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整栋别墅,白日里所有喧嚣、光亮、人声尽数褪去,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沉寂,沉沉压在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家教结束后的几个小时里,顾深看似和往常别无二致。晚饭时安静扒完碗里的饭菜,沉默应对保姆温和的搭话,回房后随手翻开习题册,装出一副认真刷题、心绪平稳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也差点骗过故作镇定的自己。可只有关上房门、隔绝所有外人视线的那一刻,他才敢承认,今晚的一切,早就彻底不一样了。
书房里那短短十几分钟的贴身靠近,像一颗滚烫的火种,猝不及防落进他沉寂荒芜的心底,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从傍晚绵延至深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燥热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温度。
房间的大灯早已被他关掉,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合拢,遮去了窗外零星的路灯微光,密闭的空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床头柜的电子钟,固执地跳着冰冷的数字,透出一点微弱、寡淡的蓝光,浅浅映在天花板上,勾勒出一片模糊的光斑,是这片死寂黑暗里唯一的动静。
顾深平躺在床上,四肢舒展地放着,脊背贴着微凉的床垫,却感受不到半分凉意。他睁着眼,一动不动,目光直直锁定上方漆黑的天花板,瞳孔涣散,没有焦点,看似平静,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试着闭眼,想强迫自己放空思绪,想把傍晚书房里的画面彻底从脑海里剥离,想回归往日平淡无波的心境。可只要眼睑落下,所有细碎、清晰、滚烫的画面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根本无从抵挡。
全是沈屿。
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是沈屿微微俯身靠近他时,落在耳廓、颈侧的温热呼吸,轻柔细碎,一下又一下,带着清冽的皂香,烫过他最敏感的神经;是沈屿指尖抵着他额侧、稳稳固定他头颅时的温度,掌心温热干燥,指腹细腻干净,轻轻按压的力道温柔又稳妥;是沈屿垂眸专注动作时,清淡无波的嗓音,那句平平淡淡的“你耳屎确实挺多的”,没有半分戏谑,没有丝毫暧昧,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随口闲聊,冷静、克制、坦荡,不带任何私心杂念。
可偏偏就是这样毫无波澜的平淡,最让他发疯。
沈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暗示,只是恪守本分、简简单单帮他清理了耳朵,全程克制有礼、分寸得体,坦荡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自始至终越界的、胡思乱想的、心绪大乱的,只有他自己。
顾深猛地翻了个身,侧身蜷缩起来,抬手将薄被一把拉至下颌,严严实实地裹住大半截身子,试图用被褥的隔绝感压住心底翻涌的躁动,困住那些肆意疯长的杂念。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被褥裹挟的暖意层层包裹上来,反倒让周身的燥热愈发浓重,闷得他胸口发紧,呼吸不畅。黑暗里,沈屿的眉眼愈发清晰,清晰得仿佛那人此刻就坐在他身侧,近在咫尺,呼吸相闻。他能精准复刻出沈屿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抿起的薄唇,复刻出他认真讲题时微蹙的眉眼、安静克制的神情,甚至能清晰想起沈屿指尖擦过他头皮时,那一瞬间转瞬即逝的轻柔触感。
整整一周的回避、沉默、拉扯,傍晚书房粘稠暧昧的氛围,近距离相处的悸动,所有被他刻意压制的情绪,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夜,彻底挣脱束缚,密密麻麻侵占了他的所有思绪,让他彻底失眠,分毫无眠。
漫长的黑暗里,只剩下他,和他无处安放的、荒唐又汹涌的心思。
