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空悬是被一股味道活活呛醒的。

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甜腻，死死糊在喉咙口，像有人把一整罐劣质糖浆硬灌了进去。但这股甜得发齁的气味底下，还顽固地缠着一股味儿——铁锈、陈旧、冰冷，带着点…腥气？

像一块在血里泡了八百年的抹布，又塞进了糖罐。

“呕…” 他胃里一阵翻搅，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后脑勺疼得像挨了一闷棍，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他下意识想撑起身体，手肘却硌在某种又硬又滑的东西上。触感古怪，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

他用力眨巴着眼睛，视线终于挣扎着聚焦。

艹。

看清眼前景象，叶空悬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所有的睡意和晕眩，被一股冰冷的惊悚感炸得粉碎。

这他妈是哪儿？！

他躺在一个巨大、空旷得吓人的地方。穹顶高得离谱，惨白的光从不知名的地方渗出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却又死气沉沉，像个巨大的停尸房。

四周是高耸的墙壁，颜色像放久了的劣质白糖，粘稠、厚腻，还他妈布满了一道道暗红发黑的污痕。

那些污痕像活物一样在惨白的墙壁上蜿蜒爬行，从墙壁深处渗出来，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儿。

头顶上，挂着些玩意儿。巨大的棒棒糖？扭曲的拐杖？还有咧嘴笑的姜饼人？可这些东西全他妈不对劲。

颜色斑斓得刺眼，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濒死的姿态，凝固在半空，像是无数声被掐断的尖叫。

这他妈是哪个精神变态设计出来的？

叶空悬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再次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手下意识扶墙，却发出一声顿响。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手里沉甸甸的，一直攥着个东西。

低头。

右手死死抓着一截玩意儿。

锈，全是锈，暗红色的，像凝固发黑的血痂，厚厚地裹着。长度大概只有他小臂那么长，顶端是参差不齐的断裂口，露出里面同样被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

剑柄是某种黑黢黢的木头，粗糙得要命，硌得他掌心生疼。

一把断剑？还锈成这b样的？

这什么玩意儿？放垃圾堆他都不带捡的……

叶空悬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晚自习结束，抄近道穿过那条黑漆漆的小巷子…然后？

……一片空白……只有后脑勺残留的钝痛提醒他，事情大条了。

绑架？恶作剧？还是…他妈的撞鬼了？！

“认知加载完毕。初始坐标：童话岛核心区，童话宫殿。编号：A级007叶空悬。”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冰冷，平直，没有一点人味儿。

叶空悬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猛地循着声音来源看去。

就在他正前方，离地半米高的地方，飘着一团红光。

没有形状。像一团被无形容器兜住的、缓慢流淌的液体红光。光晕中心，一个极其微小、不断旋转的复杂符号是唯一相对固定的东西。没有脸，没有身体，就是一团光！

鬼？！妖怪？！全息投影？！

“身份确认。欢迎来到‘童话岛’。”那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灌进他的脑子，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扎着他的神经。“作为被选召者，你的唯一目标是：生存，直至终结之日，或，找到‘出口’，拯救童话世界。”

艳红色光团似乎“看”了他和他手里的断剑一眼，那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

“初始生存物资已发放：基础水囊，标准口粮。绑定物品：无名断剑（唯一）。”声音毫无起伏，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单。“请妥善利用。它并非垃圾，而是你生存的关键。”

生存？关键？

叶空悬低头，看着手里这截锈得随时可能散架的废铁片，再看看这巨大诡异、散发着甜腥味儿的恐怖宫殿，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和恐惧猛地冲上头顶。

“去你的生存关键！”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惊怒而嘶哑变形，“这他妈是哪？！你们是谁？！放我回去！艹！听见没有！放我回去！”

光团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光芒平稳地流淌着。

“结界已开启，新手引导程序启动。”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判，无情地碾碎了他徒劳的愤怒。“目标：击杀‘童话宫殿守卫·饼干巨人’。完成奖励：生存点数10点。失败惩罚：死亡。”

“死亡”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踩死一只蚂蚁。新手任务完不成就要死？

叶空悬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死亡？开什么玩笑？！他刚满十八，高考都还没考，他昨天还在为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发愁……

红光团似是窥探了叶空悬的内心，机械的声音平静冰冷。

“新手考核不能完成，效能评估为零，系统建议——资源回收。”

新手考核都过不了，活着干啥。

没等他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死寂的大殿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

“嘎嘣！”

像是巨大脆饼被掰断的声音。

叶空悬心脏猛地一抽，循声望去。

在他左侧，那面布满暗红污痕的糖霜墙壁上，一大片惨白色的“墙体”突然像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

“嘎嘣！嘎嘣！嘎嘣！” 碎裂声密集得如同爆豆。

簌簌簌…厚腻的糖霜粉末像雪一样大片大片剥落。

饼干，巨大无比、深褐色的硬饼干。

一只同样由深褐色饼干构成的巨手，猛地从鼓胀破裂的墙洞里伸了出来，五根粗壮的“手指”狠狠扒住破洞边缘，用力一撕。

轰隆！

墙壁如同纸糊般彻底崩塌，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硬生生从墙洞里挤了出来。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整个宫殿的地面都随之剧烈一震。

