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天亮之前离开了荒地。
谭朝带路,司珩跟着。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在一条早已废弃的机耕道上。雨后的土路被泡得松软,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鞋底。道旁的杨树长得老高,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司珩的脚踝还在疼,但他走得很稳。谭朝的左肩也不见得有多好,绷带下面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和衣服粘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提停下来休息的事。
“你说的那个人,”司珩先开口,“在香樟街?”
“嗯。”
“是干什么的。”
“开药店的。”谭朝说,“也看眼睛。”
“什么眼睛都看?”
“只看不该看的眼睛。”
司珩没再问了。他隐约明白了谭朝的意思——不是眼科诊所的那种“看眼睛”。是瞳术。是和他眼睛里那颗赤金色光芒有关的东西。
他们沿着机耕道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拐上了一条乡镇公路。路面上零星有几辆早班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司机们都缩着脖子,对路边两个浑身泥水的年轻人视而不见。这个镇子上的人有个共识——不多看、不多问、不多管闲事。因为管闲事的人,前些年失踪了好几个。
谭朝在镇口拦了一辆去城里的面包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把两个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谭朝左肩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渍上。
“打架了?”
“摔的。”谭朝说。
“摔成这样?”
“从山上滚下来。”
司机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他报了价,谭朝没还价,直接拉开车门让司珩先上。面包车的后排座位弹簧已经坏了,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车厢里一股机油和韭菜盒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司珩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稻田里水汽的清冽。
车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居民楼,最后拐进老城区的时候,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的房子都不高,大多是五六层的旧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一楼全是商铺。五金店、包子铺、修手机的、收旧家电的,招牌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到了。”谭朝说。
面包车在街口停下。司珩下了车,脚踝落地的时候疼得吸了口凉气,但他只是弯腰紧了紧鞋带,然后直起身,看向面前这条街。
香樟街。
街很窄,两边的香樟树长得过于茂盛,树冠在头顶合拢,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拱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撒了一地碎金。街口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最上面一层是“高价回收旧手机”,下面一层是“老中医专治风湿”,再下面一层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只剩下“寻人”两个字的偏旁。
“好地方。”司珩说。
“以前更好。”谭朝说,抬脚往街里走。
他在一棵最大的香樟树下停下来。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根把地面拱起一块,将旁边的水泥台阶挤出了好几道裂缝。树后面是一间店铺,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包子铺和一家修鞋摊中间,像是被两边挤扁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了两个字——
“望闻。”
字体很旧,漆皮已经斑驳了,但笔画筋骨还在,一看就是写过很多年字的人写的。门是关着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扇玻璃推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的是——
“上午休息,下午两点开门。急事打电话。”
下面留了一串座机号码。
谭朝看了看天色。现在连七点都不到。
他走到卷帘门前,蹲下来,用手指敲了三下门框最下面的那块铁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过了大概半分钟,屋里传来一阵拖鞋拖地的声音。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白色背心的男人探出头来。看上去三十出头,瘦高个,头发乱得像是刚从枕头里爬出来,眯着眼睛往外瞧。
“七点钟。”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谭朝,“你最好是真的有急事。”
谭朝侧过身,让他看到身后的司珩。
“他的眼睛。”
那个男人——望闻——把目光移到司珩脸上,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忽然定住了。他摘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再看了一眼。然后他站直了身体,那点刚睡醒的迷糊表情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进来。”他拉开玻璃门,动作干脆利落,“进来再说。”
