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最后一学期的日子变得很快,快得像一台失控的走马灯。几十天变成了三十天,三十天变成了十天,十天变成了背水一战。
最后一次模考时,我的成绩已经稳定了下来。W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不再失眠了,理综也从瓶颈期冲了出来。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发了一条消息。
“Z同志,我卜了一卦。卦象说我们都会考好,然后各奔东西,前程似锦。”
我欣然回道:“你也是,我们共勉^_^”。
窗外是六月的声音。蝉鸣,热风,远处有人在放音乐——五月天的《干杯》。
我想起初中那两年,传纸条写满了两本笔记本,被他妈当废纸卖了一本(幸好还有另一本留在我这儿)。想起毕业那天他站在操场上,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说“以后上大学了还联系吗”。
我说“看你表现”。
他说“那我尽量表现好一点喽”。
我始终没有回答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也许,那本来就是青春唯一的正确答案——彳亍,就是彳亍。是犹豫,也是前行。是慢走,也是不走。
是把那些话咽回去,把那些情绪藏起来,把那两本笔记本妥帖收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考试那天,阳光很烈。
两天半的考试像是漫长的一场幻觉。英语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我放下笔,窗外的蝉在叫。那声音和初三那年夏天一模一样,甚至更尖锐。
走出考场时,太阳正在西斜。家长们举着花束在校门口张望,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
妈妈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我靠在她的肩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初中教室里的声音——粉笔敲在黑板上,翻书的沙沙声,还有那些偷偷传来的纸条,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死紧。
考完的那个晚上,我不知道自己喝的是水还是酒。
在群里和大家狂欢了一阵后,我点开了W的头像。对话框里还留着上周的聊天记录——他说“放平心态”,我说“你也是”。简单的对话,像是两个并肩而行的老友。
可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三年,我们写了无数张微信消息,却再也写不满一本传纸条的笔记本。
“考完了。”我发。
“嗯,考完了。”
“我觉得还不错。”
“我也是。”
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看了很久,它终于停了。
然后他发过来一条语音。
“Z同志,你还记得毕业那天你问我,以后上大学了还联系吗?”
我怔住了。
我当然记得。毕业那天,在操场边上,阳光落在他肩上,他说“以后上大学了还联系吗”,我说“看你表现”,他说“那我尽量表现好一点”。
我打下两个字:“记得。”
他发来一段很长的话:
“当时的诺言,我一直记着。这三年,我知道我们联系少了。有时候是因为学习太忙,有时候是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们还算不算‘老铁’。但不管多久没联系,只要你跟我说一句话,我们还是能像以前一样聊得起来。这种关系很神奇,也很珍贵。我不想弄丢它。”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窗外的夜风很轻,吹得窗帘微微晃动。我的视线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我知道那是眼泪,但我没有擦。
原来这三年里,我以为我们走散了。可他一直在原地,用他的方式,死死拽着那根线。那些深夜的“晚安”,那些欲言又止的撤回,那些刻意装作不经意的问候——全是他一个人的倔强。
他用三年,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人即使不常联系,你也知道,他们一直在。
我抹了把眼泪,终于回他:“那我们说好了,大学还在同一个城市。”
“这可是你说的。Z同志,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驷马难追。”
后来,成绩公布。我考上了省城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他也去了同一个城市,另一所不错的大学。两所学校之间,只有四十分钟的地铁路程。
后来我们第一次在大学城碰面时,他站在地铁站出口,笑吟吟地看着我。
“Z同志,好久不见。”
晚风吹起他的头发,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我笑了。
“好久不见。”
初夏的晚风把这句话吹散在空气里,像极了初一那年——
“这位同学,我们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原来,年少时不经意的承诺,真的会用很多年去兑现。
大学开学那天,我爸开车送我去学校。路过县城的那个岔路口,我忽然说:“爸,绕一下。”
“绕哪儿?”
“县一中。”
县一中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栅栏生了锈,门口的对联是新换的,写着“今日桃李芬芳,明朝国家栋梁”。
我坐在车里,看着这扇我们从未一起走进走出的校门。初中三年,他在这里读书,我在几十公里外的市里读书。我们在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赛道。
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三年里所有酸涩而短暂的暗恋,所有隔着屏幕沉默的时刻,所有没有说出口的“彳亍”,都在此刻,被风轻轻卷起,散落在这扇旧校门前。
就像那两本丢掉了一半的笔记本。消失的另一半,或许正是青春最珍贵的部分——因为得不到,因为没结果,所以永远闪着光。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路过你们学校,拍了张照。”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消息。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我好翻墙出来迎接你。”
“会被保安抓走。”
“那就翻墙跑。”
“跑哪儿去?”
“……跑回初一。”
他撤回。
“跑回初中?”我追问。
“跑回我们传纸条的那两年。”
他看着那张照片,又说了一句:“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然后他没有再发了。
再过两年,再过很多年,也许我们还会断断续续地联系。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同学的婚礼上碰面,也许不会。也许我们会忘记彼此的模样,也许不会。
但那些纸条还在。那两本笔记本还在。那个浅蓝色的续写本还在,上面写着“彳亍”,写着“同行”,写着“后来我们又见面了”。
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的。
六月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作响。我坐在车里,窗外是一闪而过的风景。县一中越来越远,变成后视镜里一个小小的点,最后彻底消失。
我不知道会不会再回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见他。
但在那之前,在此之前——
风可以再大一点,再慢一点。
这样我就能把身后的路,看得更清楚一点。
——高中篇·完——
故事未完成——
因为青春,从来就没有结局。
——写于26年6月11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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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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