肌肤在幽光下近乎透明,仿佛海月铸成的精魄。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睁的瞳孔里倒映着碎裂的浪影,惊愕只停留刹那,随后一把抓住江临胳膊向海面猛扑而去。

身后的巨兽穷追不舍,江临回头,施出手中灵气,情急之下喊道:“浮光!”

下一刻他这才意识到他又唤错仙宠了,霎那间水底一道红光如影,一条周身泛着淡淡红光的大鱼半路劫杀从一侧击穿那只巨型妖兽,江临双目如铜铃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幕,慌乱之中他虽看不清砚南的神情,不过在他突然喊出那两个字时胳膊上突然加强拽紧的手可以想到,震惊的不仅仅只是他一个。

江临逃出海面落于地面,还未缓过神来,心里生出了千丝万缕的思绪,比如方才那条红色的大鱼究竟是什么,为何它会在他随口喊的一句名字后突然出现。

突然他又意识到什么,回头却发现砚南早已消失不见。

说起来还是他给自己挡了一股巨流,虽于此地自身神力散至三成,不过面对方才那只巨兽他也应当不在话下,却因他一时愣神在危急关头失了方寸。

紧接着江临拿出砚南方才掉落水中的面具,浪头一遍又一遍翻滚着拍打着脚下的礁石,他目光再次看向手中的面具陷入沉思。

“我倒要瞧着是什么现眼包呢,原来是一只船。”

天边悄然挂着一轮明月,海风中夹杂声声笑语:“这就是你不懂了,大风大浪经历多了也总是要找些新鲜事物的嘛,哪像你哦打个滚翻个身就扑在楼下了。”

“可有看清是哪位娇滴滴?”

高阁中似有一惊呼:“看不清,不过正朝这边过来了──”随后那声音便淹没在了风中。

江临抬头望向彗尾阁,阙楼八层,翼然立于沧海之上,飞檐挂月,华灯初上,楼身六十四窗齐启,灯影如金鳞洒落海面,照在他的身上。

衣袖微颤灵羽从里面探出身子随即飞上肩头,纳闷着:“这是哪?”

江临道:“彗星尾。”

灵羽又道:“彗星尾?“

江临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一声不吭就直接进来了?”

灵羽抓耳挠腮思索片刻后道:“我也不知道,那时感觉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引领着我,再然后就没印象了,不过──”

话音未完,灵羽纵身跃下幻成人形,接着道:“不过还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江临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水中砚南面具掉落的那一幕,不多时碎步上前两位女子笑脸相迎,道:“两位贵客里面请。”

两人同人流走了进去,楼心天井,直上直下,三十丈阔,围以雕花阑干,四方各悬八盏琉璃灯,灯罩内鲸脂百斤,火舌如昼。

脚下青砖漫地,周身摊铺纵横,如至身一方闹市,路过一茶铺,一位茶师执“兔毫盏”,注汤如飞瀑,白乳浮花,只一瞬,盏面便现“海日生残夜”五字。

江临不禁感叹道:“没想到这彗星阁里竟是这番景象。”一旁的灵羽双臂交叠于前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人间。”

闻言,一旁的女子道:“想来两位贵客这是第一次来此,远不了解这彗星阁,这还只是其冰山一角。”紧接着她又道:“彗星阁共分九层,一层为市五百摊铺,纵横成“丰”字,二层为兵库,纵有名器三千,是不少灵族灵器所出之处,后几层分别为书阁、女市、酒肆,百戏、歌台、星阁。”

须臾,江临心生疑惑,只因他方才所见也仅八层,为何此女子所言的却是九层。于是他又问道:“请问那第九层呢?”

此番言谈惹得一旁的女子拂袖笑道:“这个嘛自然只有我们楼主知道了,我等在此生活百年也未曾见,不过听说九层里住着一只不得了的妖兽,十年化形百年化神,仅在百年间便有所修为,在整个神洲还是前所未闻的。”

乍一听,江临心里倒有了一些底,或许那妖兽并非天生有如此妖力而是借助了一些外物之力,比如坠入于此的神器。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那女子所说的六层──百戏,忽见灵族一幻师,手里捧着一只斗大的琉璃瓶,先往里灌满清水,投入一尾彩鱼,再用锦帕封住瓶口。只见他信手探入瓶中,竟“嗖”地抽出一幅彩色长绫足足一丈余,绫面随抽随展,眼前竟现出鲲鹏破水跃出,随之一尊神像转瞬即逝。

江临却惊奇发现方才看到的那尊神像同他在城外看到的那一尊神像颇为相似,一旁的灵羽忍不住笑道:“这不是城外的那尊雕像嘛。”