司珩看了谭朝一眼。谭朝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那个低矮的门洞。
店铺从外面看着小,里面却别有洞天。进门是一间小诊所模样的前厅——一张问诊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旁边是一张老得发黄的营业执照。但司珩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药柜上的标签写的是“当归”“黄芪”“党参”,但瓶子里装的东西和标签完全对不上——有的瓶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有的是墨绿色的膏体,还有几个瓶子里泡着完整的眼球。他不想知道那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望闻把卷帘门重新拉到底,反锁了玻璃门,然后拉上了前厅的窗帘。他在昏暗的光线里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把司珩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那目光不是在看人,更像是在扫描,像是在一层一层地剥开司珩的皮肤和骨骼,直接看到他里面的东西。
“什么时候觉醒的。”
司珩愣了一下。
“他问你眼睛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谭朝在旁边说,“你可以回答他。他是自己人。”
“我不确定自己算不算自己人,”望闻头也不回地说,“但至少不是敌人。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开始有预兆,”司珩说,“真正发作是两天前。”
“什么样的发作。”
“疼。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然后看到的东西全都变了——人身上有颜色,骨头会发光,他的血管里有暗金色的东西在流。”司珩指了指谭朝。
望闻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对谭朝说:“你把锚点放进身体里了。”
这不是疑问句。
谭朝默认。
“你疯了,”望闻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爸要是知道——”
“他知道,”谭朝打断他,“他一直都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昨天我们被三方堵在城外。夜影族的人、白塔的人、还有——”
“还有人类政府的异能监测局,”望闻替他把话说完了,“我知道。前天的夜里,监测局的能量探测网炸了,三台探测仪的探头同时烧毁。这种事十年没发生过。你应该祈祷他们以为那是探测仪坏了,而不是——”
他忽然停住。转过身,重新盯着司珩。
“你刚才说,你看到他血管里有暗金色的东西在流,”望闻慢慢地说,“看到了什么程度——颜色?形状?流向?”
“都能看到。像一张图。从心脏开始,绕着脊椎往上,在左眼汇聚成最亮的一个点。”
望闻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转身拉开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瓶瓶罐罐,而是一排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挑了一个,扯掉黑布,露出一面手掌大的镜子。镜面是深红色的,不像玻璃,更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红宝石。
“拿着,”他把镜子塞到司珩手里,“照你自己。”
司珩举起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脸。
也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镜子里,他的瞳孔正在发光。不是那种隐约的、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到的微光,而是像两块被烧透的炭——赤金色的光芒从虹膜中心向外扩散,颜色被镜子染得更深,像熔化的铜水。
而在他瞳孔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极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蠕动的痕迹。像墙壁上那些文字一样。
他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刚才看到的那个东西,让他的眼眶里面又开始疼了。
“金乌。”望闻说,“你的瞳术分类是金乌。远古血脉的一种,非常罕见——罕见到我以前只在文献上见过。”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正常人的瞳者觉醒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可能要花上好几年。但你的瞳孔深处已经有东西在动了——说明觉醒已经被触发。现在它只是露出了一点端倪,但等它完全苏醒过来,你会变成一个瞎子。当然,只是暂时的。但如果你在彻底苏醒之前控制不住那股力量,你会把自己烧成灰。”
他放下杯子。
“金乌双瞳是瞳术中最霸道的一种。它能看到一切,也能焚毁一切。控制住了,你是神。控制不住,你是灰。你应该庆幸是自己觉醒的——如果是被人强行唤醒,十个你也不够烧的。”
谭朝的脸色变了,但没说话。
司珩平静地问:“多久。”
“短则半年,长则两年。看你自己。”望闻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蒙着灰的玻璃瓶,“在这期间,你每用一次瞳术,都会加速它的苏醒。所以你最好少用。最好别用。”
“如果必须用呢。”司珩问。
望闻转过身,把那个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子里是一颗药丸,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是暗沉的朱砂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丝。
