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吃过东西的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矮几,几件粗朴的陶器搁在墙角,窗台上落着薄薄的灰。

师荷跟在他身后飘进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那双被薄雾笼罩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她飘到榻前,又飘到窗边往外望,像刚进新家的猫儿一般。

容鹤没管她。

径直走向角落的柜子,从里头取出来一样东西,一支香,细长,通体泛着青灰色,看不出来用什么做的。

他捏着香走到屋中央,那地上有一只小小的铜炉,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用过了。

插好,点燃。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他才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师荷。她正扒着门框往外望,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身影照得越发淡了,淡得几乎要化在光里。

“你魂魄太淡了。”容鹤开口,声音平静,“这是养魂香,可让你白日出门,不受太阳灼伤。”

师荷听到这番话,瞪大双眼看着袅袅飘烟的香,又看看容鹤,再看看那支香。

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见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养魂香?”她重复道,语气里充满惊奇,“给我的?”

容鹤点点头算是回答。

青烟在日光里缓缓升起,淡淡的香气开始在屋里弥漫开来。

师荷得到确定的回答后,急忙飘到那燃烧的香处开始吸食四处弥漫的青烟。

那烟被她吸进去,又从她透明的身体里慢慢吐出来,如此反复。她原本淡得快看不见的魂魄,竟渐渐凝实起来。

“好舒服…”师荷眯起眼,整张脸放松下来,她又往前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那支香了,贪婪地吸食着,活脱脱像只贪吃的猫。

容鹤坐在榻上,本来没打算管她。

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动,一睁眼就看见那只鬼已经快把脸理进烟里了。

他有些无语。

“别凑太近。”他悠悠开口,声音不急不躁“吸太多,你会醉的。”

师荷睁眼,看向他,满是好奇的问:“鬼也会醉吗?”

“用上百只孤魂野鬼的魂魄和凝魂草练成的,对鬼魂来说,和酒没什么区别。”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聊平常事,“你魂魄太淡了,吸一点养回来就行了。”

师荷点点头,听话得往后移了几步,但又忍不住探头去一口一口吸。

“说说吧,你记得什么。”他看着师荷那小猫吸鱼的样子,没忍住开口。

师荷正吸的起劲,闻言抬头,还带着一脸晕乎乎,有些懵懵地开口:“什么?”语气充满茫然,像是没听明白他的问题。

容鹤闭上眼,叹了口气。

就不应该说话只说半句,指望她自己去悟。

他是看出来了,师荷这只鬼不是笨,是根本没开智。

或者说,因为死的太久,把脑子忘的差不多了。

“你现在还能记起生前什么事?”他将话补上,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师荷低头,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她皱着眉,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重重地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辜,“除了名字。”

容鹤没说话,他想这起码比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好些。

他见过不少把自己名字忘了的鬼,只留了个执念在原地打转,然后魂魄随着风飘散。

她起码还记得师荷这个名字,记得自己的名字。

师荷。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师荷……”他低声轻轻念着,总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听过。

太久远了。

容鹤收回思绪,那点隐约的熟悉感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几下就散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去想,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是不重要,或者时候未到。

他抬眼看向师荷。

她还蹲在养魂香旁,不过还算听话,离得远些,但还是在一脸餍足的吸食。

就这只鬼?

容鹤在心里又确认一遍,真的和他身上的同生蛊真的有关系吗?

可蛊虫的异样是真切发生过的。

那一刻心口的燥动,那陌生的兴奋感,他不可能认错。

那蛊毒幼时就在他身内,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反应。

这蛊虫认得她,或者说她就是母蛊。

容鹤垂眸,指尖轻轻扣着榻沿。

问是问不出什么了,她连生前事都忘的干干净净的。

看来,只能从她的名字查起了。

师荷。

他在心里又念了几遍,将这名字记住。

外头的日光渐渐的高了,院里种的竹影映在窗纸上。师荷还在那吸香,什么动静都没有。

容鹤看了一眼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不急。

他睡了过去。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和那支养魂香燃尽的最后一点烟气。

容鹤阖眼靠在榻上,呼吸平稳,眉宇间那点冷意散去,竟显出几分平和。

师荷吸完了那根香,整个身体晕晕的,那感觉很怪,像踩在云里,又像泡在热水里,浑身暖洋洋的,轻飘飘的。

她在那支香前蹲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才慢慢起身,飘到榻边。

她站在榻旁,低头看着容鹤的睡颜。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薄薄的唇。

还有眼尾的那颗红痣,艳得惊心动魄。

师荷想,这个把带她回来的人,长得真好看,是她死了这么多年,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伸出微微透明的手,想摸摸容鹤眼角的那颗红痣。

指尖穿过他的眼角。

什么都没有碰到,她的手径直穿了过去。

师荷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悬在空中,什么也抓不住。

她将手缩了回去。

她忘了,她什么都碰不到。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安静下来。师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头,看向门外的天。

日照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再过一会,夜就来了。

她重新收拾好心情,那张脸又挂上了微笑,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师荷飘了出去,飘到了院中。

门外是片小小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也就是一片空地,几处长着不知名野花野草,被日光晒的正耷拉着脑袋,等着露水来滋润。竹林在远处被晚风吹的沙沙作响,风里带着竹子独有的清香。