顾深最终还是彻底绷不住了,他猛地将整张脸埋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密闭的布料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的声响,也闷住了他所有隐忍的情绪。耳边彻底安静下来,静得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躁动的心跳,咚咚作响,力道极重,震得耳膜微微发颤,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又慌乱,暴露着他所有的失控与失态。
心底翻涌的羞耻、烦躁、厌恶轰然炸开,他在心底低声咒骂自己,带着浓浓的自嘲与鄙夷——顾深,你他妈有病。
病得不轻,无可救药。
他喜欢的、惦记着、胡思乱想的,是一个男生。
是和他同性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猝不及防刺穿他所有的自欺欺人,让他浑身发冷,又燥热发烫,矛盾又扭曲。
长到十七岁,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诡异又汹涌的念想。
初中班里女生扎堆讨论隔壁班男生的长相、身高、性格,叽叽喳喳满心欢喜,周遭所有人都在懵懂悸动、滋生青春期好感的时候,他永远是最疏离的旁观者,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他不懂旁人的心动,不解青春期的暧昧,只觉得那些细碎的欢喜与悸动,幼稚又无聊。
升入高中,他长相出挑,身形挺拔,性子清冷桀骜,从不刻意合群,偏偏招惹了不少女生的好感。课间桌肚里总会莫名出现工整的情书、包装精致的糖果、温热的牛奶,放学路上也时常有女生红着脸拦住他,小心翼翼递出告白的信纸。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性格冷淡,不爱搭理人,只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连他自己也一度这样以为,觉得自己只是晚熟,只是心思不在情爱之上,等往后遇到合适的人,自然会生出该有的心动与欢喜。
可直到今晚,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
不是晚熟,不是没遇到心动的人。
是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他不喜欢女生,对所有异性的示好、温柔、偏爱,都毫无感觉,心底泛不起半点涟漪。他的心动、他的悸动、他的贪恋,从一开始,就偏向了无人知晓、不被世俗认可的另一端。
这个认知太过颠覆,太过荒唐,让他一时难以接受,甚至生理性的抵触、厌恶。
他拼命给自己找借口,拼命自我催眠,试图把这份失控的念想合理化,试图挽回最后一点体面。
没事的,顾深,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只是太久没有接触旁人,只是近距离相处太过暧昧,只是一时的错觉,不是喜欢,半点都不是。
可这句话刚在心底成型,就被他自己亲手推翻,碎得彻底。
他在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的谎话,连自己都骗不过。
如果只是普通的生理反应,是所有人都会有的本能冲动,那为什么换了任何人都不行?
他从小性子外向,朋友不少,和兄弟勾肩搭背、贴身打闹是常态。暑假和阿豪一群朋友去游泳馆游泳,满池都是**上身的少年,身形各异,肌肤坦荡,水汽氤氲里全是鲜活的少年气息。彼时他目光坦荡,心境澄澈,看着身边一众同性躯体,没有半分杂念,没有丝毫躁动,心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小到大无数次集体洗澡、结伴运动、贴身相处,他对所有同性都坦荡自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想,从未心绪大乱,从未失控躁动。
唯独沈屿。
唯独这个人靠近的时候,唯独沈屿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唯独沈屿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肌肤,唯独沈屿眉眼温柔、克制坦荡地待在他身边时,他才会彻底失控,心跳失序,浑身燥热,滋生出汹涌又龌龊的念想。
是特指,是唯一,是无可替代。
不是本能,不是错觉,不是一时冲动。
是他,偏偏只对沈屿,起了心思,动了贪念,生了滔天覆地的喜欢与觊觎。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浓烈的自我厌恶席卷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死死埋在枕头里,指尖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泛白,将平整的床单掐出一道道深刻的褶皱。羞耻感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难堪、别扭、自我鄙夷,将他牢牢包裹、死死困住。