“每次一颗。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再吃。这个药压制不了觉醒,但可以暂时稳住你的视神经,不至于让你在觉醒之前先瞎掉。”他顿了顿,“这是最后几颗了。省着吃。剩下的药材早就找不到了——我指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了。”
说完,他忽然伸出手指,在司珩眉心点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冰凉的气息从眉心钻进去,在颅骨内部绕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你在干什么。”谭朝沉声问。
“给他加了一道保护层,”望闻收回手,“就像给刹车片上抹了一层油。能让他关键时刻收住,别一脚踩到悬崖底下。”他看着司珩的眼睛,像是能看到那片赤金色光芒最深处的东西,“你说的那个白裙女人——能再形容一下她的样子吗。”
司珩微微一顿。他并没有跟望闻详细描述过幻象中的白裙女人。但望闻显然已经从他那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里,推导出了远比字面意思更多的信息。这才是香樟街的“眼科医生”真正的本事——他不是在看病,他是在读魂。
“白裙。光脚。长发到脚踝。脸看不清楚,但眼睛很亮——和我一样的赤金色。她说她在等我,”司珩说,“还说——”
“还说什么。”
“‘再往下,就是你被藏起来的东西。’然后她就朝我的眼睛打了一道光。之后我就能看到那些颜色了。”
望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诊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街对面的包子铺开始营业了,蒸笼掀开的声响和葱花猪肉的香气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把这片沉默衬托得更加沉重。
“你是不是觉得她只是你脑子里的幻觉。”望闻终于开口。
司珩默认。
“不是幻觉。”望闻把一个药瓶推到他面前,“那是血脉记忆。你觉醒的不是单纯的瞳术,而是被封印在你家血统里的远古瞳术。那个女人——不管她是谁——很可能是你的祖先。她把能力封在自己死后的记忆里,等你到了一定的年龄,它自己就醒了。”
他身体前倾,直视司珩的眼睛:“不要轻易信她,也不要轻易怕她。如果你控制住了这股力量,她只是记忆;如果你控制不住——你会变成她。”
望闻没有更多要交代的了。他把那个蒙灰的玻璃瓶重新放回药柜最高层,关上柜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关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你们俩昨晚没睡吧。后面有间屋子,两张行军床,床单是干净的。”
谭朝没客气,拍拍司珩的肩膀,示意他跟上。穿过前厅后面那道布帘子,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没窗户的小屋,墙壁上挂满了成捆的干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角落里并排放着两张行军床,军绿色的帆布已经洗得发白。司珩在其中一张床上躺下去,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他已经两天没躺平了。
“那个望闻,到底是什么人。”司珩盯着天花板上挂着的一串干艾草,问。
谭朝躺在另一张床上,左臂搁在额头上,挡住眼睛。
“我母亲的旧识。”他说,“年轻时一起做过一些事。后来隐姓埋名在这条街上开了药店。他以前是瞳术研究者——不是学院派那种,是实战中熬出来的。和我母亲一样。”
他顿了顿。
“他本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让大家叫他望闻。望闻问切的前两个字。”
“你信任他。”
“我信任我母亲信任的人。”谭朝说,“睡吧。下午两点之后会有别的客人上门,到那时候就没得睡了。”
司珩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一片黑暗。不是睡着的黑暗,是那种熟悉的、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又回到了那个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方向的空间。
那个白裙女人还在那里。
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看清楚了——女人的裙子不是白色,而是被过于强烈的光洗成了白色。她背后有六道巨大羽翼的轮廓,每一道都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她赤脚踩在虚空里,长发在无风的空间里缓缓飘动,脸上依然模糊,但她的眼睛比上次更亮了。
她张开嘴,声音像钟声一样敲进他的颅骨。
“你见过了那个空的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渡。是的。”
“他是白塔的产物。将夜影族的遗骸强行植入活人体内,制造出来的人形兵器。”她说,“他身上没有颜色,因为夜影族的遗骸在他的体内吞噬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灵魂。”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但他还算不上真正的怪物。”
司珩皱眉:“什么意思。”
“白塔真正想制造的,不是移植体。是复制品。”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更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的轻微刺痛感,“他们想复制远古血脉。金乌,或者夜影。能焚毁世界的,或者能吞噬世界的。哪一个都行。但复制的材料不够——他们需要**样本。你,谭朝,都是他们的样本库。”
“谭朝也是。”
“当然。他是夜影王族最后的纯血。他父亲不是白塔的敌人,是白塔最想要的合作对象。你以为他躲了这么多年,是在躲什么?不是躲人类政府。是躲他自己的父亲。”
女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但整个空间都在她脚下收缩了。她站到了司珩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眶里跳动的火焰。
