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收进天边最后一丝天光,整座神界的上空就真的完全沉溺于黑暗之中。傅榕江伸着手,还在玩那颗小翡翠。向上扔——掉下来;再向上扔——又掉下来。来来回回好几次,翡翠在他指间起落,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小的碧色心跳。
程颉凌坐在他旁边,悬着腿在空中晃。等傅榕江再一次抛起翡翠时,他伸手接住了。
傅榕江视线里突然少了个东西,立刻坐起来:“你干嘛,程颉凌?”
程颉凌低头瞧着那枚翡翠。品质上乘,通体澄澈,却没有什么特殊纹样。他看了一会儿,便还了回去。傅榕江接过,妥帖地系挂在腰间,随后双臂从后面环住程颉凌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肩上。
程颉凌偏过头,亲了一口他的脸:“怎么了,榕江?”
傅榕江从后头躺到程颉凌大腿上,又把翡翠举到程颉凌面前。程颉凌疑惑,这次却没碰。他猜这东西对傅榕江很重要,不然方才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可那枚翡翠实在平平无奇。他低头抱住傅榕江,先说了一声抱歉。
傅榕江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你想看就看吧,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程颉凌这才轻轻接过,仔细端详摩挲,最后还是交还到傅榕江掌心。傅榕江坐起来,圈住他的脖子:“你都不问这是什么吗?”
程颉凌圈住他的腰:“不敢问。猜到和你的过去有关。”他声音很柔。
傅榕江凑近了些,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猜?”
程颉凌抬头想了想,又把他搂进怀里。傅榕江便安稳地埋着,听他慢慢说:“之前在蔽空,你说过你被族人赶出,之后是爸爸捡回来的。这些天我注意到,你总喜欢摆弄它,几乎无时无刻。如果是和我有关,你肯定会和我讲;但你没有。那就和你自己有关。”
傅榕江抱着一点欣赏的目光看他,像奖赏似的揉了揉程颉凌的碎发,小声“嗯”了一声。停顿片刻,他开口:“大差不差吧。这是我对小时候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证明我存在的东西。”
程颉凌没出声,安静地听。见傅榕江停顿,才说:“我在听。不想说也没关系。”
傅榕江笑了,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感伤:“以前小时候,怪我在族群里太突兀了。你说说看,一群暗绿、深绿的龟壳里,出了一块翡翠琉璃剔透的小乌龟,怎么办?这只小乌龟桀骜、刻薄、目中无人,不喜欢和人相处,所以就被排挤了呗。可偏偏呢,这只乌龟又继承了他们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玄武古脉。所以,被族群里的人疯狂嫉妒。”
他停了一下。
“颉凌,你知道吗?在羽翼还未丰满时就被人嫉妒,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因为你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保护自己,所以只能拼死逃杀。逃到最后,就不知道自己逃到哪里去了。再次醒来,我就已经躺在程家的床上。我跟你讲啊,当时有个小不点看到我醒了,很高兴地跑到外面告诉自己的爸爸,我醒了。”
程颉凌听的过程中,目光一直落在傅榕江脸上。他听得认真,开口时声音也软:“是我吗?”
傅榕江抱着程颉凌的身体晃,调子里扬起欣喜:“对啊——”
吻落在程颉凌鼻尖。傅榕江看着他,程颉凌也看着他。忽然,程颉凌说,语气轻像一根带血的羽毛落进傅榕江心里那片无人区:“榕江,是不是很疼?”