他又一次翻身,从侧卧变成平躺,松开攥紧床单的手,无力地摊在身侧。
黑暗依旧浓稠,夜色愈发深沉,时间在寂静里缓缓流淌,可他浑身的燥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烈,像是有一团不灭的烈火,藏在皮肉之下、骨血之中,缓慢地、一寸寸地灼烧着他,从胸腔蔓延至腰腹,再顺着脉络蔓延至四肢,滚烫焦灼,无孔不入。
房间空调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晚风透过微开的窗缝浅浅涌入,带着深夜的微凉,拂过裸露的肌肤,稍稍带走一点体表的热度。
可没用。
半点用都没有。
那股躁动的、灼热的、无处安放的**,从来不在体表,不在肌肤表层,而是深深扎根在心底,扎根在每一寸想念沈屿的思绪里,是由内而外的沸腾与失控,是晚风、凉意、安静都无法抚平的汹涌。
他心底本能地抗拒,生理性的抵触让他无比排斥此刻的自己。
他觉得恶心,觉得荒唐,觉得这样的自己龌龊又不堪。
他不想妥协,不想纵容自己肮脏的念想,不想任由**摆布。他死死克制,僵直着身体,试图用理智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试图熬过去这阵失控的情绪。
可身体从来不听理智的指挥。
在极致的想念与躁动面前,所有的克制、理智、体面,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身体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沉,胸腔起伏剧烈,喉咙干涩发紧,浑身的神经都紧绷到极致,敏感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对沈屿的贪恋,每一寸肌肤的躁动,都源于傍晚那场极致贴近的暧昧。
僵持、挣扎、对抗、自我拉扯,不知过了多久,顾深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无力地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带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青涩与失控。指尖犹豫着、迟疑着,缓缓抬起,轻轻落在平坦温热的腹部,掌心贴着微凉的睡衣布料,停在原地,久久不敢下落。
掌心滚烫,和微凉的肌肤形成极致反差,滚烫的温度,是他慌乱心跳最直白的佐证。
他在挣扎,在最后一点理智里拼命挣扎。
要不要停?
要不要就此打住,别再纵容自己荒唐的心思,别再亵渎那个干净坦荡的人?
可脑海里沈屿的模样太过清晰,温柔又清冷,克制又缱绻,勾得他心神俱裂,彻底失守。
良久,他咬牙,下颌线绷紧,死死咬住后槽牙,眼底翻涌着难堪、躁动、贪恋与卑微,终究还是顺着本能,缓缓落了手。
眼帘死死闭合,隔绝了所有黑暗,也困住了所有狼狈的情绪。
他不敢睁眼,不敢面对此刻不堪的自己,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描摹着沈屿的模样,描摹着独属于沈屿的、让他彻底沉沦的所有细节。
满脑子都是沈屿。
是傍晚暖黄灯光下,沈屿那张近在咫尺的清冷侧脸,轮廓干净利落,线条温柔又疏离;是他垂眸工作时,纤长颤动的睫毛,安静又温柔,扫得人心头发痒;是他习惯性抿起的薄唇,弧度清淡,清冷克制,却偏偏勾得他心潮翻涌;是他讲难题时微微蹙眉的认真模样,严谨专注,一丝不苟;是他偶尔被风吹红的耳尖,青涩柔软,藏着不为人知的纯情;是他指尖划过纸面的模样,是他呼吸落在耳畔的温度,是他温柔克制、分寸有度的所有模样。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无一例外。
所有旖旎的、躁动的、青涩的、失控的念想,全部、唯一,都指向沈屿一个人。
没有别人,从来没有别人。
夜色浓稠,房间死寂,只有少年愈发沉重紊乱的呼吸,在空旷的卧室里缓缓蔓延,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打破了深夜极致的安静。
顾深死死咬着下唇,用力收紧下颌,试图压住喉咙口不断泛起的细碎颤音,试图藏住自己所有的失态与沉沦。他不想发出半点声响,不想让这寂静的深夜,见证自己如此不堪、如此龌龊的一面。
他拼命隐忍,拼命克制,将所有的悸动与呜咽全部压在喉咙深处,压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可极致的沉沦与释放来临的瞬间,所有的伪装、隐忍、克制尽数崩塌。
他终究没能咬住那道溢出的颤音。
一声细碎、沙哑、软糯的闷响,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沉沉闷在厚厚的枕头里,模糊又缱绻,闷闷的,软软的,像是隔着层层雾霭,遥远又清晰,在空荡荡的卧室里轻轻回荡。
