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卿许并没有吭声,只是喝着茶壶里的浓茶干笑。
芙因也不敢多问,站在一旁顺从地垂眸。
魏卿许喝完茶有点疲倦,正准备上床歇息有一名暗卫从开着的窗户里翻了进来。
芙因立马把魏卿许护在身后,拿起一旁的匕首眼神怒目而睁:
“何人敢擅闯寻序宗。”
暗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禀报!城内涌入大量妖魔鬼怪侵蚀百姓身躯,夺取灵魂转化灵力,杀伐果断诡计多端。又长老吩咐我让您带领百姓们出城规避。”
这句话惊动了昏昏欲睡的魏卿许。
自三期二十载过后,没有过这么大阵仗的入侵了。
魏卿许方才倦怠的眉眼骤然凝起一层寒霜,纤细指尖死死扣住白瓷茶盏沿,薄脆瓷壁被指腹蕴开的灵力掐出细密蛛网般裂纹,清泠冷寂的目光沉沉落在跪伏在地的暗卫身上。
她不过二十岁,平日眉眼总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的柔和慵懒,此刻倦意却一瞬尽数消散,一身素色长衫下漫开久经杀伐沉淀的凛冽气场,单薄身形压得屋内空气都沉了几分。
“长老可有查到妖魔从何处破了城防?”
少女声线偏低,褪去方才品茶时的松弛,字字沉稳有力。
暗卫额头紧紧贴着冰凉地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止不住急促发颤:
“尚未查清来路,城内大街小巷同时涌现妖魔,寻常低阶修士根本无力阻拦,好几条街坊已然全数遭难,百姓魂魄被硬生生抽离躯体,只余下干皱枯壳倒在街巷。”
身侧芙因握匕首的指节绷得泛白,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年轻的宗主,眼底翻涌焦灼,却恪守属下本分,半句多余劝阻都不曾吐露,依旧稳稳半步挡在魏卿许身前。
魏卿许抬手,轻轻拨开芙因护在她身前的手臂,缓步踱至敞开的窗边。
抬眼望向城外街巷,天边滚滚翻涌浓稠如墨的黑雾,平民凄厉的哭喊、妖魔刺耳的尖啸一层叠一层,穿透院墙飘进屋里。
她望着漫天浊雾低声自语,语气藏着一丝沉郁:
“三期二十载浩劫落幕至今,整整二十年,我自年少接任寻序宗,从未想过会再遇上这般大规模妖魔入侵。”
话音落时她骤然回身,二十岁的少女脊背挺得笔直,语调铿锵沉定:
“即刻传我号令,全城百姓分东西两门分批出城避险,宗门修士划为两队,一队全程护送老弱百姓撤离,一队沿街游走清剿妖魔,拖延祸乱蔓延的时辰。”
暗卫重重叩首领命,刚要起身翻窗离去,又听见少女宗主沉声补充:
“转告所有修士,一切以保全百姓为先,不必拼死缠斗,莫要为了厮杀折损自身修为性命。”
“属下谨记宗主吩咐!”
暗卫应声纵身翻出窗棂,身形转瞬消融在暗沉暮色与黑雾里。
屋中只剩魏卿许与芙因二人,芙因缓缓收起匕首,垂首躬身:“小姐,我请命随断后队伍留下,掩护百姓出城。”
魏卿许垂眸看向芙因,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淡去几分,抬手温柔替她拂去肩头凌乱的发丝,声线柔和些许:
“你跟着百姓一同出城,城内残局,由我留下收拾。”
芙因猛地抬眼,一双眼盛满慌乱抗拒,声调都微微拔高:
“万万不可!城中妖魔数不胜数,您才二十岁,孤身留城太过凶险,绝不能丢下您独自撤离!”
“我是寻序宗二师姐,这座城,本就该由我守。”
魏卿许转身取下墙面悬挂的长剑,修长手指握住微凉剑鞘,鞘内剑锋隐隐透出压不住的凛冽寒光。
“二十年前那场大乱是前人平定,如今我执掌宗门,自然守得住满城苍生。你护住城外百姓,便是对我最好的相助。”
窗外黑雾愈发浓郁,孩童惊恐的啼哭、妖魔撕裂血肉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往日街巷的平和安宁。
魏卿许提剑缓步走向院门,踏过门槛时脚步一顿,侧首回头望向立在屋中的芙因,眼底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待城中祸乱平定,我定会出城寻你汇合。”
话音落下,她孤身踏出院门,纤细清瘦的身影转瞬便吞没在漫天翻涌的妖黑雾霭之中。
芙因怔怔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节死死攥紧袖中匕首,快步汇入疏散百姓的人流,心底早已暗暗下定决心:只需将城中百姓稳妥安置在城外安全地带,她立刻折返城内,与年仅二十的副宗主并肩御敌。
街巷里乱作一团。
老弱哭嚎、修士呼喝混着妖魔刺耳的尖啸撞在耳边。芙因收敛起满心焦灼,面上强压下慌乱,一手扶住险些摔倒的老婆婆,一手护住受惊蜷缩的孩童,低声温声安抚众人,有条不紊领着一拨百姓往东门方向挪动。
她本是魏卿许自小带在身边的贴身侍女,自入寻序宗起便寸步不离,寻常府内起居、宗门随行皆是她伴在左右,早就习惯事事挡在魏卿许身前。
方才小姐执意独自留城的模样,揪得她心口发紧,哪能安心就此远避。
一路护着百姓行至城外临时开辟的安置山谷,见长老早已带着留守弟子搭好屏障、分发干粮,芙因草草将手上一众老小托付给值守修士,没等旁人阻拦,转身便抽出腰间短匕,转身往城内黑雾弥漫的方向狂奔而去。
城内景象早已满目疮痍,屋舍倾颓,地面散落着失去魂魄的干瘪躯体,浓黑瘴气呛得人喉间发疼。
远远便见一道纤细白衣身影立在长街正中,正是魏卿许。
她不过二十岁,身为寻序宗二师姐,手中长剑翻飞,剑光如雪劈开扑涌而来的妖魔群,衣摆沾染污血,额间渗出薄汗,却半步不曾后退。
周遭妖魔源源不断自巷尾涌出,层层叠叠围堵上去,眼看一只利爪就要从背后偷袭到魏卿许身侧。
“师姐小心!”