幻师随即笑谈:“所言正是。”

其中又有一人说道:“泫溟古城最后一位护城将军,他这一生短暂而辉煌却也落得个凄惨死局,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概括——少年成名金戈铁马未尝一败,终敌不过天倾**,一战亡邦,遂以身为殉,葬于沧波。”

其中有人附和:“真是功业与山河同没,空余潮声诉恨啊……”

闻言,灵羽叹息道:“倒也是个悲壮之者。”

江临却道:“天道无情,那或许就是他的宿命吧。”

星阁穹顶覆琉璃瓦,可推而开,以观天象。两人来得倒也凑巧,此夜恰逢“灯市”与“星会”重叠,楼顶设“万花灯”一架,高六丈,形如巨树,枝枝挂灯,盏盏不同,上面承载的是无数灵族的心愿。

恍然之间灵光一现,“万花灯”灯轮旋转,每一盏花灯幻成无数条泛红的鱼影盘旋飞向长空,那些带有美好祝愿字句显现而出,字字火焰书写,烟痕凝而不散,悬于夜空,与银河争辉。

楼下万人仰头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江临抬头,却偶然看到一句:“生死与共,殊途同归。”

话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鱼忆不逾弹指,情话终付东流。”

身后莫名多了这么一句话,江临好奇转身看去,

灯影之下站着个提灯男子,一袭玄衣如夜,墨发半披,眉似冷剑,眸若寒星,腰间束一条鳞银链,举手之间鳞片互击,发出极轻“星铃”之声。

两人四目相对,江临目光恍惚,轻声道:“砚南……”这次他居然没有戴面具,会不会是因为……

砚南嘴角微扬,朝他走来,道:“在我们泫溟,心愿只落于笔下,说出来反倒就不灵了。”于是递给他一支笔,轻言:“不妨试试这个。”

江临不可置信地看着砚南,没想到在这里竟又遇到他了。

江临接过他手中的笔,紧接着砚南又将手中的花灯递在他面前,道:“我这么出现会不会多少有些冒昧?”

“不,怎么会冒昧──”应该说冒昧的是他。

须臾,江临从袖中拿出那张面具递在他面前,道:“方才在海中多谢砚公子相救,这是你不小心掉落的面具。”

砚南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银色面具之上,思索片刻之后嘴角笑道:“多谢。”随后接过他手中的面具攥在手中。

见江临还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样,砚南试探性地问道:“莫不是我的样子吓到江公子了?”

须臾,江临这才抬眸道:“不,不会,砚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又怎会吓到我,那血盆大口的妖兽都没有吓到我,砚公子又怎会吓人。”如此说来他倒是比那妖兽养眼千倍百倍了。

砚南随之笑道:“江公子真是说笑了,阁中设有晚宴不妨随我一道移步阁中。”

没想到砚南竟如此了解这里,若是想在此寻回神器有他相助岂不是事半功倍。

两人来到一处楼台之上,案桌上俨然摆满各种吃食,江临的目光也不经意地落在他挂于腰间的银色面具上。

砚南神情淡然道:“江公子随意,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告知我一声。”说着倒了一杯酒酿递在他面前。

江临接过他手中的琉璃盏好奇问道:“砚公子──”

话音未尽,砚南笑道:“江公子又同我客气了,唤我砚南便好。”

江临随即一笑,紧接着又道:“你一直都在这泫溟之地?”

一旁的砚南轻声应了一声:“ 嗯。”

“方才在船上听你说此彗星阁是由一人花百年所建,那你可知是何方神圣?”

闻言,砚南忍不住笑道:“不过是个无事之徒,怎能称得上神圣二字,或许他就是闲的吧。”

“这么说,砚南你认识彗星阁的楼主?”

不料砚南却淡定地摇摇头,道:“不认识,我也只是听说的。不过我想想能愿意花百年时间修建这楼不是闲的还能是什么。”

原以为砚南会知道些什么,看来还是他多心了。

片刻之时江临又道:“ 那你可有想过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砚南手中动作停顿片刻,眸中忽闪,错开他的目光,笑道:“ 没有。”须臾,他又云淡风轻道:“ 我不能离开这里。”

不能离开?江临心里困惑,问:“这是为何?”

见他迟疑,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江临索性也不再问,不料砚南的声音却轻轻响起:“因为我在守护一人。”

听到他这么说,江临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言:“ 原来如此,想来应当是位很重要的人。”

“他的确重要,不过于我而言更多的是一种心安。”

话语间,江临对上砚南双眸,只见他眸光闪烁似有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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