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楚苍提着刑火剑,暗红色的火焰从剑身上剥落,像熔化的铜汁一滴滴砸在祠堂的青石地面上。每一滴火焰落地,青石就烧出一个焦黑的凹坑。

周显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他身后的四个周家修士中,有一个胆子大的——命炉催动,橙火从掌心喷出,化为一柄火焰长刀,朝楚苍当头劈下。

楚苍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人。

刑火剑自己动了。

剑身上的暗红火焰猛地窜起三尺高,像一条被囚禁了三千年的火蛇终于挣断锁链——火焰卷住那柄橙色长刀,没有碰撞声,没有爆炸声。橙色长刀直接消失了。不是被打散——是被烧没了。像一张纸靠近了熔炉口,还没来得及燃烧就已经气化。

那名修士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瞳孔骤缩。

楚苍终于转过头看他。

楚苍的瞳孔深处浮着两簇暗红色的火苗——和铜像烈眼中跳动的火焰一模一样。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那是被关了三千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修士开口。

楚苍没有让他说完。

剑尖点在那人胸口——不是刺,是点。轻得像是用毛笔蘸墨。但刑火从剑尖蔓延到那人胸腔的瞬间,一声沉闷的轰鸣从那人胸腔深处传来。他的命炉——那团橙色的火——在刑火面前直接熄灭了。

不是被打灭的。是被吓灭的。

刑火是天生的战火。所有在它面前燃烧的火焰,只有两个选择——臣服,或者被焚烧。

那名修士跪倒在地,命炉熄灭,修为尽废。其他三人同时往后退,退到祠堂门槛上,被绊倒,滚成一团。

周显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他连滚带爬地往祠堂外冲,一边跑一边喊:"天命司——天命司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楚家全族都要——"

"都要什么?"

说话的不是楚苍。

是烈。

铜像猛地转过身来。那尊单膝跪地了三千年、被铁链穿透双肩和膝盖的铜像,此刻站着。铜质的双腿落在地上时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他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暗红色的火焰在他周身流淌,沿着铜质皮肤上的纹路蔓延,像是某种古老的战纹在复活。

周显僵在祠堂门口。

烈没有追。他只是抬起手——他手中那把剑,那把被楚苍握着的刑火剑——在烈抬手的瞬间,楚苍手中的剑身发出了一声长鸣。

剑鸣。

三千年来第一次,这把剑发出了声音。

周显□□湿了。

他瘫在门槛上,瞳孔涣散。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恐惧到了极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我问你。"烈走到周显面前,铜质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你说楚家是罪族?"

周显疯狂摇头。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烈的声音不大,但祠堂中的每一块砖都在共鸣,"你刚才说——废物生废物。罪族。祖宗缺德。"

周显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现在告诉你——"烈松开手,周显的头砸在门槛上,"你脚下踩着的这块地,是你口中'罪族'的祠堂。这座祠堂里供着的——是你口中'罪人'的铜像。而这些铜像在三千年前做了一件事。"

烈低下头,铜质的嘴唇贴近周显的耳朵。

"我们杀了万族之王。封了天门。让你这种货色的祖宗——能活着生出你这种货色。"

周显彻底崩溃了。

楚苍站在一旁,手中握着刑火剑,看着烈。他十七年来每天擦拭这尊铜像——擦去它身上的灰,擦去铁链上的锈,擦去底座上那行"弑神罪"的字迹。他从来不知道铜像里面住着这样一个东西。

不是东西。

是人。

是被关了三千年的人。

"够了吗?"楚苍问。

烈转头看他。铜质的眼睛发酸色的火焰跳了一下。

"你说了算。"烈说,"他是你的敌人。"

楚苍低头看着周显。刚才踩着他脸的人。刚才骂他是废物的人。刚才说楚家祖宗缺德的人。

他抬起剑。

然后放下了。

"他不配。"楚苍说。

烈沉默了一瞬,忽然。然后他笑了——铜质的嘴唇裂开一条缝,露出了三千年来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狰狞而快意。

"对。"烈说,"他不配。刑火不烧废物。"

楚苍转身,看向祠堂外。

天色已经亮了。楚家族人全部聚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老族长、各位族老、年轻一代的楚家子弟,还有他的父亲楚镇山。他们看着楚苍从祠堂里走出来,手中提着暗红色的火焰长剑,身后跟着一尊三千年未曾移动的铜像。

没有人说话。

楚苍在祠堂门口站定。

他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七年来他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没有人要听一个废物说话。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手里有剑,身后有铜像,胸腔里有火。

"铜像不是罪人。"

