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万寿宫·难逃

无为子已跪坐在蒲团上等候多时,眉间不耐之色愈显。

这种漫长的、需要维持同一种姿势的等待情景,容易让他回想起年少时那段令人不快的日子。

“并无道缘,心性也非上佳。然我宗一向心怀天地,庇护寒微。如今天下大乱,若你无处可去,便在外门自领一份简单差事,寻一处安身之所吧。”

“你何必整日装样子打坐?咱们这种废物就是枯坐到死也修不出一点真元,入不了道的。早点认清现实,好好干活吧。当那些仙人都是白养着我们的吗?你自己的差事不做好,还要连累其他人跟你受罚!”

“跪到天明也无用!如今这境况,丹药本就难得,怎会轻易给你这种人?肉包子打狗的事,还执着个什么劲儿呢?走走走!”

似是回忆太过痛苦,无为子猛然睁开眼,从那泥沼般的无力和不甘心中挣扎出来。

他有些踉跄地起身,先是仔细感受了一番丹田中丰沛的力量,这才安心了似的,慢悠悠地从腰间取下那块质地清透的玉牌,细细摩挲两下。

“你判我无道缘、少根骨,自是有他人慧眼识珠。”无为子放下玉牌,口中喃喃道,“幸得渊主庇佑。”

幻阵中传来一丝波动,无为子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又有小老鼠被套住了啊。

来这三个多月,比起替大人物观测浊髓的实验效果,引秽痕的成果更让他期待。

人最喜欢什么?自然是能梦想成真,可改往修来。但是大多数人都没那么好的运气,求而不得、追悔莫及才是世间常态。

可他无为子心善。

既然他得了渊主搭救,在将死之时达成所愿,那他愿意用这恩赐的力量,去当其他人的救世主,给他们一个美梦。

“让我看看,这只小可怜想要什么啊?”无为子感受到芸娘心中的痛苦、歉疚与悔恨,个中滋味实在太过美妙,以至于他舒服地眯上了眼睛,“那我给你一个机会,就在这梦中实现愿望吧。”

只是人不能太贪心,愿望成真后,又会有什么代价,自当也得让他们一一体验过,才算真的圆满。

.

“这印有什么问题?”

十一清冷的声音唤回了阳景的思绪。他把方印攥进手里,涩声道:“这印出自鸿胪寺。无为子效力的其中一位主子,就是朝廷。”

舅舅是江家幼子,脾气温和、开朗健谈,从不嫌弃他年纪小不懂事,反而很喜欢跟他玩在一处。到鸿胪寺任职后,只要回家也必然会给他讲述见闻,分享趣事。

在舅舅还是录事的时候,曾经有一份涉及重大敏感事件的文书要呈送平海帝,是舅舅想出了这个独特的“锐口残”做防伪标记。事后,平海帝特意问起制印之人,好一番嘉奖,还给舅舅升了职。这是全家的大喜事,他也从舅舅那得到了独一份的礼物,一个以同样的手法制成的小印章,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最后也被淹没在阳家十年前那条洗不净的血河之中。

舅舅尽忠职守,含冤而死后都要被迫为你们这等龌龊、阴暗的勾当“保驾护航”。

阳景眼中弥漫上一层极淡的血色,心中恨意翻涌。

“阳景。”十一唤他,声音中注入了一丝真元,“凝神。”

看到阳景逐渐从刚刚的状态中恢复,十一叮嘱道:“万寿宫本就被力量诡异的迷雾包围,这里又有浊髓这等阴邪之物的气息弥漫,最易与你体内邪气相引。万不可放松心神。”

阳景压下心头那些回忆与翻涌上来的恶意,把方印收进怀里,点点头:“走吧。”

只是那方印一直硌着他,凉意隔着衣料贴上皮肤上,比以往更清晰地提醒着他十年前惨痛的过往。

偏殿东南方,十一在一道门前感受到了最集中的浊髓气息。

但这里不似刚才那间耳房防范稀松,门口禁制法诀颇多,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屋门。

就在他们打算进去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走出。

看那跛脚的情态,正是在十一之后问病的纪笙。

阳景横眉一挑,语气冰冷:“你怎么在这里?”

纪笙慢慢走近,先向十一道了谢:“公子予我那张符,保我灵台清明,走出了那段石阶。”

阳景又问:“石阶之上可是诡异迷宫,你一个普通人,又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纪笙并没有因为阳景的质问变脸色,他语气依旧温和:“我确实在那数不尽的白墙之中迷了路,也是误打误撞看到一盏烛台后,才突然像是被什么引领着,走到了这来。”他看向两人身后的房间,“那似与我身体血液共鸣的感觉,终点也是此处。”

十一神色微动,他走到纪笙面前,问道:“可否让我探一探脉象?”