她停在门口,看着那片天。

师荷抬头看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她飘进那片野花地里,在花丛里飘来飘去。

没有目的,只是飘着。

偶尔会俯身看着那些叫不出来的花,什么颜色都有。

她伸手,想去碰碰那朵紫色的,手穿过去,花枝晃了晃,归于平静。

她收回手,又继续飘着。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师荷蹲下身来,抬头开始一颗颗地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数到第七颗她忘了数了多少,于是又从头开始重新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专心数星星。

容鹤站在屋门口,玄色的袍子融进夜色,只有那张脸还看得分明,眼尾那颗红痣隐隐约约。

他看着蹲在花丛里不动,正抬头看着天空的师荷,看着她数星星,看了很久。

“在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师荷起身转过头,看着他眨眨眼,笑了起来:“你醒啦!我在数星星!”

“数到第几个了?”他问。

“不知道。”她老实说,“总是数着数着就忘了。”

容鹤没再说话,他走下台阶,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暮色里,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一直被拉到师荷脚边的空地处。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现在要出去一趟。”师荷仰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正看着他,一眨不眨的。

“早点回屋吧。”他顿了顿,目光往四处扫了扫,又回到她脸上继续说:“晚上院子里不安全,有吃鬼的。”

她点了点头,答应得倒是痛快。

容鹤看着她,像是在确认是真的听进去了,片刻后他说:“明天会有人来送东西,你不要怕,可以的话让他帮忙给你点根香。”他顿了顿又开口:“等我回来也行。”

师荷笑了笑,轻声说:“知道了。”

容鹤没再说话,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朝院外走去,玄色的衣角擦过野草,带起细微的窸窣声音。

一步步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师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看了很久。

晚风吹过,带着夜间的凉意。她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野花,又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

该回屋了。

她转身,往那间亮着微弱光的房子飘去。

师荷飘进屋里,缩在那铜炉旁的角落里,把自己缩的小小一团,抱着膝,呆呆地看着铜炉里的白灰。

她看了一会,闭上眼。

鬼是不用睡的,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忘了睡觉是什么感觉也忘了做梦是什么感觉,师荷不知道别的鬼会不会闭上眼,但她想闭眼。

就当是休息吧,她想。

屋外传来风声,夹杂着几声鸟啼,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将自己缩得更紧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鸟叫声停了,空气里安静下来。

师荷没睁开眼,静静的闭着眼,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着。

门是在后半夜被撞开的。

“砰”的一声巨响,整扇木门从门框上飞进来,砸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尘。

门口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不是人。

那是一团勉强能分辨人形的东西,浑身上下糊满了血和肉泥,看不清五官,只有看着像眼睛的东西发着绿光。它站在门口,往屋里头看,喉咙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嗬嗬”声,像个漏气的风箱。

师荷在角落缓缓睁眼。

她没有惊慌,没有动作,只是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看着门口那个东西,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她只是看着它,等着它下一步动作。

那东西看到她了。

那双幽暗的眼睛闪了一下,一瘸一拐地朝她走过来。

每走一步,它身上的肉就往下掉一块,落在地上,湿答答的血顺着那东西的身体往下滴。

它咧大嘴,露出一排排参差不齐的尖牙,那些牙又尖又长,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师荷还在原地没动,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东西离她越来越近。

它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伸出手。

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手了,五根瘦黑长短不一的手指,朝师荷抓过去,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急。

师荷看着它那张完全是腐肉堆积的脸,烂得不成样子,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森森白骨。

然后突然笑了,笑的眉眼弯弯,笑的天真。

那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又黑又长的手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师荷没有躲。

然后,她牢牢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明明之前什么都抓不到的手,此时却抓到了。

那只腐烂的手在她手心剧烈地抖了一下。

它想抽回去,抽不动,它想甩开她,甩不开。

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师荷还是笑着,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腐烂的脸,盯着那两只幽绿的眼睛。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轻地问:“吃我?你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

那东西感受到攥着它的手正在收紧。那只看起来一碰就散的手,此刻像铁链一样,正在一点点往肉里陷去。

“我是吃过东西的。”

话落,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东西的尖叫变了调,从尖锐变成了凄厉,然后它身上开始冒烟。

黑色的,带着腐臭气息的浓烟。

“你是什么东西!!!???”

它开口了,声音从那张烂掉的嘴里面挤出来,嘶哑的不成样子,每句话都带着血沫。

“不记得了呢。”她老实说。

它感受到了,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钻进来。

那东西开始发抖。

“不要!不要!!”

师荷没理它,只是用力收紧了手。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坍塌,一层层的皮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

它尖叫着挣扎,另外一只手在她身上抓来抓去,但什么也没碰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融化掉。

师荷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只是伸出了手,那张脸还是那么乖巧无辜。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东西终于不动了。

最后的一团腐肉落在地板上,化作黑水。

师荷松开手,重新抱膝蹲着。

她看着地上那滩黑水,又抬头看着那扇被砸倒的门,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想,容鹤什么时候回来啊…

屋里重新归于平静,随后她重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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