脑海里骤然闪过傍晚沈屿看着他时,清冷平静的眼神。
那时沈屿察觉到他的紧绷与慌乱,眼底清淡无波,语气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平静地看着他,轻声说,你不用紧张,你不会有事的。
清冷、坦荡、温柔,不带任何暧昧,却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刻进每一寸躁动的思绪里。
极致失控的瞬间,他无意识地、极轻极哑地,吐出了两个字。
气息破碎,嗓音沙哑,细碎微弱,几乎融进风声里,却清晰地落在自己耳中。
“沈屿……”
他叫了他的名字。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在彻底沉沦的独处里,在所有理智尽数崩塌的时刻,他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唤出了这个藏在心底、让他彻底失控的名字。
声音很轻,很哑,带着少年人极致的青涩与狼狈,却穿透了无边黑暗,落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得无可藏匿。
一切尘埃落定的瞬间,所有汹涌的躁动骤然褪去,如同潮水般飞速退潮,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空茫、疲惫、难堪与羞耻,牢牢将他包裹。
顾深浑身脱力般瘫回床垫,四肢无力地散开,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紊乱的呼吸迟迟无法平复,沙哑细碎的喘息声在寂静里反复回荡。
浑身的燥热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的凉意,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凉得人发颤。
他再次睁眸,目光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一片荒芜死寂,空空荡荡,没有焦点,没有思绪,只剩下无尽的难堪与自我厌弃。
房间依旧黑暗,钟盘的蓝光依旧微弱,时间依旧静静流淌,可他心底那道坚固的防线,彻底碎得渣都不剩。
良久,他喉间滚动,溢出一声极轻、极哑、满是自嘲的咒骂。
“操。”
狼狈,不堪,荒唐,彻底没救。
他撑着发软的手臂,缓缓坐起身,指尖微微发颤,浑身无力,每一寸动作都带着极致的疲惫与羞耻。他垂着头,沉默几秒,最终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步轻缓又虚浮,一步步走向独立洗手间。
指尖按下开关,惨白的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冰凉的水流应声而出,哗哗的水声填满狭小的洗手间,清冷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包裹住他的周身。他俯身,掬起一捧又一捧冷水,反复拍打在滚烫的脸颊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紧绷发烫的肌肤被冷水反复冲刷,燥热渐渐褪去,只剩下紧绷的冷意,清晰又锐利。
他抬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微微垂眸,缓了许久,才缓缓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干净透亮,清晰映出少年此刻狼狈的模样。
少年素来清冷桀骜、棱角分明的脸庞,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尖,红得透彻,遮不住半点失态。原本清亮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眼尾泛红,眼底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疲惫、茫然、羞耻、慌乱,所有复杂的情绪尽数沉淀在眼底,狼狈又破碎,全然没了往日的张扬与冷淡。
他静静望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望着那双盛满荒唐念想的眼睛,唇瓣轻动,对着空无一人的镜面,对着彻底失控的自己,低声缓缓吐出两个字:“你完了。”
语气很轻,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沉甸甸压在心底。
他完了。
彻底栽了。
可心底依旧一片混沌,一片茫然。
他说不清这份“完了”,到底是彻底不甘心被一个人拿捏,还是彻底沦陷、彻底动心,再也走不出来了。
是不甘被这份荒唐的情愫困住,还是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是执念作祟,还是真心沉沦?