叶空悬的瞳孔骤缩，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那东西…那怪物，足有三米多高。整个身躯完全由一块块巨大的、深褐色、布满不规则龟裂的硬质饼干堆叠而成。关节处镶嵌着拳头大小、色彩艳丽的球形硬糖，充当轴承。它的头颅是个畸形的球体，上面用凝固的、近乎黑色的糖浆，歪歪扭扭地涂抹出两个巨大的空洞，权当是眼睛。

一张咧开的嘴巴，由焦黄色的、拉丝的糖浆构成，凝固成一个无声咆哮的恐怖表情。它没有武器，但那两条由饼干块垒成的粗壮手臂末端，紧握的拳头比叶空悬的脑袋还要大。

叶空悬毫不怀疑这脆饼干儿能一拳给他这个高中生打飞。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香混合着饼干烤焦的糊味，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那甜腻的血腥气，霸道地塞满了叶空悬的每一个肺泡，熏得他头晕眼花。

饼干巨人的头颅微微转动，那两个用黑色糖浆涂抹的空洞“眼睛”，瞬间就锁定了大殿中央渺小如蝼蚁的叶空悬。

它那咧开的焦糖大嘴，无声地咧得更开了些，仿佛在狞笑。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巨人动了。

轰！

沉重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一步跨出，瞬间将叶空悬完全笼罩。

沾满糖浆碎屑的巨拳，裹挟着一股令人头皮炸裂的恶风，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朝着他立足之地狠狠砸落。

空气被挤压、撕裂，发出沉闷的呜咽。拳风先至，吹得叶空悬头发倒竖，脸颊生疼，几乎窒息。

“目标：糖果巨人（Lv.1）。当前生命体征：100%。威胁等级：低。”光球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旁白，再次精准地刺入叶空悬的脑海。

低？！这叫低？！

叶空悬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愤怒，什么质问，什么狗屁的“生存游戏”，全他妈被这毁灭性的拳头砸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又在极致的恐惧中变得冰冷僵硬。

必须躲开！

“啊啊——！”他喉咙里爆发出不成调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尖叫，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猛地向侧后方扑去。

动作太僵硬了，太慢了。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巨拳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砸落在地。

覆盖着厚厚糖霜的坚硬地面，如同被炮弹直接命中，一个饭桌大小的深坑瞬间炸开。

网状裂纹疯狂地向四周蔓延、爆裂。无数糖霜的碎块和坚硬的饼干渣迸溅。

叶空悬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侧面刮到，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翻滚，视野天旋地转，耳中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砰！哗啦！

他重重摔在几米开外，又狼狈地滚了好几圈，后背狠狠撞在一堵冰冷的糖霜墙壁上才停下来。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尤其是后背和肩膀，火辣辣地疼，骨头像是要散架。

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去，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喉咙里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涌了上来。

“咳咳…呕…”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干呕着，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剧痛的胸腔，让他感觉自己快要裂开。

右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柄沉甸甸、冰凉粗糙的断剑。

刚才摔倒翻滚时，这破玩意儿差点把他自己捅个窟窿……

他挣扎着，用左手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头，透过弥漫的、带着甜腥味的糖霜粉尘，看向那个怪物。

饼干巨人缓缓地从深坑里抬起它那恐怖的巨拳。拳面上沾满了白色的糖霜粉末，混合着深褐色的饼干碎屑。

它那糖浆勾勒的空洞“眼睛”，再次精准地锁定了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叶空悬。

庞大的身躯笨拙却坚决地调整方向，沉重的脚步抬起——

咚！地面又是一震。

它再次逼了过来，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光球依旧悬浮在原处，光芒平稳地流淌着，像个冷漠的观众。

威胁等级：低？

叶空悬看着那再次逼近的、小山一样的饼干怪物，感受着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听着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狂跳的心脏。

胸腔里翻腾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但在这极致的恐惧和荒谬之下，一股更加尖锐、更加炽烈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

是愤怒！是憋屈！是操蛋！

凭什么？！他妈的凭什么？！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晚自习回家招谁惹谁了？！莫名其妙被拖到这个鬼地方！对着一个三米高的傻B！还被发了一把锈得掉渣的破铁片当武器！一个会说话的光球在旁边冷冰冰地说“威胁等级低”？！

“呵…呵呵…” 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冷笑，从他沾满灰尘、糖屑和口水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死死攥着的那柄断剑。锈迹斑斑，在惨白的光线下也发不出一点儿光的死寂。

在这庞然巨物的衬托下，这玩意儿简直比一根牙签还要可笑。

“用这玩意儿？” 他嘶哑地重复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声音里充斥着绝望的嘲讽，像一把钝刀子在自己心口上反复地磨。

他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情绪，掂量了一下手中这沉重而绝望的“废铁”。

冰冷的触感透过剑柄传来。

一丝极其古怪的、扭曲的弧度，终于艰难地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扯开。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对自身处境和这操蛋世界极致的、冰冷的唾弃。

“艹…”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杂着糖霜的碎末。

“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