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落到了他的眼皮上。
那束光带着温度,像一根将他拉回人间的软绳,垂下来的时候带着明亮的颜色,一点一点照亮了原本黑暗的世界。
他缓缓睁开眼,浅灰色的天花板落入眼睛里,稍稍侧头,就看到了恒星光芒穿过的、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安静的天蓝和翻涌的深蓝,以这双重蓝色为幕布的背景下,一束绿叶中坠着点点白色的花安静地立在窗前小圆桌上的透明容器里。
天空,大海。
还有茉莉花。
他脑中冒出了几个词。
这几个词让他的意识慢慢回笼,连同五感都活了起来。
手指下是温暖柔和的织物,茉莉的味道漫入鼻腔,耳边是衣物细碎摩挲的声响。
等等!声响!
他猛然将头转到另一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在金丝眼镜后的似笑非笑的眼睛。
心脏被吓得停跳一拍,这人在旁边盯着他看了多久!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注意到我。”那双眼睛的主人笑着直起腰,“唔,看来意识恢复得不错,试试发声,能说话吗?”
他这才发现,那人穿着一身白色衣服,一只手掌上浮现着透明的虚拟终端,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如那人所说,他尝试着调动声带,发出声音:“您是……”
他刚开口,就被自己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两个字,他竟然感觉到了有些累。
“久病卧床,心肺能力下降很正常。”那人说道,伸手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他便感觉到后背一股力量,托着他慢慢坐起身,床边凹槽划开,一块小桌板飞出来虚停到他的面前。
“我叫原非与,”那人端来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侧头对他微微一笑,“是你的主治医师。”
随着原非与的笑容荡开,他感觉到一股带着熟悉的力量缓慢地包裹住了他。
这个名字在他的大脑辗转几圈,它同原非与的长相一样,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又觉得他应该是、或者说曾经,认识原非与的。
他睁着眼睛,努力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想要从脑海中唤起什么熟悉的记忆。
原非与的长相十分斯文,再配上那副金丝眼镜和白色的工作服,周身气息稳定,让人直觉他应该是某个领域的专家。
但他的举止在某些时刻又带着轻快,并没有刻板印象里科学家的沉闷。
“在想是不是认识我?”原非与挑眉,“你不应该先想想,还记得多少东西吗?”
听到这话的他一愣,他还记得多少东西?
记得……记得什么?
原非与的话像是在他脑子里扔了一团白雾一般,原本清透的意识瞬间被混沌淹没。
记得什么?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努力回想,大脑指挥着什么要触碰那掌管记忆的东西,可就像是有一股力量阻拦着,让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淡淡的疼痛从大脑深处的某一点开始跳动,越跳动越明显,直到那疼蔓延到整个脑部神经。
他轻轻地“啊”了一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温柔的某种力量再次再次袭来,轻轻地将他整个人包裹。
“精神力……”他喃喃道,伸手抓住了原非与的衣角,抬起头,仿若求证一般地问医生,“你……是释放了精神力对吗?”
那股熟悉的力量,是精神力。
这是继大海、天空和茉莉花之外,又想起来的一个名词。
原非与叹息了一声:“只想起来这个吗?自己叫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完全不记得了吗?”
他点点头,这次有些急促道:“我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原非与却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不明所以,顺着原非与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所在的房间很大,布局简约,左手边是一整面大的落地窗,恒星的光芒洒进来几乎照亮整间屋子,但因为角度问题,右手边靠近门口的位置,仍然有一处阴影。
那个人就站在阴影处,靠在墙边,似乎要与这阴影和墙壁融为一体,现在正目光淡淡地看向他。
原非与看着那个人,似乎在那个人说话之前,原非与连告诉他姓甚名谁的权力都没有。
那人抬腿缓步向他走来,裁剪利落的银灰色西装恰到好处地裹着挺拔的骨架,衣服下的薄肌随着行走的动作隐晦地展现。
他感觉到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攥了一下,那带着酸涩的疼痛刹那之间蔓延全身。
他不由地抓紧了身下柔软的床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浑身的肌肉就那样的紧张起来。
随着那人的靠近,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原非与微微躬身,为那人让开了位子。
那个人轻轻俯身,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下颌线凌厉得像是刀刮出来的一般。
这个人的眼睛……是银色的。
心跳加剧,他屏住了呼吸,对方的银眸认真地盯着他。
他不知道对视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有几分钟。
我应该是认识他的,他想。
比刚才那位医生要更熟悉,他想。
可是,可是……
他的心里乱成一团,酸胀、委屈、紧张、难过。
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能给他这么多的感受?