他分不清,辨不明。
所有的情绪纠缠、拉扯、裹挟在一起,乱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让他无从分辨心底最真实的心意。
漫长的平复过后,心底的躁动彻底平息,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酸涩。
顾深关掉水龙头,指尖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带着满身清冷的水汽,沉默地走出洗手间,重新躺回柔软的大床。
卧室依旧是沉沉黑夜,寂静无声,黑暗依旧浓稠得化不开。
他随手捞过枕边的手机,指尖轻点屏幕,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照亮昏暗的床铺。
屏幕顶端清晰地跳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深夜最深、最静、最容易滋生杂念的时刻。
手机界面停留在微信聊天列表,置顶的对话框,赫然是沈屿的名字。
白底黑字的备注,干净简单,平平无奇,却成了他深夜所有心绪的归宿,成了困住他所有情绪的牢笼。
顾深的指尖微微发颤,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空白的聊天界面里,依旧是他一周以来无数次翻看的、孤零零的几条消息,依旧是他无人回应的试探,依旧是两人之间沉默又疏离的僵持。
他垂眸看着空白的输入框,眼底情绪翻涌,心底积攒了一整晚的想念、躁动、委屈与贪恋,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
指尖落在屏幕上,一下一下,缓慢又坚定地敲击着键盘。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字字真心,句句滚烫。
他敲出一行简简单单、却耗尽了他所有克制的话:我想你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藏着他整整一晚的失眠、躁动、沉沦,藏着他不敢示人、无处安放的真心,藏着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坦坦荡荡的想念。
指尖停在绿色的发送键上方,悬空,迟迟没有落下。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泛红的眼底,照亮他眼底的挣扎与怯懦。
只要轻轻一点,这条深夜的思念,就会跨越距离,落在沈屿的手机里,打破两人之间所有的疏离与分寸,暴露他所有荒唐不堪的心思,暴露他所有隐秘的心动与贪恋。
可他不敢。
他不敢让沈屿知道。
不敢让那个干净坦荡、恪守分寸、有女朋友的沈屿,知道自己对他存着这样龌龊、越界、偏执的心思。
不敢惊扰他的安稳,不敢打破他的体面,不敢让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成为困扰沈屿的负担。
更不敢承受,沈屿看到消息后,淡然疏离、无动于衷的冷漠回应,甚至是厌恶、疏离的避开。
僵持良久,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是无力落下。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沉默过后,顾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底滚烫的真心一点点冷却。
他抬起指尖,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又艰难地,删掉了那行满是真心的思念。
屏幕输入框重新归于空白,干干净净,一如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体面疏离的距离。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随手丢回枕边,抬手盖住双眼,彻底闭上眼眸。
黑暗再次笼罩而来,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脑海里沈屿的身影。
没有厌恶,没有挣扎,没有自我拉扯。
他坦然放任自己去想。
想沈屿的温柔,想沈屿的克制,想沈屿的靠近,想沈屿的温度,想傍晚书房里那场让他彻底沦陷的贴身相处。
他不躲了,也不骗自己了。
他就是想沈屿了。
明目张胆,坦坦荡荡,发自内心,无可救药地想。
深夜的睡意彻底消散,半点无眠。
闭眼即是沈屿,睁眼亦是满心牵挂。
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温柔缱绻,撩人至极,让他彻底清醒,彻夜无眠。
时间一点点推移,从凌晨两点,缓慢走向三点。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晚风愈发凉冽,寂静席卷整栋别墅,连虫鸣都彻底沉寂,世间万物尽数入眠,唯有他,独自清醒,独自沉沦,独自承受这场无人知晓的心动浩劫。
顾深彻底躺不住了。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单薄的黑色T恤抵挡不住深夜的凉意,晚风从微敞的阳台窗户直直灌入,顺着领口涌入周身,冰凉的触感漫遍四肢,皮肤上迅速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寒意刺骨,却压不住心底残存的温热余韵。
他缓步走到露天阳台,随手拉过阳台的落地门,留一道窄窄的缝隙,任由凉风吹拂自己混沌燥热的思绪。
夜空漆黑辽阔,没有星月点缀,暗沉得压人。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喧嚣,远处楼宇只剩零星灯火,微弱闪烁,寂寥又清冷。晚风呼啸掠过,带着深秋深夜的刺骨凉意,一遍遍拂过他的眉眼、发丝、肩头,试图吹散他心底疯长的念想。
阳台护栏上放着一盒未抽完的烟,是他平日里烦闷、烦躁、心绪不宁时,用来排解情绪的寄托。
指尖熟练地抽出一根烟,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微弱的火光骤然亮起,又被晚风瞬间吹灭。
反复尝试两次,终于稳住火苗,微弱的烟火燃起一点猩红亮光,淡淡的烟草焦味萦绕鼻尖。
烟刚入口,微凉的烟雾划过喉间,熟悉的干涩触感传来。
可下一瞬,脑海里骤然闪过沈屿曾经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语气清淡,随口一提,没有半点刻意告诫,却被他牢牢记在心底,久久难忘。
沈屿说,他父亲常年抽烟,烟瘾极重,常年累积的陋习,最后伤到肺腑,常年住院养病,受尽病痛折磨。
抽烟伤身,成瘾难戒,最后只会拖累自己,拖累身边的人。
只是一句寻常的闲聊话语,旁人听过即忘,可此刻落在顾深心底,却沉甸甸的,瞬间压灭了他所有抽烟的念头。
他动作一顿,指尖僵在半空,唇间的烟还未吸入肺腑,便被他猛地取下。
心底骤然生出一个荒唐又可笑的念头。
戒烟吧。
别抽了。
为什么?
