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万寿宫·碎珠

十一脚步骤停,猛地回头。

逆光之中,飞奔而来的芸娘,脚下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上殿前那段阶梯,却在即将靠近纪笙时,硬生生止住自己的动作。

隔着一道门槛,她轻轻跪下,被磨得破烂的裙裾散乱在她脚边,鞋头那颗东珠被阳光照的更亮。

芸娘看着纪笙的样子,伸出的手都不敢碰他。

十一突然想起万寿宫门前,自己从纪笙脸上看出的一丝熟悉。

阳景在他身边亦是有些震惊地开口:“他们二人,竟是兄妹吗。”

“……那你就忍心,忍心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聆音阁后巷,芸娘质问纪笙的话竟一语成谶。

拳拳爱护,殷殷祈盼,尽数在浊髓的雾霭中化为泡影。

这对兄妹的命运,从三年前帝佑坛的那一步开始,便写下终章,再无转圜之地。

十一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走进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仁心”匾额下,无为子将纪笙那颗浊髓珠放进药架。

他跪在蒲团上,眼神虔诚,动作谦卑,只是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愿渊主庇佑”,却对再无命令传来的境况无能为力——渊主的力量在沉寂。

纪笙身上流出的愿力越来越少了,这点东西对于恢复魂种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无为子看向那颗与众不同的浊髓珠,它的光芒愈发黯淡了。

等等!

无为子突然有些慌乱地从蒲团上爬起来,将药架上原有的十一颗浊髓珠拿起来一一查看。

他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为什么?它们的力量怎么也在消减?”

那十一颗珠子上,可不止有从病患体内抽出的愿力,还有他们的亲眷在引秽痕作用下源源不断产生的愿力!

而此刻,那些珠子周围蒙着的黑色气息却仿佛被净化般渐渐消散。

因魂种力量大减,心神感知几乎全无的无为子这才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引秽痕,可能早就被毁了。

无为子苦涩地想,那小子是知道噬心草的,想来门口的幻阵也已破了。

他颓然跌坐在地,头颅不堪重负般低低垂下。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魂种的力量,他什么都不是。

无为子又变回了那个枯坐等死的老人,那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固执地打坐吐纳,期盼神迹的痴人。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就是他这辈子的判词吗……

无为子拖着麻木的腿,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他重新变得浑浊的双眼看不了多远了,快聋了的耳朵也听不清周围的动静。可他能感受到,那正在快速接近他的,试图压制住魂种最后一丝力量的人,来了。

十一和阳景追到无极殿最深处,那直抵穹顶的巨大乌木药架和其上那块写着“仁心”的匾额,直直撞进两人眼里。

“仁心。”阳景抬头看那两个字,嗤笑,“真是好意思啊。”

十一看着药架上成百上千个空洞的格子,只觉得汗毛耸立。无为子和朝廷的野心,大到要将这面药架填满吗?

药架下方,无为子起身的动静不小,重新将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无为子背对着他们,苍老的声音仿佛终于认命般低沉下来:“我知道,我要死了。”

十一不打算再跟他废话,一道真言律令直直向无为子袭去,却在即将没入无为子后心时被某种力量冲散了。

十一皱起眉,却见无为子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死有什么好怕的?”无为子嘴角淌下一行黏稠发黑的血迹,早该长满白翳的双眼诡异地亮着两道精光,在旁边烛台闪烁幽暗的光芒下,显得及其瘆人。

而他身后药架上本该存在的十二颗浊髓珠,竟通通不见了踪影!

“小子。”他看着十一笑起来,“你从来没有体会过‘做不到’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吧?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天才。”

无为子贪婪的、嫉妒的、含恨的目光扫过十一:“你身上这厚重磅礴的真元,可能连那些隐世宗门里的大多数长老都比不上。在这种灵气衰微的环境里,天道居然还是偏爱你!”

半晌,无为子摇摇头,声音疑惑:“那书生是个傻的,被浊髓害成这样,死前居然都无怨无惧无悔。你呢?你天生就没有这些情绪吧。那你是什么呢?你到底是什么呢?”

阳景不想听他再说,长剑出鞘直劈向无为子面门,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居然反弹回来!

十一双目紧缩,立刻将人扯开,阳景却还是被自己的剑气所伤,右臂上的月白衣衫裂了一道口子,布料立刻就被血浸透。

无为子看向阳景,神色怜悯:“我早说过,不要冲动。”继而他突然低低笑起来,笑声愈发癫狂,“你越愤怒、越急迫、越痛苦,我就会越强大,越无法战胜!”

