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仪走过一间又一间铺面,热闹的世俗在他身侧快速掠过,留下各种味道——脂粉香、肉腥味、米面饭食……百味于鼻尖交杂,可惜他闻不到。
长安权贵云集,街上多的是鬓边簪花的公子和男装戴冠的姑娘,偶尔还能看到牵着昆仑奴的阿拉伯商人和身姿曼妙的胡姬。
这是许仪第一次放下心来专心看看长安,看看这无数人心向往之的盛世大唐——
穿金戴银的世家子在酒楼一掷千金,衣不蔽体的乞丐在阴暗的角落苟延残喘;达官显贵在静谧的包厢推杯换盏,平头百姓靠贫瘠的田地勉强度日。
没麦子种下、成熟、然后收割,等来年再种下新的种子,生活就这样一直轮回着。
许仪的脚步停下,那是一家赌场。
赌场扔出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穿着粗布麻衫、草鞋也烂的不成样子,那人用嘶哑的声音恳求,说他愿用妻女做赌资换取翻盘的机会。
“我的女儿才十岁,长得白净讨人喜欢,怎么着也值3贯钱,我卖给你、我把她卖给你……”男人膝行几步,着了魔一样的重复,“给我一次机会……再来一局、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我一定能——”
周围的人早已围了过来,对着男人指指点点。
许仪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抱着小姑娘拭泪的妇人——应当是那男人的妻女,她们的衣服看着比男人的还要劣质,只胜在干净。
妇人的手捂着女孩的耳朵,她的相貌算不得上乘,一双眼睛倒是明亮,沾着尘土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她该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的,可她实在年轻,年轻到学不会充耳不闻。
赌场前吵吵嚷嚷,手握木棍在街上四处走动的不良人自然被吸引过来了。
人群被驱散,男人被带走,妇人带着女孩跑远。
于是许仪继续向前走——跋扈的纨绔、叫卖的小贩、行窃的乞儿……一一掠过。
熟悉的面板出现,手腕处的羽毛有些烫。
【玩家许仪,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你说,这既然是一场游戏,那它的主线是什么?这个主线和安史之乱有什么关系?”许仪其实更想知道林砚舟在这局游戏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代理判官,与时间轮回有什么关系?
【……亲,请您自行探索,我不提供这项服务的哦~】
“……废物,要你何用?养只鸡起码还能炖了吃。”
面板闪烁,手镯中心的羽毛脱离,在空中漂浮,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它们漂浮、飞舞、旋转……汇成一只乌鸦。
“小鸦?我以为你在游戏里只会是一块儿光屏?”许仪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调侃,不像疑问、像是挑衅。
小鸦的表现让他自然地忽视了自己的命似乎正掌握在这只其貌不扬、讲话难听的乌鸦手里的事实,或许连小鸦自己都忘记了。
它扑棱了两下,直接停在许仪头顶啄他的头。
小鸦很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许仪没想过和它闹掰,于是给了个台阶。
“好吧,我现在要再去一切开始的地方看看。”
“亲,要去礼部那里?”久违的粗粝嗓音,许仪有一瞬间想过捏住它的嘴。
“不,是鸿归楼,血乐宴才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小鸦重新站到许仪肩上,歪了歪头,透着几分呆萌。
“不再逛逛吗?我还没看够欸,这是人家第一次离开那个只有红天黑月和彼岸花的地方……”说完,小鸦甚至蹭了蹭许仪的侧脸。
许仪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变成鬼后也很少有什么感觉,此刻却真实的体会到了如鲠在喉的感觉。
胃里的酸水上泛,控制不住的恶心想吐。
“……你不适合撒娇,放过我吧。你自己去玩儿不行吗?”