为了谁?
为了沈屿?
为了一个同性的、不喜欢自己的、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沈屿?
为了一场见不得光、无人知晓、注定无果的暗恋?
这个想法荒唐又幼稚,愚蠢又可笑,让他自己都忍不住心生嘲讽。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支燃着星火、冒着轻烟的香烟,眼底翻涌着浓浓的自嘲,低声骂了一句:“傻逼。”
骂自己愚蠢,骂自己偏执,骂自己无可救药,为一个遥遥无期的人,随意改变自己,随意约束自己。
明明那个人从未在意过他,从未偏爱过他,从未对他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
明明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自作多情,独自沉沦,独自疯魔。
可心底那点偏执的念想,依旧根深蒂固。
他沉默两秒,终究还是没有掐灭烟火。
刚刚压下去的执念再次翻涌,他抬手,重新将烟递至唇间,再次点燃。
任由烟草的苦涩麻痹神经,任由深夜的寒凉包裹周身,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孤独又滚烫的喜欢里。
晚风凛冽,烟火明明灭灭,少年独自伫立在深夜的阳台,背影单薄孤寂,心事重重。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冷淡桀骜的少年,在这个深夜,经历了怎样翻天覆地、脱胎换骨的情感觉醒。
时间缓缓流淌,从凌晨三点,一点点熬向天光破晓。
夜色渐渐褪去浓稠的黑,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朦胧微光穿透厚重的夜色,悄悄浸染整片天空,寂静的城市渐渐迎来黎明的序曲。
漫长一夜的挣扎、拉扯、失眠、自我对峙、反复沉沦,终于在天光破晓的那一刻,尘埃落定。
顾深站在阳台吹了半宿的冷风,浑身冰凉,眼底的混沌渐渐褪去,纷乱的心绪终于彻底沉淀。
所有的躁动、慌乱、迷茫、自我怀疑尽数消散,剩下最清醒、最直白、最不敢承认的真心,**裸摊开在心底,无所遁形。
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彻底分清了。
从前他对沈屿的执念,带着少年幼稚的挑衅、不服、较劲与偏执。
一开始接近沈屿,刻意招惹,刻意试探,刻意制造交集,心里藏着的是少年人的胜负欲。那时候的他,总想赢过沉稳优秀、处处完美的沈屿,总想打破他清冷克制的模样,总想看到他失态、慌乱、紧绷、卸□□面的样子。
那时候的执念,是带着恶意的较劲。
是想整他。
是想看他方寸大乱。
是想看他清冷崩塌。
是想看他高高在上的完美模样彻底破碎。
可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彻底变了。
彻底不一样了。
熬过这场彻夜无眠的自我对峙,经历过这场彻底的沉沦与失控,他终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清了自己的本心。
他不想整沈屿了。
一点都不想了。
他不想逼他失态,不想看他慌乱,不想毁他体面,不想打破他的清冷安稳,更不想让他难堪、狼狈、难过。
所有幼稚的较劲、偏执的挑衅、胜负的执念,尽数烟消云散。
他现在唯一的、最滚烫、最真诚的念想,只有一个。
是想要沈屿。
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真心实意地想要他。
想要靠近他,想要触碰他,想要留在他身边,想要独占他的温柔,想要拥有旁人从未拥有过的、独属于他的偏爱。
想要抚平他所有的克制与疲惫,想要捂热他清冷疏离的性子,想要让这个永远体面、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人,只为他一人失态,只为他一人温柔,只为他一人心动。
不是报复,不是较劲,不是胜负,不是执念。
是纯粹的、滚烫的、满心满眼的喜欢与觊觎。
是少年人最真挚、最热烈、最不计后果的心动。
这份心思肮脏也好,荒唐也罢,越界也行,不被世俗认可也无所谓。
