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徵笑着将墨镜别进胸前的口袋，时隔几日，他终于又亲眼见到了。

“我不来的话，可能明天就要上校园新闻头条了。”陈时嘉轻声说。

“开玩笑而已，我怎么会让你为难。”陆月徵眯了眯眼睛，准备伸手去拉陈时嘉的胳膊，对方却提前一步躲开了。

“为什么不进去坐，站在这里不热吗。”陈时嘉此时还并未反应过来什么，只是感觉到这个距离依然能闻到陆月徵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水味，这次还混了点发胶的气息。

他不禁抬眼，发现今天的陆月徵好像比西洲初见那天更加精致些，头发被整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额头的同时又有几缕碎发落下，看上去优雅性感。

然后他看见陆月徵露出了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用右手食指抵住下巴，状似思考地说道：

“你认为我们要去喝咖啡吗？这个时间？”陆月徵不动声色地用眼睛描摹陈时嘉的脸。

“我听念卿说今天下午你们才结束班级活动，一定有点累吧，现在喝咖啡，晚上怎么休息？”

“嘉嘉，那天聚餐时，我看见你夹了好几次黑椒牛肉——我知道有家西餐厅味道很不错，一定比我让你更满意，我们先过去，吃个便饭吧。”

陆月徵终于说完自己的计划，耐心等待陈时嘉的回应。

很好。陈时嘉面无表情地想。

他又被骗了。

夕阳倾洒在咖啡店前的道路上，让陆月徵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橙金色的光，他的瞳色很深，此刻却也流淌出几分深棕色，像还没化开的蜜糖。

陈时嘉捏了捏手指，淡定回应道：“哦，好啊，反正我也有点饿了。”

说这话的时候，同样面无表情，眼睛里却出现了几分愠色。

“你不要在街上碰我。”

陆月徵弯了弯眼睛，将双手插进了裤子侧边的口袋。“好，我们现在去坐车。”他点了点头，眼神示意陈时嘉跟上自己。

走到露天停车场，来到那辆银灰色的兰博基尼Countach面前，他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陈时嘉轻抿嘴唇一言不发的样子，柔声说道：

“宝宝，你真可爱。我不会当做你看懂了我的暗示也愿意赴约，你不要生气了，胃是情绪器官，一会儿该吃不下饭了，嗯？”

说罢，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邀请陈时嘉上车。

陈时嘉是第一次坐跑车，不太习惯里面略显局促的空间，他身量修长，低头坐上车时差点磕到脑袋。陆月徵启动车，缓缓驶离C大街区。

陈时嘉没按下右侧的车窗，只是胳膊搭在窗沿，支着下巴向外看去。车内很安静，安静到哪怕这辆车马力十足，他也总觉得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介意放点歌吗？”陆月徵问道。

“你放吧。”陈时嘉依旧没回头。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陈时嘉一向是习惯安静的，但旁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实在是很高，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只看窗外风景，又不太想亲自打破这份安静。

而在播放完两首歌后，陈时嘉还是在歌曲切换的间隙放下了撑着下巴的手，目视前方说道：“陆月徵，老实说，你这车挺酷的，我游戏里见过。”

陆月徵闻声，原本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滑到了换挡杆上，在红绿灯前停下，转过头去看向陈时嘉：“你喜欢吗？”

陈时嘉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稍微侧了侧脸，思考了几秒后说：“嗯，如果座位能再宽敞点的话，当然，那就不是跑车了。”

“嘉嘉，会开车吗？”

陈时嘉摇了摇头。

“高中毕业这个暑假没考虑过去学车吗，开车挺有意思的。”

陈时嘉轻轻咳了一声，陆月徵还以为是空调温度太低了，于是伸出手调高了一些。

陈时嘉的目光游离在陆月徵修长的手指和虚空之间，嘴角扯了一个陆月徵看不到的弧度。

他想，总不可能告诉你，自己当时只觉得终于有机会体验兼职了，遂打了两个月暑假工，其中一半工资用来给自己换电脑，另一半都拿去给你的宝贝儿子买生日礼物了吧？

陈时嘉不后悔，但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实在难说出实话。

“暑假补觉去了。”

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又忍不住轻嗤一声，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顾影自怜了，这有什么好撒谎的。“陆月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你很好，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觉得......"