纪笙没有犹豫,将右臂抬起,伸了过去。

血中糅杂,沉滞胶黏。

果然是浊髓的气息。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型号了。

十一说道:“有一个坏消息。”

纪笙微微挑眉。

十一接着把话说完:“无为子所行之事便是你在王城遭难之后续,他治病的非凡之力,与致你将死之恶一脉同源。”

“果然。”纪笙叹了口气,“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二位有什么话便一一问吧。”纪笙停顿片刻,“只是在下尚有一事相求。”

“请说。”

“与我同行之亲眷,消失在那石阶之上。我一路过来,也未见她身影。我知二位并非凡人,能否帮我寻一寻人?”

十一点点头:“芸娘没有守神符,应是在石阶之上入了幻境。找到幻阵阵眼,破阵后即可脱身。我们既然追查至此,便是要将此地摧毁的。”

纪笙无奈地笑了:“竟连我所寻是何人都知晓……”

“先进去吧。”阳景打断两人的对话,率先上前,“若无为子能得知幻阵情况,我们三人皆未入阵,他迟早会察觉。”

这间屋子与刚才那间相比,实在显得空荡。

整个屋内只有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共放了三个物件:一盏烛台、一株枯草、一个玉瓶。

十一走近长桌。

烛台之上,有一缕青烟穿透屋顶,飘然而去。这应该就是与迷踪阵内烛台相连的另一处阵眼了。而那青烟中掺杂的一丝浊髓之气……

十一看向那个玉瓶,通体冰蓝的瓶身内,似有一团红到发黑的阴影——这便是无为子带来的丙寅型浊髓。

“我见过这瓶子。”纪笙突然出声,“三年前在王城,我就是被这个东西差点害死。”他看着玉瓶上细小的“丙寅”二字,震惊道:“竟然都是丙寅型了吗?”

十一立刻问:“你知道浊髓?”

“浊髓?”纪笙有点恍惚,半晌摇摇头道,“不,我并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是当年,我听小芸说过那天是‘乙未型’毓成之日,给我体内种下这东西的那人,也说‘看看这次的效果吧,你是第一个药人’。”

阳景皱眉:“所以,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纪笙苦笑,将三年前改变他们二人命运的事情道出。

大考在即,纪笙带着芸娘在王城寻了一个偏僻地方的小院落,靠着以前卖字画、替人写书信攒下来的钱,租了一月。

那日是初一,正赶上帝佑坛开放——帝佑坛在建国之初便由平海帝下令建造了,建成后陛下准许百姓于每月朔、望两日参拜祈福。

芸娘非要过去替纪笙祈愿,甚至在听说用祈愿之人心爱之物祈福会更加灵验后,不惜剪了自己最喜欢的红裙,小心翼翼揣着那条红布,上了山。

纪笙在家中温习,等到天黑都不见芸娘回来,他担心出事,披上衣服就准备出门。芸娘却在他开门的一瞬间,扑进他怀里。

“我,我好像做错事了。”芸娘的声音抖得不像话,出门前用玉簪固定整齐的头发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子,发间混着脏污,隐约还有一丝血腥气。她哆哆嗦嗦地推着纪笙往里走,却又突然回头,猛地把门关上,用尽力气把周围一切能用的东西挡在门前。

除了亲眼看到爹娘惨死那天,纪笙从未见过芸娘这么害怕。

他细细问过,才知道她不小心闯入帝佑坛下的迷宫,看见听见了许多骇人之事,最后是被一个好心人送出来的。

“好心人?”纪笙疑惑,既然是那种在行不可告人之诡事的地方,怎么会出现什么无关紧要的好心人将撞破他们秘密的潜在危险简单放过?

更何况,那里不是别处,是帝佑坛。

他不再犹豫,收拾了些重要物件,便打算带着芸娘离开王城。

“你不考了?”芸娘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呆呆地看着纪笙动作,傻傻地问。

“今年不考,还有明年、后年。”纪笙语气坚定,“此事严重,我们先行离开,性命要紧。”

“那租房的银钱怎么办?”芸娘拉住纪笙的袖子,“你攒了那么久,不要了?”

“不要了,我们现在就走。”纪笙牵住芸娘的手,“小芸,钱没了还能再赚,学识在我心中亦不会被夺走。但是帝佑坛下的东西,从此刻起你要烂在肚子里,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记得了吗?”