傅榕江嘴角扯出笑着:“不疼啊,能遇见你,疼挺好的,被族里赶出来也挺好的。”
程颉凌听不得他这么说自己,有些不高兴,随即抵上他的额头,带着咬牙切齿的玩笑和恼怒,借着重力将傅榕江的身子往下压:“不准这么说自己。”
这却逗得傅榕江肆意大笑了,拍着程颉凌的肩,又小嘬一口他的嘴唇,语气轻巧又勾人,带着气音:“知道了。”但程颉凌看着氤氲的瞳眸看的分明,可他不忍戳破,太疼了。
疼得程颉凌心口想闯进那片荒芜的无人区去带儿时的傅榕江出来,但程颉凌不知道的事,傅榕江早就不想管那片区域了,傅榕江选择把小时候的自己抛弃。
月光暗明,视线薄浅,几乎看不清周边的云,也摸不实。
程颉凌看着傅榕江笑,他发现傅榕江很喜欢笑,尤其是看着自己的时候。傅榕江笑得时候很丑,很苦,很甜,程颉凌也想笑,也想开心,可心中始终有一块愧疚在折磨他。傅榕江抱着他的脖子,洁白的牙齿露在风中,笑声娇快,很迷人,也很戳人。程颉凌嘴角本来笑着,眼底倒映着傅榕江的脸,可唇角还是越发有些委屈,藏不住。他有些疼惜地抚摸傅榕江的头发。
傅榕江问他怎么了。
程颉凌摇了摇头,随后开口:“我想快点,不想委屈你。”
傅榕江说:“我不觉得委屈,颉凌。我现在很幸福。”
可,程颉凌再次把他抱进怀里。他太喜欢把傅榕江融入自己的怀中。眼角也不知何时噙出一些泪珠,挂在睫毛上。程颉凌想,自己自从遇见傅榕江之后,就总是想哭。明明以前,一滴泪都不会流。他一边想,嘴边的话语郑重又带着劫后余生:“傅榕江,以后我都在了,谢谢你。”
傅榕江没讲话,一脸满足宠溺地任由他抱着。身边的时间流速似乎都变得缓慢了。渐渐地,傅榕江睡着了。
今夜,他终于有程颉凌抱着睡了。
而他,等许久了。
夜晚当空,百无禁忌。
傅榕江再次醒来,是被程颉凌点醒的。他刚睁眼,就发现程颉凌把自己抱得很紧,臂弯锁在他腰间。傅榕江没有动,他感觉到了——空气不对。云层下方,有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像无数条虚影在暗处游走。
他偷偷在程颉凌耳边厮磨:“看来洪渊的人跟来了,给我三支箭,颉凌。”
程颉凌照做,语气饱含担忧:“小心,榕江。”三支琉璃短箭从掌心变出,递到傅榕江掌心。傅榕江亲了一口他的脸颊,随后一个腾空,一个翻身,跳出八丈远。
就在他离开程颉凌怀抱的瞬间,三道极细的光线从他方才所在的位置贯穿而过,将那片云直接蒸发。程颉凌眼神一凛,手中短箭瞬间画出领域,将方圆百丈笼罩其中。
傅榕江腾空之后,衣袂翻飞。本是流云霓虹的神袍,渡上一层彩光。他三指夹紧三支箭,轻巧地搭在虚空中浮现的琴弦上。那琴弦细如发丝,却绷得笔直,发出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龙吟。
他猛地一拉。
三支琉璃箭争相射出,箭尾拖着业火,精准地引爆了程颉凌埋在领域中的每一处杀招。爆炸连成一片,火光冲天,巨大的波动使琴弦发出轰鸣。冲击力震散四周云雾,天空瞬间澄澈如洗,脚下的山体轰然崩塌。原本想偷袭的十几位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便瞬间碎成血雾,被业火蒸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五十多位黑衣人从下方踏云而上,身法极快,显然不是先前那些杂鱼能比。他们分成五队,每队十人,布成某种合击阵型,灵力彼此勾连,在夜空中织出一张暗红色的网。那网越收越紧,所过之处,云被绞碎,风被割裂。
傅榕江跳回祥云之上,右手指尖因刚才用力过猛,划出细小的血丝。他低头,用舌尖轻轻舔浸。程颉凌注意到,眉头紧了一下,问有没有事。傅榕江摇头,目光始终盯着那张逼近的网。
程颉凌已经动了。
他左手一翻,无数短箭从虚空中射出,箭身上刻着极其细密的符文,在飞行途中不断分裂、增殖。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那些短箭像一场银色的暴雨,铺天盖地地朝黑衣人的阵型倾泻而去。黑衣人举盾抵挡,可程颉凌的箭不是用来射穿的。箭雨撞上暗红网面的瞬间,符文引爆,整张网被炸得千疮百孔,黑衣人阵型大乱,灵力勾连断裂,彼此之间的配合出现致命的缝隙。