小鸦不聪明的大脑思索片刻,毫不犹豫地振翅高飞,熟悉的乌鸦叫飘到千里外。
“走得也太快了,就那么想看吗?”许仪显然无法理解小鸦的激动,十六岁就已经走遍全球的人当然是体会不到被迫当死宅的人的心境的。
看着小鸦的鸟影淹没在人群后许仪转身向着平康坊进发。
平康坊虽然因为闹鬼事件消沉了一阵子,但商人也是要糊口的,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不挣钱了吧。
刚好平康坊房价大跌,不少胆大的投机商人就在这里开起了店,再加上离皇城不远,怎么着也能蹭到些龙气,所以总不至于一直荒废着。
平康坊已经恢复了昔日的繁华,但鸿归楼附近却依然是破败的样子,周边倒是多出几棵柳树,听说柳树招阴养魂,应该是思念子女的哪位高官命人种的。
大概是那位梁国公吧,毕竟惊才绝艳的长子死得如此突然、如此糊涂,任谁也不会甘心。
那些柳树像一道结界,与周边的人声鼎沸泾渭分明,安静到只有风刮过枝叶发出的沙沙声。
许仪飘到柳树下,虽然有小鸦开的外挂,但鬼魂还是不习惯待在阳光下。
太阳西沉的速度太快了,城中百姓的动作像被按下加速键,长安的钟声响了。
已经到了申时,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街上的人却散尽了,方才门庭若市的铺子都紧闭着大门。
俨然成了一条鬼街。
鸿归楼的门依旧是那样——摇摇欲坠,布满灰尘与蛛网。
合不上的木门吱呀吱呀的晃荡,露出内里的灰暗。
莫名出现的幽幽鬼火在鸿归楼内游荡,一寸寸点亮荒芜的废墟,厚厚的灰尘上现出一串串脚印——大小、花纹、方向……全都不一样,就像这里依旧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酒楼。
脚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盖了满地、将灰尘踩平、踩实,最后消失,变为光洁如新的地板。
瞬间灯火通明,纸糊的窗户映出几道袅袅身姿,她们端着饭菜、端着糕点、端着酒与茶在繁华中穿梭。
男男女女的欢笑声、若隐若现的丝竹声、酒杯碰撞声……
许仪想起了第一次到达这里的情景——破败、荒芜、弥天大雾和模糊的鬼影。
大雾?
许仪的身边又起雾了,身后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越发清晰。
小鸦的声音在此刻无比亲切。
“楞啥呢?快进去啊,重要节点,不能逃避、不能推后的那种。”
许仪等着小鸦落到自己的肩膀上才抬脚进入鸿归楼。
一层座无虚席,里面的人——不、纸人,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双颊酡红,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脸、同样的后扭一百八十度注视着他。
‘唰——’
烛光灭了,屋内漆黑一片,纸人一齐起身,两行血泪齐刷刷地流出,从他们黑洞洞的眼睛里,许仪感受到恐惧与绝望。
但现在,许仪的腿有点儿发软,他才是这里最绝望的人。
“小……小鸦,你鸦呢?你死哪去了?快——快想个法子。”许仪的声音颤抖,这两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杀的,他看上去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吗?这该死的游戏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莫名其妙的老天爷啊,现在许仪只敢把这一切都当成游戏了。
许仪没听到回应,看来小鸦又被屏蔽了。
‘这个小废物!’许仪有点儿想笑,看了眼排排站、流血泪的纸人大军就调理好了。
现在是真的腿软了,许仪迅速回头看了眼大门——紧紧闭着,真是难为它。
许仪收回视线,一个纸人已经冲到了他眼前和他头抵着头,浓郁的血腥味一下子冲进许仪的鼻腔,恐惧蚕食着他的理智。
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或许有一线生机。
许仪屏住呼吸,紧盯着纸人黑洞般的眼,双腿彻底失控、跌坐在地发出‘咚’的一声。
纸人慢慢弯下腰,发出骨头碰撞的‘咔咔’声,他咧着嘴露出一个灿烂到诡异的笑,歪着头越凑越近,其余的纸人一点点靠进,许仪胡乱捂着口鼻,只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像在耳蜗里响起;那声音很远,微弱到听不真切。
许仪的眼眶微红,泪水控制不住的涌出,或许是被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熏着了吧。
‘滴答、滴答——’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水声停了,纸人围得密不透风。
昏黄的烛光被纸人挡得彻底,他们都挂着嘴角咧到耳边的笑,歪着头看许仪,血泪越流越快——滴答、滴答……
原来是血液滑落的声音。
‘小鸦、小鸦——’许仪的呼唤依旧得不到回应。
天旋地转、意识混沌,许仪好像看到了大片的曼珠沙华。
他停摆的大脑有个大胆的猜测,许仪一只手撑在地上,摸了一手的血。
“林……砚……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撒娇。
勉强说完这句话后,许仪彻底昏死过去,整个人重重摔进血泊里,纸人发出‘咯咯’的笑,此起彼伏。
烛火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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