“你护不住他。”她说,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祖先,更像是一个被同一种恐惧咬过的人,“但你可以唤醒自己。你体内有完整的远古血脉记忆,只是被封住了。你需要彻底觉醒——不是被外力触发的那种,是发自内心的彻底苏醒。”
“怎么彻底。”司珩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身形开始变淡,身后的六翼一片一片地熄灭,像蜡烛被风吹灭。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司珩觉得它们在变成两颗星星。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对面墙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药草的苦味还在空气里浮着。身边传来谭朝均匀的呼吸声——他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左眼那道暗金色的裂缝在闭着的眼皮下隐隐透光。
司珩没有叫醒他。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刚才梦到了什么。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条旧手帕——十年了,肥皂的味道早就散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气息,和一片早已渗透纤维的暗褐色印记。
“金乌。”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尝它的分量。窗外有鸟叫,三声长两声短。
下午两点整,卷帘门准时升了起来。
谭朝和司珩已经醒了,坐在前厅的候诊椅上。望闻换了一件白大褂,头发也梳整齐了,看起来终于像一个正经大夫。他在门口放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下午坐诊”四个粉笔字,然后回到问诊桌前坐下,开始翻一本旧得掉渣的古籍。
第一个上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进来也没说话,径直走到药柜前,从第三排拿了一个小瓷瓶,把鸡蛋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望闻连头都没抬。
“她的女儿去年出了车祸,”谭朝低声对司珩说,“脑部损伤,瞳孔不再对光有反应。那种药能让她女儿每天清醒两个小时。”
第二个上门的是一个年轻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进来看了一眼司珩和谭朝,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望闻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望闻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眼睛上蒙着纱布。望闻把照片收进抽屉里,说:“三周后来取。”男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妹妹被异能波动灼伤了视网膜,”谭朝又低声说,“常规医院治不了。”
司珩没有说话。他一直在观察望闻——不是观察他的动作,而是观察他身上的颜色。觉醒了瞳术之后,他已经习惯了给每个人“读色”——大多数人身上笼罩着一种或几种主色调,情绪稳定时色彩柔和,激动时会变得刺眼。但他看向望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望闻身上没有单一的颜色。他整个人像一面碎裂又拼回去的镜子——无数种颜色在他的轮廓里互相渗透又互相排斥,形成一种不断流动的、让人不安的光谱。那种感觉不像是“多种情绪同时存在”,更像是被太多别人的情绪冲刷过,冲刷到他自己本来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
“他在共感。”司珩忽然说。不是疑问。
谭朝侧头看他,有点意外。
“你能看出来?”
“他接触过太多瞳者,吸收了他们觉醒时的情绪残留,”司珩盯着望闻的背影,目光锐利,“那些颜色不是他自己的。他在替别人承受代价。你之前说他是实战中熬出来的瞳术研究者——这就是他的‘实战’?帮别人承担觉醒的痛苦?”
谭朝没有否认。他沉默片刻,说:“他可以选择不帮。但他没有。”
司珩没有再追问。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有一瞬间,他在望闻那面碎裂的光谱里,捕捉到了一丝赤金色的光——和他自己瞳孔里的颜色一模一样的赤金色。那是属于谁的残留,他不确定。
下午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又走。有来取药的,有来问诊的,有来传递消息的。消息多是口述,只有一两个人递了纸条。望闻接待每一个人的时候都语气平淡,动作利落,像一台运转精准的机器。
直到傍晚五点,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望闻把卷帘门重新拉下,然后走进后屋,五分钟后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纸和一支笔。
“把你们的记忆分别写下来。”他把纸笔推到谭朝和司珩面前,“司珩写你在墓穴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谭朝写你从知道锚点存在到现在的所有重要节点。”
“为什么。”谭朝问。
“因为在墓穴里,那个东西说它在等的人不是谭朝,是司珩。这意味着一个夜影族的圣地,不认谭朝这个王族血脉,却认司珩这个人类——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谭朝沉默了。
“还有你。”望闻转向司珩,“你的血脉记忆告诉你,远古血脉的觉醒需要发自内心。她没有告诉你怎么做,但我可以——你要找到你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契机’。然后接受它。不是接受力量,是接受代价。”
司珩和谭朝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拿起笔,开始写。