傅榕江在空中看得清楚,那网一破,下方阵型便如被撕开的鳞甲,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杀招。他正要开口提醒,程颉凌已经先一步动了——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向下俯冲。身后追兵如潮,密密麻麻的黑影从云层里涌出,压得风都变了方向。进树林是唯一的选择。枝影横斜,水汽弥漫,能遮蔽视线,也能掩盖气息。
两人落入林中,速度极快,溅起满地水花。
而其中一位黑衣人竟追了上来,跳上傅榕江和程颉凌脚下的云。程颉凌趁机踹翻了脚下的云。黑衣人掉水,自己和傅榕江也陷入深湖中。
可程颉凌这一踹,绝不是白踹。
本是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在水中合拢、变形、延展,幻化出一条硕大艳丽的金丝鱼尾。上面的鱼鳞是落日般的光彩,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把整片晚霞揉碎后嵌进了水里。鱼尾一摆,浪花如无数利剑,瞬间绞杀那位掉入水中的黑衣人。水被染红,又被鱼尾搅散。
傅榕江借着程颉凌的肩膀跃上空中时,余光扫过那条鱼尾——他见过很多次了,可每一次在水里看见,还是会在心里轻轻停一瞬。那样大的尾巴,那样艳的鳞,落日熔金似的,在幽暗的湖水里一摆,美得几乎不像杀人的东西。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多看,借着程颉凌给的力,再次跃上空中。
空中有三十多位黑衣人。傅榕江不慌不忙,虚空之中,一架硕大的竖琴缓缓映入众人眼眸。
它不是骤然出现的。
先是夜色里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随后,一根根琴弦从虚空中一寸寸亮起,月光般冷,古玉般沉。巨大的琴身缓慢而庄严地展开,仿佛整片天穹都在为它让路。云海静止,风声退避,连那些踏云而来的黑衣人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竖琴完全展开的刹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架琴,和琴前的傅榕江。
他站在琴前,神袍上的彩光与琴弦的月白交相辉映。他微微侧身,右手轻搭在琴弦之上,姿态散漫,可他的眼神是冷的,眼底深处有极其古老的东西在翻涌——那是玄武古脉被真正唤醒时的威压,沉在血脉最深处,几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此刻在他身上一寸寸苏醒。
第一弹。
他捏指,轻拨。指尖落弦的瞬间,他微微偏了偏头,唇角似笑非笑。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从琴弦上荡开。
时间变缓。
第二弹。
他五指张开,在琴弦上一扫。手腕翻转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琴弦在他指下温顺地起伏,像被驯服的潮水。所有攻击被悄无声息地掐断。空中三十多位黑衣人手中的兵器同时碎裂,碎成齑粉,从他们指缝间流走。
第三弹。
傅榕江抬起右手,三指并拢,猛地在琴弦上一划。他整个人向后微仰,神袍翻飞如展翼,眼底的冷意在这一刻尽数迸发。一道磅礴的气息从竖琴上喷薄而出,如巨刃横空,如天河倒悬。音浪所过之处,空间都被切出短暂的裂痕,暗色的虚空一闪而逝。三十多位黑衣人被拦腰砍成两半,血雾炸开,又被音浪推得倒飞出去,撞在山体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后面想冲上的人,被程颉凌用水柱捅穿,或者被他的幻术拖入精神之海。那是一片无边深海,周围是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窒息。他们挣扎,张嘴,可灌进来的只有冰冷的水。越沉越深,越深越沉,直到胸腔炸裂,直到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在外人看来,他们只是突然僵住,然后口鼻涌出大量海水,活活憋死。
而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涌上来。
程颉凌朝空中大喊:“跳下来!榕江!”
