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第一次见陆淮,是在一场葬礼上。
死者她没见过,照片挂在灵堂正中间,黑白照,笑得像任何一个好人。沈墨站在角落,看人群来来往往。有人哭,有人演哭,有人连演都不演。
她来这儿不是为了死者。是为了一个活人。
消息说,他今天会来。
沈墨等了四十分钟。咖啡凉了,人群散了,那人没来。
她放下纸杯,准备走。
“沈小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刚好够她听见。沈墨没回头。
“陆先生。”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陆淮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已经没人的灵堂。
“我脸上写了名字?”他问。
“你身上写了。”
陆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袖扣,手表。全是顶配,但低调,一般人认不出来。
“这身打扮,”沈墨说,“来这种地方,不会穿。但不穿,又不符合身份。所以是有人替你打点的——你秘书,或者助理。他们办事细致,但没见过你几面,不知道你在这种场合其实会选第二套方案。”
她顿了顿。
“手腕上的表,表盘朝内,戴了十年以上。习惯看时间不被人发现,说明你经常要在人前装不知道几点。这表是旧款,但保养得好,说明送你的人很重要。不是恋人送的——恋人会送新款。是长辈,或者……你自己送给自己,纪念某个日子。”
陆淮没说话。
沈墨继续说:“你站的位置,距离我一米二。刚好是社交距离,但又不远。你想接近我,又不想让我觉得你在接近。你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自然垂着——你的惯用手是右手,你把惯用手藏起来,说明你随时准备应对意外。但你表面上笑得很放松。”
她终于转头看他。
“陆先生,你演得很好。但你演得太多了。”
陆淮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社会笑,是另一种,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
“沈小姐,”他说,“你知道什么人最危险吗?”
“不知道自己在演的人。”她答。
“那你知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从一米二变成八十公分,“什么人最让人想认识?”
沈墨没躲。
“什么人?”
“能一眼看穿我,但不揭穿的人。”
“我揭穿了。”
“你揭穿的是我在演,”陆淮说,“但你没问我在演什么。”
沈墨看着他。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认真看一个人。金发,笑容无害,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等待。像是在等她继续往下说,又像是在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陆先生,”她说,“你来找我,不是因为在葬礼上偶遇。你查过我。你知道我会来。你想知道,我跟你查到的资料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
他答得干脆。
“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的是,”他说,“资料没用。”
沈墨没说话。
“资料说你24岁,化学专家,心理学者,孤儿,被收养,18岁后去向不明。”他一样一样数,“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看我的那三秒,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他盯着她的眼睛,“这个人,和我一样。”
风从灵堂门口灌进来,沈墨的发丝动了动。她没有躲他的目光。
“陆先生,”她说,“你自信过头了。”
“是吗?”
“你和我不一样。”她往后退了一步,距离回到一米二,“你能选择演不演。我不能。”
她转身,走向门口。
陆淮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沈墨。”
她没停。
“沈渊在找你。”
她停住了。
三秒后,她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陆淮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沈渊。你哥哥。他在找你。我查他的时候查到的。他知道当年沈氏的事,有人在背后。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你,但他快查到了。”
沈墨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说话,也没动。
陆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次她接了。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我办公室。你来,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不来,我当你没兴趣。”
他转身走了。
沈墨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
风又灌进来,比刚才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
他已经上车了。黑色轿车,低调,但挡不住那气场。
车开走的时候,沈墨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刚才看我的那三秒,你在想,这个人,和我一样。”
她在想什么?
她没告诉他。
她在想:这个人,比我还危险。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演,但不在乎。
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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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回到住处,已经晚上十点。
她租的是一间小公寓,离研究所不远。东西少,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像一个随时可以消失的人住的地方。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
三年了。她离开这座城市三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学化学,学心理学,学怎么控制自己。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了。以为自己可以回来,面对那些事,那些人,而不失控。
但今天,她失控了。
不是因为陆淮。是因为他说“沈渊在找你”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不该停的。
她应该继续走,应该头也不回。沈渊找她,是迟早的事。她早就知道。她准备了三年。
但今天,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停住了。
不是害怕。
是……什么?
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沈小姐,”那边是陆淮的声音,“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没演。”
电话挂了。
沈墨看着手机,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笑,是另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手机。
明天下午三点。
她还没决定去不去。
但她知道,她已经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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