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并指如刀,真元凝于指尖,沿着先前刻下的十字剜痕中心劈下。
骨壁不似石壁坚硬,却韧性更足。一击过后,墙面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豁口,却半点碎屑都没有落下。不仅如此,那道开口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收紧,像是有自我意识的修复。
裂缝外依旧是无边黑暗,谁也不知道这个能更快出去的位置,到底会通向哪个终点。
十一深吸一口气,引动体内真元加速流转,将此间灵气尽可能多地纳入经脉,同时把感知尽力向更远处铺开:“先出去。”
阳景点点头,率先挤过裂口。他做好了和上次一样下坠的准备,却没想到迈出的步子竟牢牢踩在了实处。
看着愈发窄小的缝隙,他朝着十一伸出手,等他抓紧后用力一把将人接过。
光亮随着闭合的裂口消失,十一的手还攀在他小臂上。黑暗中,阳景不但没收劲,反而直接反手将十一紧紧牵住:“情况不明,这样不会走散。”
十一本想说他现在修为已然恢复,黑暗中也能感知到大致方位和阳景的位置,不必如此。可转念想到了什么,说出的话改了口:“好。”
他回握住阳景,上前两步与他并肩:“这里像是一条废弃的通道。”
外放的感知不断传回对这片黑暗的探索:路面不宽却平整,两侧墙壁上还有类似灯龛的凹槽。只是久未启用,通道内满是浊气,还夹杂着一些不明显的腥气。
对阳景来说,这里四周皆是混沌,只有身边人的呼吸和交握双手的温度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听着十一对环境的描述,微微侧头注视着应该是十一脸庞的位置,任由十一牵着他往前走。两人从并肩,慢慢又变成了阳景落后半步。
“阳景?”身侧那人的目光太过专注,十一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怎么了吗?”
“嗯?”阳景回过神,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状若无事般看向漆黑一片的前路,空着的那只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展开在衣摆上蹭了蹭。
“这里可能是原先通向炼器室的路。”他把声音稳下来,“官做得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如果不想被朝廷发现他这‘一体双魂’的游戏,把会指向他身份的炼器室藏起来,最稳妥。”
十一想起暗巢入口处那些属于朝廷的兵丁,肯定道:“现在南荒巡检司和暗巢交织紧密,难保有人误打误撞看出端倪。”
何况朝廷暗中试验浊髓这种邪物,又和幽市客交易法器……这潭水里,它自己也是脏的。若知道被同一人玩弄于股掌,岂能善罢甘休?
想到这十一说道:“李明福怕也是与朝廷交集越深入,越担心不好收场。”
阳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像是从没忘记过十一在这里感知并不受限。
所幸,这条路并不长。
看着前方熟悉的石壁,十一停下脚步:“出去不知是什么位置,小心。”
阳景松开牵着的手,把上十一脉门:“你身体怎么样,真元如何?”
“尚可。”十一想了想,“刚才在通道内,魂种靠近的感觉时断时续。”
“若暗巢依凭荒兽的身体而建,李明福未必能掌控所有地方。”阳景看他脉象还算平和,心下稍定,收回手后又问道,“幻形符还在吗?”
十一一愣:“……嗯。”
“继续幻化成冷刀。”除了拥有会被十一真元压制的魂种的李明福,其他人无法从外形分辨真假。而且有他在,更能遮掩十一身份。
“好。”十一重新将收好的幻形符用上,几息之间变了模样。他调动真元抬掌轰向石壁,碎石飞溅后,光亮洒进来。
还好,是间空无一人的石室。
十一转头看向阳景,说话时调整了声线:“走吧。”
黑暗褪去,阳景双眼适应后再度睁开。
眼前分明是他厌恶到恨不得一剑杀了的脸和听到就反胃的声音,却因为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是只有十一才会有的神色,让他安定下来。
阳景没动,盯着“冷刀”的脸看了半晌,说道:“你笑一下我看看?”
嗯?
十一偏了下头,眼神疑惑。
“……”阳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慌乱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十一没说话,表情都没变一下,满脸写着“为什么”三个大字。
阳景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顺安镇,在聆音阁前他和十一讨论“听琴”时的样子。
十一哪里会想那么多?
他压下那点多余的念头,解释道:“冷刀喜欢笑,那样更像他。”
哦。
十一想着冷刀的样子提起嘴角。
“不是这样。”阳景双手靠近十一,因为幻形符不能触碰,便在距离十一嘴唇极近的位置停下,食指一左一右模仿着上提的动作,向两边推开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十一看懂了,听话照做:“这样?”