傅榕江听到程颉凌喊自己,向后仰跃,落入程颉凌的怀抱。程颉凌抱着他向深处游去。一入水,傅榕江就吻上程颉凌的唇。
程颉凌一愣,脑子里轰地蒙了一下,蔽空里刚想问,傅榕江就在蔽空里答:“我习水系,但我晕血。让我缓缓。”
程颉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收紧了手臂,抱着他往深处游去。
巨大的金丝鱼尾搅动水流,落日般的鳞光在深湖中一明一暗,引起身后层层叠叠的水波。追赶的人很快没了踪影。程颉凌在深水区游了一会儿,怀中的人却吻得愈发凶猛,搞得他连换气都有些急促,被迫灌了两口冰冷的湖水。他只好一边调整姿势把人抱紧,一边往更安全的暗流深处扎去。不知游了多久,直到傅榕江吻够了,力道渐渐放缓,两人才借着水的浮力,慢慢浮上了水面。
程颉凌把傅榕江抱上岸,找到一棵老树树干坐下。傅榕江这才松开他的唇,允许他呼吸新鲜空气。他自己也亲红了脸,抵着程颉凌的肩膀直喘气。
四周幽黑,什么也看不清。程颉凌只好寻了一处看起来安全且宽阔的地方,指尖掐诀,设下了域。这还是程时教给他的。这个域名为“时”,是程时自创的法术。域外的人看不见域,也看不见域内的人,相当于一个四维空间,夹杂在维度的空隙之中,不被人发现,也不被人攻破。
程颉凌指尖点燃业火。两人的衣服湿了,要烘干。
业火的光在幽暗的树林里铺开一小圈暖色。程颉凌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火边,然后转头去看傅榕江。傅榕江还靠在那块石头上,半阖着眼,发梢滴着水,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看上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块玉珠。
程颉凌看了他一会儿。
“榕江。”
程颉凌喊了一声,手伸过去。傅榕江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搭上去,不怀好意的挠了几下,被程颉凌顺势将他拉进怀里,语气轻柔:“手疼吗,榕江?”
傅榕江被程颉凌这点把戏惹得直想笑。他伸手去拨开程颉凌身前的衣裳,从肩头摸到腹肌,再到腹部,手停住了。抬手,指尖轻弹了程颉凌的脸蛋一下,又夹了夹:“那你亲亲我啊,颉凌,亲亲就不疼了。”
程颉凌握住傅榕江那只捣乱的手,亲吻了那已经不渗血的伤口,疼惜且担忧地看着他,抚摸着傅榕江被水浸湿的脸。
傅榕江想笑,但程颉凌看着很沉默,又很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倒惹得傅榕江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颉凌。”
程颉凌蹭着那只有些损伤的手:“下次不要这样了。”
傅榕江把手抽回,毫不在意地说:“又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这样很美啊。”
程颉凌看着傅榕江总是不疼惜自己,叹了一口气:“傅榕江,这些年是不是也没有照顾好自己。”
傅榕江愣住了,嘴角下来,又挤出一抹笑:“现在你不是在我身边吗。”
程颉凌说:“看来你说,你总是让我担心是真的。”
傅榕江欣赏着右手指尖的血痕:“那就一直一直为我担心吧,颉凌。”他的唇角微扬,语气轻巧,但眼神却顿了几个度。
程颉凌没说话,他抱紧了傅榕江,也攥紧了那双空了二十几年的手。
程颉凌看着那只被自己相扣住的手,心里有着二十多年都没有被填满的满足,和饱满感,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终于可以认认真真发自肺腑的为一个人认认真真的担心一把了。
而,这也许就是人们口中常常诉说的命中注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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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直担心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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