“宝宝，我们吃饭再聊这些好不好，你这样，我没法专心开车了。”

陆月徵敏锐地感觉到陈时嘉的情绪在变化，他不知道原因，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前展开短信里那个所谓的“结果”。

他是来约会的，不是来被甩的。

陆月徵想，他都这样了。

他都这样温声细语，认真打扮了一番，开着最喜欢的车来找他，不过是想一起吃顿饭。

他都这样了，陈时嘉脑子里装的还是要甩了他。

陈时嘉，怎么这么难讨好。

车最终抵达餐厅附近，陆月徵停好车，带着陈时嘉走进了大厅。

“看看想吃什么？”

陆月徵将菜单递给陈时嘉，被对方推拒了。

“罢了，”陆月徵接回菜单，“我想，我大概知道你的口味。”点完菜，服务员退下，此时整个餐厅靠玻璃这边，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嘉嘉，你现在能告诉我吗？”坐了一会儿，陆月徵也平复好心情，罢了，总归是自己先诓了他。

“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在拒绝我。你讨厌我吗？”

陈时嘉双手搭在大腿上，和陆月徵面对面坐着。这个餐厅的布置充满情调，氛围也十分浪漫，自己却无心认真欣赏这些，只是看向陆月徵那双包含了一丝疑惑的眼睛。

“你真的想知道吗？好，陆月徵，我既然来了，便会履行承诺，和你好好谈谈。”陈时嘉的声音很平稳，心跳却在慢慢变快。

“你问的，是什么时候？如果你问的是那一晚，那么是的，我讨厌你。

如果你问的是那个早晨被拉黑的电话，那么是的，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的自大，更讨厌你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定义关系。"

“但如果你问的，是那个成年礼的下午，是知道那束莫名其妙的花是你送的，是看见你站在咖啡店门口等我——”

陈时嘉勾了勾嘴角，坦然像一颗摇摇欲坠后终于落下的石头，从他的心口划过。

“这些时候，陆月徵，我是喜欢你的。”

不是有感觉，是喜欢你。

陆月徵突然有点后悔在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

不然，他真的会忍不住直接吻上面前这个如此柔软迷人的陈时嘉。

他动了动嘴唇，还未出声，又听见陈时嘉补充道：

“你很优秀，有很多人会喜欢你，他们的喜欢没有错。念卿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们认识不算久，但我珍惜他。——你知道吗？陆月徵，从小到大，我都不喜欢眼睁睁看着自己出错。而我喜欢你这件事，我觉得，无论怎样，都是错的。”

这下这个吻可能要变成咬了。

陆月徵重复陈时嘉的话：“无论怎样，都是错的？嘉嘉，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情。”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说道：

“你说你喜欢我，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叫做‘单恋’，的确可能是‘错的’。”

此时服务员端来一份餐前甜点，陆月徵没停下，继续说：

“但是，如果是两情相悦，是真正的喜欢，我觉得，没有什么是错的。”

“陈时嘉，你没有错，因为我也喜欢你，这怎么会是错的呢。”

陈时嘉搭在大腿上的手指有些发抖，他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名为痛苦的情绪。

“喜欢我？”

“嘉嘉，我知道我们之间，开始得不那么愉快。关于念卿，作为爸爸，我认为与其在复杂的，根本不算‘开始’的此刻坦白或者选择隐瞒，不如——”

陆月徵的笑容渐渐放大，他站了起来，微微俯身，在陈时嘉有些紧张的注视下，拿起桌上的饮料，缓缓倒进了对方的杯子里。

“不如你准我喜欢你，我们真正有一个不错的‘开始’，一切就不会那么复杂了。”

“念卿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他可能不理解自己的朋友和老爸偷偷‘一夜情’，但他一定会比你想象中更能理解，自己亲手带到家里的朋友，对他英俊迷人的老爸，一见钟情的。”

“......你是想说，你的儿子会因为是他阴差阳错促成的开始，而没有立场怪我们？”

陈时嘉的脸上飘起一点红晕，他咬了咬嘴唇，艰难地总结。

哦，天哪。

陆月徵这个人，注定会和任何人吵起来。

但是......他看见，对方像是终于轻松了片刻，喝了一口果汁，轻舔自己的下唇，然后胳膊搭在桌面上，双手捧着脸，认真地注视自己。

“怎么样，嘉嘉，现在，你准我想你吗？”

陈时嘉捋了捋耳侧的发丝，“陆月徵，你不用在我面前弯弯绕绕，把罪名安到你儿子身上以求我安心。

无论之前，还是现在瞒着念卿，都是不对的，特别是我。”

“至于现在......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问我准不准干嘛。”他垂眼轻轻说着。

不对就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