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寨子里的老人告诉他,祁衍十六岁接任少主那日就立过血誓,以命蛊护南林。这片迷林,这座寨子,世世代代靠少主的血脉维系。阿青食人血而活,也以死殉主。少主若没了,迷林便散,寨子便与山外再无障碍。可祁衍却在二十岁这年,把大半精血分给了阿青,去换一个与沈墨清多得几月的日子。
“他本来还能撑好些年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那娃娃太倔,说你走了,他这一生便再没有可念的人了。与其独活,不如和你多待一刻是一刻。”
沈墨清站在祁衍空荡荡的床前,耳畔还响着那声“哥哥”,窗外的山却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他没有离开南林。
他住进了祁衍的画室,把那些矿物颜料一块块磨细,调成深浅不一的红,画尽了祁衍穿红衣的样子。他画他倚窗而坐,画他在桂树下闭眼,画他站在瀑布前伸着手,画他月光下靠在自己怀里,说“我不走”。他画了上百张,铺满整间屋子,每一张都不相同,每一张又都是同一张脸。
每年秋末,他都会去一次后山的瀑布。水声依旧,像从不停歇的呜咽。他站在祁衍最后站过的那块大石头上,伸手去接冰凉的水雾,像接住什么人落下来的凉意。
阿青被他收在一只小木盒里,放在枕边。他每天都会打开看看,那条小小的蛊虫已经彻底灰败,可沈墨清总觉得,它还在呼吸。
他一直戴着那只银镯。铃铛再没响过,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听见风里有极轻极轻的铃声,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往更远的地方去。
寨子里的人时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一碗凉透的粥发呆。有人劝他下山,说少主不会回来了。他笑了笑,把碗收起来,第二天清晨又去灶房,煮一碗和从前一样的粥。
枣片切的,薄薄的,漂在米汤上,像谁抿唇时浅浅的弧度。
他终身未娶。
后来沈墨清老了,头发花白,走路要拄拐。他画不动了,就坐在祁衍的床边,看窗外那排细竹,一看就是一整天。偶尔山风穿过林梢,他像听见了什么,偏过头去,苍老的嘴角弯起来。
“阿衍,你饿不饿?”他对着空荡荡的床沿说,“我今天熬了粥。”
风声呜咽着,像一声极轻的铃响。沈墨清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
他手腕上的银镯忽然亮了一下,铃铛自己响了一声,清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看见祁衍站在迷林的入口处,红衣银饰,笑靥如花。他朝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一个人握住。
“哥哥。”他说,“我来接你了。”
沈墨清伸出手去。这一次,他握住了。
那串铃铛终于响了,响在两个人的腕间,清清楚楚,再也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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