两个人用仅剩的银两雇了一匹马车,连夜出了城。

可当纪笙以为逃出生天时,一队人马挡在他们面前,逼停了马车。

为首那人外搭一件鸦青色披风,似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从高头大马上瞥来充满兴味的一眼,开口说道:“只有两人吗。”

纪笙发现探身出来的芸娘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原来,不是好心放人走,而是想一网打尽,片甲不留,一丝一毫也不能泄露。

“可否放过我们。”虽然知道不可能,纪笙还是忍不住问。

看到纪笙的神色,那人慢悠悠说道:“你比那个小姑娘聪明。”

身旁有人低声说了什么,那人眼中兴味更浓,轻轻念出他的名字:“纪笙……居然是今年极有潜力登科折桂的考生,怪不得。”他眉间似有怀念之色,轻叹,“可惜啊。”

见面这么短的时间,他却在那人面前如同一张白纸。纪笙闭了闭眼,沉声说:“乙未型,我来试。”但他提了条件,“放过她。”

那人驭马凑近,夸赞道:“好胆量。”

就是不知到底是说他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讨价还价,还是说他竟然不畏死。

“这般深厚情谊,真是叫人欣赏。”那人深深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你自愿试药,是该有些宽待。可以饶她不死,但她日后的去处,可就由我来定了。”

“万香楼、青宝坊,还是……贵岚苑呢?”

低沉的声音轻轻念出几个名字,纪笙狠咬了下舌尖,满口血腥气:“如此这般折辱于人,倒不如一并杀了干净。”

那人轻笑:“倒是有骨气。我今日心情不错,那便再宽限一些,我允她许艺不许色,贬入乐籍。”

得到保证,纪笙终是暗暗舒了口气。

他把芸娘从身后拉出来:“小芸,谢过大人恩典。”

可芸娘已然僵如石像。

纪笙替她告罪:“她年纪小,没见过大风大浪。我已叮嘱过她将今日之事烂进肚腹,她最听我的话,一定会照做的。何况她人还在大人眼皮子底下,请大人宽恕。”

事到如今还敢提点我守信。那人笑意渐浓:“那就让我们看看这次的效果吧,你是这批次的第一个药人。”

有一人驭马从后方走出,在领头那人的示意下,拿出了一个冰蓝玉瓶。紧接着,那人下马上前,用一柄刻满符文的玉刀割开纪笙手腕。而后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做到的,竟将那瓶内浊气凭空引出,送入纪笙血脉之中。

纪笙只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出,他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在被不知名的力量洗劫。

手腕的血已经不流了,纪笙却整个人支撑不住般伏倒。

大概过了一盏茶时间,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再次醒来时,便是在坟中。”纪笙也不知道为什么,“起初我能感觉到体内有股强大的力量,心中也是一片暴虐,只想毁坏什么。靠着那股力量,我从坟里爬了出来,怕被人发现异样,还好好地将坟头复原了。”

他连找到芸娘,远远再看她一眼都不敢,只在心中劝说自己那人定会守信,便匆匆离开。

“后来,我的身子就越来越差了。”纪笙叹息,“今年初,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这才回到顺安镇,想落叶归根。谁知道……”

谁知道芸娘竟然会找过来,而这里又出现这么一个惑人心智的妖道。

听完后,阳景心中一动。王城之内,有如此能力、如此权势,又有合适身份做遮掩,且近来行为异常的人……

他直接问道:“你说的那人,是文昭王?”

纪笙最开始知道文昭王为小芸赎身,也有过疑惑,但此时他否定道:“重逢后我问过小芸,她说不是他。”他们都见过那人的脸,小芸说不是,那就是另有其人。

纪笙想了想,“那天,我似乎在那人驭马的缰绳上看到了一些刻印。好像是……‘内卫司’。”

“内卫司?”阳景皱眉,“我从未听过。”

十一说道:“既是暗里行这种吊诡之事,想来不会轻易露于人前。”

纪笙点点头:“帝佑坛深处血腥恐怖,浊髓又诡异至极。如今,连顺安镇都有浊髓‘治病’,不知道这‘试药’之事到底持续了多久,又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既然芸娘一直在那位大人的监视之下,又为何能被文昭王赎身还契?”阳景思索道,“且不说文昭王一介清流素王,不会做出这种轰动的事,就凭芸娘撞破的秘密,那位大人也该让她老死在秦楼楚馆,不能接触到任何皇室宗亲才对。”

纪笙依旧好脾气地说道:“小芸虽然聪慧,但身处那等环境,想来也是不好过的。她不肯对我多说,但我想,能查到我的踪迹,定然需要有人帮衬。文昭王与她,似乎更像是合作关系。”

阳景长眉斜挑:“那么,敢从那人手中抢人,文昭王,极有可能知道地不少,而那人对他还有所忌惮。”

浊髓之事阴云密布,那位大人连穷书生和小姑娘都不放过。那阳江两家被灭门、被抹除痕迹,有没有可能,也与此事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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