傍晚六点,望闻把两人的纸收上来,平铺在问诊桌上,旁边又摊开了两本泛黄的线装古籍和一张手绘的人体穴位图。
他看得很快。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谭朝几乎要开口问。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俩在十年前的那场相遇,不是偶然。”
他用手指点了点司珩的纸:“你说你在山里迷路,是听到水声才找到谭朝的。那座山是夜影族的地界边缘。普通人走不进去,更不可能走到那条溪边——那条溪叫‘界溪’,是夜影族领地与现实世界的分界线。除非你本来就能跨过分界线。”
他又点了点谭朝的纸:“你说你是偶然在那里洗手。但你父亲的日记里提到,那一天,夜影族领地的防御结界出现了短暂的裂缝。裂缝的位置,正好就在界溪。你不是在洗手。你是在检查裂缝。你们俩在裂缝的两端——一个是人类但能跨过分界线,一个是夜影族却被分界线挡在了外面。你们在界溪相遇,不是巧合。”
屋内安静了。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更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让我看看你们的后颈。”
谭朝和司珩对视一眼,各自转过身低下头。
望闻走过去,先看了看谭朝的后颈——左耳下方三指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形状像一轮弯月。然后他看了看司珩的后颈——同一个位置,也有一块胎记。不是弯月。是一轮圆日。
望闻退后两步,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脸色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终于被证实了。
“夜影族的古籍里有一条预言,”他缓缓开口,“说当隼鸷星再次接近这个世界的轨道时,会有两个人同时诞生。一个属于夜影,一个属于人类。他们各自带着一半的印记——一个为日,一个为月。当他们在界线上相遇,要么联手封印隼鸷星,要么联手打开它。两个人的选择,会决定两个世界的命运。”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你们就是那个预言。你们不是不该认识——你们是注定要认识的。”
谭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上的胎记。那个他从小摸到大的弯月形状。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胎记。
司珩没有说话,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赤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幻觉。
“你们现在知道白塔为什么要追你们了,”望闻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笔,“也知道为什么夜影族要追你们了。在他们眼里,你们不是人——是钥匙。两把钥匙放在一起,能打开天底下所有的锁。至于打开之后出来的是什么,没有人关心,除了你们。”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纸张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走吧。今晚留你们住第二晚,明天天不亮就走。不要告诉任何人来过这里。”
“望闻。”谭朝忽然叫他的名字。
望闻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谢谢。”
望闻摆了摆手,没有回头看他们。他走向药柜,去整理那些瓶瓶罐罐。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和他刚打开店门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别谢。我欠你母亲的。”
司珩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后颈上那块他自己都没怎么注意过的胎记。圆日。十年前在那片山里,谭朝说“你的眼睛不一样”。他以为是说颜色。
原来是在说别的。
那天晚上,司珩没怎么睡着。他躺在行军床上,透过门缝看着外面药店里的灯光——望闻一直没关灯,药碾子的声音时断时续,碾了一整夜不知名的药材。谭朝也没睡,但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凌晨三点左右,谭朝忽然睁开眼。
“有人来了。”
司珩也坐起来。他感觉到了——不是听见声音,不是看到影子,而是身体里的那个雷达忽然发出了信号。一股空白的、没有颜色的存在感正在靠近,像黑洞在吞噬周围的星光。
他们同时站起来,无声地穿过走廊来到前厅。望闻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握着一把捣药用的铜杵。他没有开门,而是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白塔。”
“林渡?”司珩问。
“不是。”望闻转过身,把铜杵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是比他更难缠的人。”
窗外,香樟街的路灯忽然全部熄灭了。不是停电——是有人把光吞了。整条街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连月光都被挡在了树冠之外。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响起,很轻,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来赴一场早已约定好的晚餐。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药店门口停了。
然后,有人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节奏和上午谭朝敲的一模一样。
望闻握住铜杵的手紧了紧。
“找你的。”他对谭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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