阳景视线在十一的翕张的嘴唇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对上十一清亮的眼睛。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迅速收回手:“对。若是碰上断刃,我来应付,你就这样笑,眼神凌厉地看着他们就好。”
“好。”十一记住了嘴角应该扬起的位置,又恢复惯常的表情,“这里离炼室很近。”
满都是陈腐阴寒的死气。
他跨步走进屋子,双脚彻底离开通道的那瞬间,身后的一切感知莫名被切断了。
阳景走进来的同时,十一回头看去:轰开石壁落下的碎石还在脚边,与之前那条路打通的孔洞却消失不见了。
阳景摸上完好的石壁:“还真是条藏起来的路。”
十一站在原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墙面和地面有些散乱但深刻的划痕。只是明明没什么藏人的地方,十一却总感觉有点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视线黏着,却找不到来源。
“是演练间。”阳景在屋里走了一圈,拿起门口木桌上的册子翻阅,他对十一解释道:“并不是炼的每具僵都能成功,通常需要一间屋子来验试成果,就在炼室边上。”
探寻未果,十一暂且放下那股没来由的感觉,走到阳景身边,看着册子上的内容:
……
“下品·贰佰肆拾,不受驱使,否。”
“下品·伍佰陆拾柒,魂火大盛,高攻高防,可。”
……
“上品·肆,神思混乱,否。”
“上品·玖,形如常人,力大无穷,谨记尊主名号,可。”
……
“李明福不甘于只有那些需要有人驱使操纵才能行动的下品僵,把矛头放到了各类能人异士身上。”阳景重复冷刀说的信息,“第九个上品僵已经基本满足他的要求了:神志清醒,有用比常人强大的力量,以他的意志为先。”
“原本那些下品僵已经在将人心玩弄于鼓掌,造下诸多惨案。”十一看着那条上品僵的记录,“能维持自身思维,保有原先能力的上品僵若是混入人群,会成为比风烛更难发觉和处理的东西。”
阳景想到僵的行事风格和李明福的个人爱好,沉声道:“这些僵,到底有几分是李明福自己的主意,又有几分,是赐予魂种的‘渊主’授意,可真不好说。”
十一回想这些年:风烛化形挑拨人心,僵离间至亲至爱,无为子让人剜自己的心献给虚无的希望。手段各不相同,却都在做一件事——把人逼到绝处。
不甘、怨恨、痴妄……都是渊主要的“愿力”,这些恶念,可以补足祂的力量吗?
十年前在龙鳞溯影中看到的罔离本体,那团不死不灭的黑影,到底是什么聚合而成?
沉睡多时的影蛇悠悠转醒,感受到十一身上的变化,尾尖鳞片炸起,有些紧张地吐了吐蛇信。
十一手腕上被竖鳞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从思索中回过神,抬起手:“恢复了?”
影蛇顺着手背游弋,一点点缠上十一四指,蛇信谄媚地舔了舔先前咬开喝血的指尖,脑袋一点一点给十一回应。只是刚乖巧点头没两下,看清周遭环境后,影蛇却突然收紧身体,而后一溜烟缩进十一袖子里——还是之前浸了鲜血的右边。
影蛇在衣袖中抖得厉害,十一想到先前让它来探路的事,轻声下令让影蛇出来,伸手摸上了它颤颤巍巍的脑袋。
影蛇的记忆再次顺着指尖传递,十一一幕幕掠过,直到看到熟悉的石室,熟悉的木桌和记录册。他放慢速度,顺着影蛇的视角在这间屋子又走了一圈。
影蛇似乎并不喜欢这里,它滑过记录册,发出微弱的摩擦声响,向着门口靠近。蛇瞳银光闪烁,打算用穿空术去到门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动作停了一瞬,而后视角向左下偏移,固定在木桌和石门中间的空隙。
十一跟着记忆,同步朝那个位置看去。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可能因为靠近门口,容易被人反复触碰,石壁比其他地方磨损得更多些。其上划痕也比别处模糊,看不真切。
模糊?
十一觉得奇怪。他一直跟着记忆里影蛇的行动走,现在已然与石壁距离很近,怎么会看不清?
疑惑还未想明,影蛇的视角忽然晃动了一下。十一与记忆中的影蛇感官同步,毫无预兆地感觉到一阵恐惧。先前那股若有若无,被他压下的违和感也再次出现,与面前骤然四散而出的阴寒陈腐之气,一并顺着脊柱攀上头顶——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很近!
下一瞬,记忆与现实重叠,眼前空无一物的位置突然显现出一具极为高大的人形轮廓,极强的拳风直冲十一面门!
桌上记录册被带动着翻了几页,停下的时候,一行新墨的字迹出现:
上品·拾叁,神思敏捷,有隐匿之能,谨遵尊主号令,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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