他说出来了。

族老们脸色变了。老族长往前迈了一步——他今年八十三岁,守了祠堂六十年,是楚家最德高望重的人。他猛地看着楚苍手中的剑,看着烈周身的火焰,看着祠堂地面上碎裂的铁链。

"谁说的?"老族长的声音发颤。

"他自己说的。"楚苍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烈。

烈站在祠堂门口。晨光照在他的铜质皮肤上,暗红色的火焰在阳光下变得更加深沉。他扫了一眼楚家族人——这些人的脸,和三千年前追随他征战的人族残军,有几分相似。

"我叫烈。"他说,"刑火战神。人族第一剑。你们祖祖辈辈磕了三千年头的——不是罪人。"

楚家族人中有人跪了下去。

不是被吓的。是膝盖自己软了。

三千年。楚家七十二代人守着这九尊铜像,每一代人都被告知——这些是罪人,你们要替他们赎罪。楚家人世代点不燃命炉,是因为"祖宗缺德"。楚家人不能离开大青山,不能修炼超过三炼,是因为"罪血需要被约束"。

现在铜像站起来了。

他说——我不是罪人。

楚苍的父亲楚镇山站在人群中,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的眼睛发酸的。他守了四十年铜像,擦了四十年铁链,念了四十年"弑神罪"。现在有人告诉他——擦的不是罪人。是祖宗。

老族长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天命司——"老族长的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天命司不会放过楚家的。铜像的铁链断了——天命总塔那边——"

"已经知道了。"烈打断他。

所有人都看向烈。

"昨天夜里。"烈说,"楚苍的血渗入底座的时候,中州天命总塔塔顶的那颗珠子——亮了。那颗珠子叫'命火星盘',三千年前天帝亲手炼制的。它能感知九火道的重燃。"

他顿了顿。

"青州天命司的执事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楚家族人中响起一片恐慌的低语。

楚苍握剑的手收紧。

"怕什么?"烈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低语,"我三千年前能屠万族之王,三千年后——屠不了几个天命司的走狗?"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楚苍注意到——烈身上的火焰在说完这句话后黯淡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楚苍看到了。

"你——"楚苍压低声音,"你的力量——"

"被封了三千年。"烈没有隐瞒,"我现在残魂的力量不到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但我能教你怎么用它。"

楚苍沉默了。

"你怕了?"烈问。

"我在想——"楚苍抬头看他,"十分之一的力量都这么强。你全盛的时候——得有多强?"

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没有狰狞——是真的在笑。

"楚家小子,"烈说,"我开始喜欢你了。"

祠堂外,楚家族人还在恐慌中低声议论。有人提议立刻逃进大青山深处,有人提议销毁铜像消灭证据,有人提议向天命司自首请求宽恕。

楚苍没有说话。没想到。

他看向父亲楚镇山。

楚镇山也在看他。四目相对,楚苍看到父亲嘴唇动了动——和昨夜一样,没有人听到他说什么。

但这一次,楚苍读出了唇语。

"去吧。"

楚苍点了点头。

他提着刑火剑,走进祠堂深处。

烈跟在他身后。

祠堂正殿中,其余八尊铜像安静地立在原位。铁链完整,铜质冰凉,三千年来一动不动。

楚苍走到第二尊铜像前。

盘膝而坐,双手虚托一卷展开的竹简。铁链锁住手腕和脖颈。铜像面容平静,嘴角弧度不是微笑——是苦涩。

"他叫羲。"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火战神。我们中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痛苦的一个——因为全部真相,却说不出来。"

楚苍伸手触摸铜像的底座。

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锈。底座的刻字是"焚书罪"。

"他的觉醒条件是什么?"楚苍问。

"求知之念。"烈说,"他需要一个人——在'想知道真相'的渴望中,用血唤醒他。"

楚苍抽出腰间的匕首——那是楚家守祠人的标配,用来修剪祠堂中的烛芯。他将刀刃压在掌心,用力一划。

血涌出来。

楚苍将滴血的手掌按在铜像底座上。

鲜血渗进铜锈,沿着底座上的刻字纹路蔓延——和昨夜一样。但这一次,铜像没有反应。铁链没有裂纹,铜质依旧冰凉。

"为什么?"楚苍问。

"因为你不够想知道真相。"烈说,"你在害怕——怕知道真相之后,你背负的东西会更重。"

楚苍的手按在底座上,血还在流。

他沉默了。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

那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女人。父亲说她是难产死的,但每次提起她时,父亲的眼神会变——不是悲伤,是愤怒。压了十七年的愤怒。

"我娘——"楚苍的声音很轻,"她是怎么死的?"

烈没有回答。

但铜像底座上的竹简——亮了。

那是第二尊铜像手中虚托的那卷竹简。竹简是用铜铸的,三千年从未变化。但在楚苍问出那句话的瞬间,竹简上浮现了一行字。

不是铜锈的绿。是火焰的金。

那一行字是——

"真相不该被掩埋。"

然后,铁链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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