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空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问：“你还听到什么了？”

陆梵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躲在旁边都听见了，谭今他……不愿意配合，估计吓得够呛。”陆梵州叹了口气，又认真看他，“我之前还骂你冷血来着，真的对不起啊。”

说完挠了挠头，把那盒黑巧又往沈泉空桌上推了推，“这是赔罪的，你就收下嘛。”

沈泉空看着那盒巧克力，又看了看脸上写满愧疚的小卷毛，他想说昨天那个人不是他，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只淡淡道：“知道了。”

陆梵州看他收下了，下一秒就进入了挚友模式，跟他认真分析，“这事儿谭今也有份，我觉得他应该是不会配合你的，话说你为什么要找他啊？”

沈泉空根本没听到陆梵州在嘀咕什么，他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沈泉溢却顶着他的脸把所有的“好事”都替他做了一遍，最后全算到他的头上。

这种感觉让他恶心。

察觉到窗外的视线，沈泉空抬起眼，沈泉溢正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唇边漾着笑，就像是早就料到他会看过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划出刺耳的响。

陆梵州被吓了一跳，“诶诶——你要去哪？”

他没理陆梵州，径直朝着沈泉溢走去。

“跟我去天台。”路过沈泉溢的时候他留下这样一句话。

沈泉溢什么也没说，乖乖跟在他身后。

天台的风很大，仲秋的风刮在人身上凉丝丝的，但灭不了沈泉空心里的火。

他转身，一拳砸在沈泉溢脸上。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沈泉溢伸出舌头，把唇角渗出的血卷进嘴里。

缓缓开口：“这一拳，是在感谢我？”

沈泉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面前：“你少给我装蒜，你顶着我的脸去瞎管什么闲事，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干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沈泉溢说：“我只是在做你想做却不敢去做的事，现在证据已经提交上去了，张华也被留校察看了，只要谭今敢站出来指证，那张华指定会被开除，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沈泉空说：“真正的好事是你别再用我的脸和我的身体去自作主张！”

“我自作主张？”沈泉溢觉得好笑，“沈泉空，你别忘了，我知道你的一切，你骗得了自己但是骗不了我。”

“你十年前看到谭今跪在张华他们面前是什么心情，看见他收作业的时候手臂上的疤又是什么心情。”

“包括十年前你站在厕所门口，看见那杯拖把水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你想冲进去，去夺过那把拖把，砸烂那个水杯，让他们住手——”

沈泉空手上用力了几分，他吼道：“你给我住嘴！”

沈泉溢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可是你没有，你假装没看见，你转身走了，但是你的心不想走，你还记得你当时的心跳有多快吗？”

沈泉溢问他：“是愤怒导致的，还是你的怯懦导致的呢？”

“沈泉空，你就是个胆小鬼，你怕挨打，怕惹麻烦，怕自己变成那个什么都护不住的小孩。”

“我说了让你闭嘴！”

沈泉空又是一拳，但这次沈泉溢偏头躲开了，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死死按在天台的围栏上。

“我为什么要闭嘴？”沈泉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我说的不对，那你当初设定我的时候又为什么要给我设定那些性格？”

沈泉空顿了顿。

沈泉溢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他说：“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沈泉溢弯腰凑近，轻声在他耳边说：“我在你的记忆里长大。”

沈泉溢说：“你把我写出来，给了我积极乐观开朗的人设，却把我丢进你走过的那片烂泥里。”

“我被困在你走过的记忆里，一遍一遍地经历你遭受的一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连自己是谁都做不了主，你却还指望着我变成一个多阳光多开朗的人。”

“沈泉空，这些性格全都是你想要的，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又强加在我身上？”

沈泉空有些发怔，他从没想过沈泉溢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那沈泉溢究竟是什么呢？

沈泉溢真的是他吗？

而他到底又在气什么呢？

是沈泉溢做的事让他感到自己的存在受到了威胁吗？

不是的，是因为沈泉溢用他的身体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他感到憋屈，感到痛苦。

他的鼻子一酸，情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他以为自己长大了，以为自己能够冷静地去处理一切事情。

但其实并没有，他还是那个他，那个怯懦的，没用的他。

沈泉溢松开了他，可他却更加喘不过气了。

他跌坐在地上，任由痛苦把自己淹没。

在他情绪翻涌到极致的这一刻，他看见沈泉溢的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清晰。

他呼吸一滞。

原来沈泉溢维持实体要的不是他的眼泪，而是痛苦啊。

他的痛苦才是沈泉溢的养料。

……

接下来的两天，沈泉空表面如常，心里却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沈泉溢既然靠他的痛苦存在，那么只要他不痛苦，沈泉溢就会消失。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却不能彻底阻止情绪的产生。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一个能让对方毫无防备、彻底溃散的机会，更需要找到这个时空的出口。