芙因一声急喝,足尖点地纵身掠上前,短匕精准刺进妖魔后心,黑色浊液溅落在地。
她快步贴到魏卿许身侧,侧身与她背靠背而立,匕首横在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属下安置好百姓了,说什么也不能留师姐一人在此厮杀。”
魏卿许挥剑斩碎身前袭来的妖雾,侧头瞥了一眼身侧侍女,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又藏着几分暖意,长剑再度横挡开扑来的怪物。
“我叮嘱过你守好百姓,怎么又折返回来。”
芙因垂眸,手上动作丝毫不停,利落解决近身小妖,声音笃定:
“您是我的主子,也是宗门二师姐,属下生来便是伺候、护着您的。百姓已有长老照看,唯独您孤身陷在险地,我放心不下。”
黑雾深处传来更为暴戾的嘶吼,大批高阶妖魔缓缓逼近,魏卿许握紧剑柄,清浅眉眼覆上冷冽寒霜,轻轻偏头对身侧芙因道:
“既然来了,便并肩守住这条长街。”
两柄兵器一长一短交相辉映,白衣与青衫两道身影相依,在漫天妖雾里,死死钉在街巷中央。
魏卿许的长剑走的是宗门正统轻灵剑势,剑光泼洒如落雪,一招一式规整凌厉,带着寻序宗镇邪除秽的澄澈灵力,但凡被剑锋扫过的妖魔,躯体瞬间消融成缕缕黑烟,再无反扑之力。
她虽年仅二十,剑法却早已远超同辈,哪怕灵力持续耗损,招式依旧稳得没有半分破绽,稳稳护住两人前方大半片区域。
芙因紧随其后,短小的匕首不贪猛攻,只专注守住所有视觉死角与身后退路。
她修为不及魏卿许高深,招式也皆是市井搏杀与贴身护卫的狠厉路数,没有花哨章法,招招精准刺向妖魔要害。她自幼跟在魏卿许身边,早已将护她这件事刻进了骨血,哪怕手臂被妖魔利爪划开数道血口,痛感刺骨,也只是咬牙隐忍,动作分毫未乱。
周遭的黑雾越来越浓稠,腥臭的气息死死裹挟着二人,地面铺满层层叠叠的妖魔残烬,可暗处的妖物依旧前仆后继,仿佛永无枯竭。
“小姐,左边巷口又涌上来一批!”
芙因眸光锐利,余光瞥见暗处窜出的黑影,低声急报,手腕翻转,匕首干脆刺穿一头偷袭妖物的头颅。
魏卿许闻言手腕一转,长剑挽出一道凛冽的圆弧,澄澈灵力骤然炸开,瞬间逼退身前所有妖物。她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芙因渗血的小臂,清冷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薄怒,语速微沉:
“我说过,不必拼命。”
她是寻序宗二师姐,镇守城池本是她的职责,可芙因只是陪在她身边的侍女,本就没有义务陪她身陷死局、浴血厮杀。
芙因后背紧紧贴着她的脊背,温热的体温穿透衣衫,是这漫天死寂杀戮里唯一的安稳。
她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却依旧执拗坚定:
“属下不懂什么宗门职责,只懂师姐在哪,我就在哪。从前是师姐护我安稳度日,如今乱世凶险,我绝不能让你孤身涉险。”
话音未落,深处黑雾骤然剧烈翻涌,一股暴虐沉重的威压轰然压落,比所有小妖加起来都要骇人。
地面微微震颤,碎石簌簌滚动,周遭零散的妖魔瞬间停滞动作,纷纷恭敬退避两侧。
浓重黑雾缓缓分开一道缝隙,一头身形硕大、通体漆黑、生着数道狰狞骨翼的高阶妖将缓步走出,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着巷中二人,低沉的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是这次祸乱的妖首残将。
魏卿许神色一凛,瞬间敛去心底所有软意,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残存的灵力尽数汇聚剑刃之上,雪白的剑锋在黑雾中亮起一道刺眼的灵光。
“稳住,别逞强。”她轻声叮嘱身侧之人。
芙因立刻调整姿态,匕首横于胸前,双脚稳稳扎地,周身紧绷如蓄势的利刃,没有半分退缩:
“属下谨记,誓死护着师姐。”
妖将骤然暴起,带着呼啸腥风直冲而来,锋利的骨爪撕裂空气,朝着二人狠狠拍落。
千钧一发之际,魏卿许提剑迎上,白衣翻飞,以一己之力硬接对方凶悍攻势。
剧烈的灵力碰撞炸开滚滚气浪,她单薄的身形微微踉跄,喉间涌上一丝腥甜,却死死扛住了这一击。
就在妖将趁势再攻的瞬间,芙因瞅准空隙,身形如箭窜出,借着妖将注意力全在魏卿许身上的破绽,纵身跃起,匕首狠狠朝着它的眼窝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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