这个人到底是……
他突然听见了一声轻笑,随之而来的,是面前那双柔和了的眼睛。
他有些茫然,却见眼前人那双薄唇一张一合——
“你叫莫里,我叫封阳,我是你的竹马,也是你的丈夫。”
轰地一声,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他脑中炸开。
好的,炸弹,他又想起了一个词。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有些疑惑地小声提问:“我……叫莫里?你……是我的丈夫?”
他没有否认这个男人叫封阳,因为当这个男人说出“封阳”两个字的时候,他那模糊的记忆之窗似乎被轻轻地擦亮了一个角。
对,这个男人,似乎就是封阳。
可……可他是莫里吗?
这个名字让他陌生至极。
而更让他陌生的,是封阳告诉他的,他们的关系。
封阳是他的丈夫。
他觉得有些慌张,可面前只有封阳。
不,不,他努力直起身,目光越过封阳的肩膀,看向原非与,似乎想要求证,他捕捉到原非与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诧异,可还未等他看清,封阳就顺势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单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同他一起看向原非与,微笑着温柔道:“不信,你可以问问原首席。”
原非与神色如常,笑着扶了扶眼镜,点头:“嗯,封总说得没错。”
而他——现在是莫里了——此时再也无暇分辨真假。
他身体僵硬着,所有的感觉细胞似乎都涌向了封阳那支握着他肩膀的手上,有力的桎梏让他无法挣脱,只能任由封阳的气息将他肆意淹没。
~
房间的门被轻轻关上,封阳看着原非与操纵着手上的终端,各项监控指标确认里面的人已经熟睡。
他脸上一直挂着的温柔笑意收了起来,银灰色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冷傲。
原非与刚做完最终的确认和明天的诊疗方案,就听封阳冷声问道:“刚才你为什么要对他动用精神力?”
他的手一顿,有些无奈地看向封阳:“封总,他是脑精神力结构导致的痉挛疼痛,我用精神力安抚是一种正规且正当的治疗方案。”
原非与让重音落在了“正规”和“正当”两个字上,以示自己问心无愧。
封阳没理他的重音标注,目光又落到他手上的虚拟终端:“他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有多少?”
原非与心想,可终于是问到关键的了,他心里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在表面仍摆出发愁的模样,叹息道:“几乎是百分之百,突发性扭曲空间能量动荡导致的精神力自卫而引发的记忆暂时性缺失,并没有产生对大脑记忆管理区域的实际性损伤,只要大脑判断环境安全或者说熟悉,精神力自卫松懈,自然就会将记忆缓慢释放出来。”
“也就是说,”封阳缓缓道,“只要不让他接触到熟悉的东西,他的记忆就不会恢复?”
原非与愣了愣,他看向封阳:“不是,封总,虽然他的大脑现在没受什么损伤,但是持续处于这种精神力紧张状态,早晚有一天就会这样——”
他伸出手,虚虚左右拉开。
“——砰地一下,整个精神力断裂。”
封阳眼皮轻颤一下:“精神力断裂综合症?”
“对,”原非与点头,“他将一辈子都无法使用精神力,也无法进行星弈,并且,”他顿了顿,“很可能会引发大脑的永久性损伤。”
原非与试探着看向封阳:“您……”
封阳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紧闭的房门,那个人就在这扇门后,他刚才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茫然和委屈。
封阳的手微微攥紧,但他的神色依然平静。
半晌,他说道:“还是按照原有的治疗方案进行。”
原非与稍稍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封阳又对他下了命令:
“我再给你一笔资金,立项研究一下,如何在不影响他大脑的情况下,选择性地恢复,不,”封阳沉吟一下,重新道,“在不影响他大脑的情况下,让他的记忆可以被轻微地篡改及修饰。”
原非与脸上露出难色:“这个恐怕……”
“资金是你上个研究项目的十倍,”封阳说道,“你只要负责列需求单子,买不到的材料或者仪器我来解决,唯一的要求,”他垂眸,掩下眼中的疯狂,“就是要在他回想起来一切之前,完成项目。”
原非与呆愣在原地,他上一个项目的资金,足够买下首都星的一个大学学院,十倍……那岂不是能直接买下星海学院!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封阳。
为了一个谎言,砸这么多钱,值得吗?
对于他的震惊,封阳却只是淡淡道:“作为为封氏效力十年的首席科学家,我相信你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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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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