周六下午两点是住校生固定的外出时间，沈泉空算准了时间，决定去一趟网吧。

陆梵州趴在桌上，装模作样道：“你真的不陪我去嘛？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度过这漫长的假期吗？”

从今天早上开始陆梵州就一直邀请他去玩密室逃脱，还特别大方地帮他的票也买了。

沈泉空之前陪他去过几次，每次陆梵州都是没逃到出口就怕得叫工作人员领回入口，纯纯去给店家送钱。

他淡淡道，“别演了，你找个力气大的陪你去，能直接把你拖到出口的那种。”

陆梵州只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下午一点五十，沈泉空换下了校服，把校牌挂在脖子上，跟着人流出了校。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身后那棵香樟树下，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靠着树干，懒洋洋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记得最近的一家网吧就在学校背后的那条街，得绕到学校后门，再穿过一条窄巷。

沈泉空刚拐进巷子就停住了。

前面堵着六个人，他回头一看，身后也站了两个，除了张华剩下七个人的发色刚好可以凑道彩虹。

张华从前面的人群里走出来，眸色阴鸷：“沈泉空，哥几个在这儿守好几天了，今儿可算是逮到你了。”

“你他妈可真够阴的，跟我玩举报那一套。”

沈泉空扯了扯嘴角，知道这事儿是解释不通了。

但他现在没功夫跟他们在这儿耗，更何况这是沈泉溢惹出来的麻烦，不应该由他来解决。

沈泉空抬眼，对面前的人说：“让开。”

“你他妈还挺狂啊！”张华朝后面使了个眼色，“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多管闲事是什么下场！”

几个人一拥而上。

沈泉空偏头，绿毛的拳头擦着他耳廓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抬手扣住对方的小臂，顺势往旁边一带，挡住了旁边扑过来的蓝毛。

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正面踹来的一脚，同时手肘往后一顶，撞在身后紫毛的肋骨上，他借着这一下的空隙，矮身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却被第三个人拽住了书包带。

他反手解开书包扣，把书包往那人身上一甩，往前冲了出去。

他没什么技巧，能躲则躲，能挡则挡，唯一的目的是能够成功脱身，这些都是小时候摸打滚打以后长出来的本事。

“别让他给跑了！”张华大吼一声。

沈泉空身后的脚步乱作一团，他猛地加速，朝前面的出口跑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窜出来，狠狠撞在他肩上，他被撞得倒退两步，后面的人围了上来。

他忽地抬头，看见沈泉溢撑着条腿，正坐在围墙上看戏。

沈泉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张华趁他愣神的瞬间往他膝弯踢了一脚，他顺势跌在地上。

“你再跑啊？”张华咬着牙说：“你他妈再跑一个给我看看！”

他胸口剧烈起伏，又在下一刻把所有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仰起头，抓住张华的手腕往下一拽，猛地站起来将对方往前推。

他想往前跑，却被旁边的黄毛给拽住了。

张华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和狼狈变得扭曲。

他看见张华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刀。

冰冷的弧线在空气中闪过，快要落到他的身上。

电光火石间，一道影子挡在了他的面前。

沈泉溢一把抓住了刀刃，然后是刀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他妈是谁啊？”张华骂道，“你——”，却在看到沈泉溢的脸以后哑了声。

“怎么有两个沈泉空？”

“我靠！你们快看，他的身体是透明的！”

张华被这一幕吓傻了。

“鬼……鬼啊！”

不知道是谁嚎了这么一嗓子，这群五彩斑斓的少年一哄而散。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们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沈泉空看着血顺着沈泉溢的指骨往下滴，撞到地上之后溅出一朵红花。

沈泉溢慢慢变成虚影。

沈泉空的心在疯狂跳动，震得他耳膜发痛，他知道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只需要站在原地，什么都不用做，沈泉溢就会慢慢消失，说不定他就能回到现实。

背对着他的沈泉溢缓缓蹲下，沈泉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什么。

是那把刀，上面沾着沈泉溢的血。

他两眼一闭，低声骂了一句，走到了沈泉溢的面前。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沈泉溢给扶起来。

沈泉溢虚得几乎没有重量，轻飘飘地靠在他肩上，“你……不是想要我消失吗？”都这样了也不忘犯贱，“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我的造物者？”

“想活命就给我闭嘴。”沈泉空咬着牙，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让你消失。”

沈泉溢侧头看着他，“那我可拭目以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