他彻底认了。
彻底妥协,彻底沉沦,彻底认输。
只是这份滚烫的、见不得光的心意,他永远不会对外人展露半分。
不会告诉兄弟,不会告诉家人,不会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不会告诉沈屿。
他会继续装作冷淡、疏离、寻常,装作只是普通的师生、普通的家教关系,装作依旧是那个有点较劲、有点叛逆的少年,藏起所有的心动与贪恋,守住最后的体面与分寸。
他不会让任何人看穿他的心思,不会让任何人嘲笑他这场荒唐的暗恋。
但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不需要旁人认可。
只要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彻底想明白了,彻底认清了本心,就够了。
风吹了整夜,心绪沉淀整夜,所有的迷茫混沌尽数褪去。
顾深抬手掐灭指尖的香烟,将烟头精准丢进阳台的垃圾桶,转身走回温暖的卧室,轻轻合上落地窗,隔绝了凌晨的微凉晚风。
天光愈发透亮,房间里的黑暗渐渐褪去,朦胧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进室内,温柔又安静。
疲惫感终于席卷全身,压过心底所有的躁动与清醒。
他躺回柔软的大床,重新闭上双眼,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这一次,没有杂念,没有挣扎,没有自我拉扯。
闭眼的瞬间,意识迅速下沉,彻底坠入梦境。
梦里依旧是沈屿。
满梦皆是沈屿。
依旧是书房暖黄的灯光,依旧是安静静谧的氛围,依旧是两人独处的温柔时光。
梦里的沈屿,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微微低头,专注地给他讲题,指尖轻轻点在纸面的习题上,动作温柔又认真。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大片大片倾泻而下,温柔笼罩在沈屿的发顶、肩头,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耀眼的金色光晕,温柔得不像话,干净得让人沉溺。
少年眉眼温柔,眼底澄澈干净,没有疏离,没有克制,没有距离,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岁岁年年,安稳绵长。
顾深站在光影里,心底一片柔软滚烫,满心都是极致的贪恋与欢喜。
他忍不住缓缓抬手,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想去触碰那缕温柔的发顶,想触摸这片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光景。
指尖即将触碰到发丝的瞬间,光影骤然破碎,画面瞬间崩塌。
阳光消失了,灯光褪去了,温柔的人影转瞬不见。
空空荡荡的梦境瞬间归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白与寂寥。
“别……”
他下意识低喃出声,带着未醒的贪恋与落空的怅然。
骤然惊醒。
眼帘猛地睁开,意识瞬间回笼。
窗外天光大亮,澄澈的日光铺满整片房间,彻底驱散了深夜所有的黑暗与阴霾。
晨光刺眼,梦境消散,指尖空空,心底空荡荡的,残留着梦醒落空的酸涩与怅然。
顾深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头顶明亮的天光,久久没有回神。
一夜无眠,一场大梦。
他彻底清醒了。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和沈屿较劲、只想赢过沈屿的少年。
他是满心满眼、一心一意,想要沈屿的顾深。
这场无人知晓的、隐秘滚烫的暗恋,在这个彻夜无眠的凌晨,正式生根、发芽、肆意疯长,从此贯穿他整个青春,无人可替,无人可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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