无为子仍旧站在原地,明明十一的真言律令被化解,阳景的剑气被抵挡,可他全身却在被血色淹没。

无为子干枯皱缩的皮肤被粘稠的黑血包裹,那些血液像是活物般流过他身上的每一寸褶皱,游走过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胸前,凝聚成一颗纯黑的血珠。他心口处的皮肉开始自行熔解、坍缩,一点点将那颗珠子容纳进心脏。

无为子感受到身上重新充盈的力量,舒爽地喟叹:“死有什么可怕的?失去力量、重归凡愚,才是最最不可饶恕之事。”

他看着重伤的二人,眼中是悲悯与狂热交织的扭曲光芒:“好奇吗,浊髓珠是怎么做成的?”他的喉咙似是被血呼住,声音越发喑哑,“是鲜血、浊髓与恶念的混合啊。”

无为子伸手抚上心口:“如今,我的血、浊髓之力、我的不甘、怨恨、痴妄……皆以我身为炉鼎,熔炼于此心!你毁了引秽痕又如何,那书生不顶用又如何?我自己便是愿力最大的生产者。”

“我!便是渊主所需供奉之力最好的容器!”

无为子一点一点朝着他们走近,十一身上刚刚沉寂的真元又开始沸腾,争先恐后地从他右肩伤痕处逸散出去,直涌向无为子,却如泥牛入海,阻挡不了他一丝一毫。

“你本就气血两亏,来这之前又消耗了不少。”无为子的声音里恶意深重,“哪怕你真元磅礴,又能撑到几时呢?”

阳景能感觉到十一抓着他的手在脱力,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思绪纷乱之中,阳景心间突然注入一点清明。那被小心挂在脖颈之上,坠在胸口的龙鳞第一次主动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温和的灵力如水波般扩散出来,修补了他受到冲击的经脉,治疗了他被剑气割伤的臂膀。在这之后,竟顺着他与十一身体接触的位置,源源不断地流入十一体内。

十一只觉得整个人仿佛突然被一阵清风包裹,快要枯竭的经脉被细雨滋养般重新变得丰润。注入体内的灵力自动转化为真元,再顺着经络汇聚于右肩,从那伤痕处逸散而出,涌向无为子漆黑的心口。

十一有些涣散的瞳仁骤然凝实,握住阳景手臂的力量恢复。

他上前几步,与阳景并位而站。

无为子前进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停滞一瞬,十一声音清越如钟:“那便试试,我究竟能撑到几时。”

危机感骤然涌上心头,无为子目光锐利,双手拢于胸前,不多时,一个巨大的黑色雾团便在他掌心之中浮现。无为子毫不犹豫,立刻将那黑雾朝着十一打去!而他本人,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闪身至阳景身前,右手直取阳景心脏!

就是这里!那诡异灵力的源头!

阳景双目紧缩,长剑格挡住无为子尖利的爪,千钧一发之际调动真元在胸前筑起屏障,躲开这一击。

十一一把将阳景拽至身后,左手朝黑雾挥出一团白光。白光撞进黑雾之中,被完全吞噬。

无为子一击不成,攻势更猛。看到十一的攻击被黑雾化解,他嘴角提起,手中慢慢凝聚起下一个雾团。

他不知道那二人是怎么做到的,以至于十一压制他体内魂种的真元再次丰沛,毫无枯竭之象。

不能再拖了,必须速战速决!

无为子身形鬼魅般游走于始终臂膊相抵的两人之间,趁着十一对付黑雾,便找机会攻击阳景。本以为这人只是个刚刚入门,不足为惧的破绽,却没想到此人战斗本能极高,几次危机险境都被他一一躲过。

而另一边,他打出的所有黑雾,虽然都将白光吞噬,却也在这之后全部停在原位,失去了攻击力。

无为子额角低落一大滴汗,魂种的力量在真元压制下渐渐消散,他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十一原本一直拉着阳景的手松开了。在阳景错愕的神情中,十一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他目光炯炯,紧盯着之前那些吞噬白光的黑雾。最后一步完成,指尖相扣的刹那,十一清呵一声:“破!”

只见那些停滞不动的黑雾骤然从内部炸开,白色光点如星般散落,割断了纠缠联结的雾气,又瞬间凝为云状,将四处逸散的黑雾包裹。

十一嘴角流下一丝鲜红,将凝于掌心的法印射向白云。

法印触抵的瞬间,那团云絮表层荡开细碎的金纹,不过瞬息,金纹便如蛛网般崩裂——“轰”一声巨响,云团炸作漫天光瀑,如落一场星雨。

极其强烈的冲击力将那顶天的药架震碎,悬于其上的“仁心”匾额坠落,重重砸在被气浪掀翻倒地的无为子身上。

“咔嚓、咔嚓”,匾额下发出诡异的声响——

以无为子自身为祭的浊髓珠,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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