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气是毫无缓冲、铺天盖地倾覆下来的,没有深冬寒风那种缓慢侵蚀皮肉的冷,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黏腻、密不透风的燥热,从清晨第一缕天光泛起,一直绵延到深夜暮色沉沉,整座小城都被滚烫的热浪死死焖裹。白日里高空悬着毫无遮挡的烈阳,日光刺目灼热,直直晒得柏油路面软化变形,远远望去升腾起一圈圈扭曲蒸腾的白雾,街道两侧生长了多年的梧桐生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铺展开浓密绿荫,却半点挡不住四处窜动的高温,风卷过街巷时裹挟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地面融化塑胶的闷味,扑在人皮肤上黏糊糊地闷堵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一团烧得发烫的棉絮,闷得人四肢百骸都浸着化不开的燥意。空气里浮动着持续不断的闷蒸感,墙面上、栏杆上摸上去都是滚烫的,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被高温烘得拖长了调子,一声叠一声,聒噪地缠在耳边,衬得独处时的安静愈发难熬。
盛夏本该是属于少年人最鲜活热闹的时节,期末考的束缚彻底卸下,漫长暑假铺展开大把空闲时光,整条老城商业街、城郊商场、河畔球场、连锁奶茶店随处可见成群结伴的学生,三五成群拎着冰饮、抱着篮球、结伴奔赴短途出游,嬉笑打闹的喧闹声响隔着几条街区都能清晰传来,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肆意铺展,人人都顺着时节往前走,奔赴松弛又轻快的夏日欢愉,只有顾深的盛夏,自两个月前沈屿专程上门归还黑伞、那场彻底割裂所有牵绊的正式告别结束之后,便彻底停滞、凝固、失去了所有鲜活温度。周遭所有热闹喧嚣都像一层隔绝在外的虚影,触不到,融不进,热闹是旁人的,他只剩下无边无际、翻来覆去的空落。
那扇深棕色实木门合拢的细微卡扣响动像一块冻透的寒冰,直直砸穿顾深的胸腔,顺着血脉脉络蔓延至四肢末梢,往后六十余天,四季流转、昼夜交替、旁人的生活稳步向前,唯独他的时间永久停留在那日黄昏,停留在沈屿那句淡漠冰冷的告别话语,停留在那人转身离去、全程没有半分回头的决绝背影里,任凭周遭世界如何喧嚣热烈,他都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也打心底不愿走出那段被思念填满、被落空反复撕扯的过往。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他闭眼就是玄关对峙的画面,沈屿平静放置黑伞,字句划清界限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循环播放,搅得他整夜辗转,难以入眠。
二楼书房满地狼藉依旧原样留存,没有半分清扫改动,碎裂的台灯玻璃渣嵌在地板缝隙之间,锋利冰凉、静静静置,当初被他失控撕碎的笔记碎纸薄薄铺散一地,边角被穿窗晚风吹得微微卷曲翻动,翻倒歪斜的桌椅、杂乱堆叠散落的教辅试卷层层铺满整片地面,保姆牢牢记住那日清晨顾深强硬执拗的吩咐,无论房间多么破败杂乱,半点不敢触碰、不敢整理,这片承载着他暴怒、崩溃、满心落空的废墟,成了他每日独处、无处可逃的密闭囚笼。那把原木长柄黑伞始终斜靠在窗边沈屿从前专属落座的木椅侧边,笔直孤挺的轮廓安静伫立,日复一日陪着他枯坐发呆、整夜失眠、反复刷新聊天对话框,是这间荒芜废墟里唯一留存的、独属于沈屿的温柔物证,也是牢牢困住他全部心神、执念不肯消散的无形枷锁。闲暇无事时,他总会伸手轻轻碰一碰伞身,指尖擦过木头伞柄的纹路,就能瞬间拉回初遇那个暴雨黄昏,沈屿撑着这把伞走进雨里的单薄背影,细碎的回忆拉扯着心口发酸。
手机冷白的屏幕光是顾深近两个月接触最多的光源,不分昼夜,只要意识清醒,他便会将手机摆放在散落的试卷残片之上,指尖机械重复输入、发送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往那个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对话框投递字句,字句从最初带着质问的执拗,慢慢变成焦灼不安的追问,到最后彻底放下所有少年骄傲,只剩下卑微到极致的恳求,密密麻麻整片绿色气泡铺满聊天界面,全都是他单方面的倾诉、打探、期盼,整片界面死寂沉寂,再也没有弹出过半分白色回复气泡。
“你在哪。”
“放假回小城了吗。”
“是还留在大学城学校吗。”
“能不能抽出一分钟回我一条消息。”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你平安。”
“我求你了,别一直彻底消失。”
对话框最底端永久定格着沈屿两个月前告别当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简简单单四字,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与留恋:最后一次。顾深已经数不清自己对着这行简短文字凝视过多少次,清醒的白昼、失眠到天光泛白的凌晨、闷热窒息的午后、寂静无声的黄昏,无数个独自被思念啃噬的独处时刻,他都会点开放大那条消息,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冰冷的打印字体,一遍一遍在心底拆解揣测,反复自我折磨,不断追问自己这句“最后一次”究竟指代什么,是最后一次线下碰面,最后一次产生对话交集,还是两人之间所有心动、温柔、牵绊彻底画上句点,此生再也不会拥有下一次相遇的可能。有时候盯着屏幕久了,眼底会泛起一层模糊的湿意,他却不肯抬手擦拭,任由酸涩闷在眼底,死死扛住翻涌的委屈。
他无数次完整回溯那日玄关对峙的全部画面,沈屿平静放置黑伞时毫无波澜的侧脸,告知自己成功考上本校研究生、往后长期住校极少踏足这片城区时疏离淡漠的语调,叮嘱他专心备战高考、好好往前走时客气疏远的分寸感,听见自己那句“你会后悔的”之后,仅仅淡淡回复一句模棱两可、不置可否的“也许吧”,而后转身握住门把手推门离开,脚步平稳干脆,全程没有片刻停顿回头。那日沈屿走得干净利落,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暮春雨阵,来时携带着一丝微凉温柔,走时不留半分可供回味的细碎牵绊,自此彻底从他的生活轨迹里销声匿迹,音讯全无,杳无踪迹。
顾深一遍遍翻找出两人从前做家教时期的聊天记录,翻看沈屿从前耐心为他拆解难题、温和叮嘱按时休息、留意他三餐作息的细碎温柔,那些曾经温热鲜活、藏着不易察觉柔软的字句,和如今整片绿色气泡、长久死寂空白的对话框形成刺眼残忍的鲜明对比,巨大落差反复碾轧他的胸腔,盛夏再浓烈灼热的日光,也暖不透心底大面积荒芜空洞、长久不散的寒凉。那些旧聊天记录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截图保存到相册单独建了相册,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只有独处书房满地狼藉时,才敢点开慢慢翻看。
整个七月上旬酷暑席卷整座小城,街头随处可见结伴出游放松的同龄人,奶茶店、电玩城、夜市摊挤满放假学生,喧闹人声隔着数条街巷清晰传来,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衬得顾家别墅内部的寂静愈发窒息压抑。顾深整整一个月没有踏出过家门半步,整日封闭在空旷冷清的房屋之中,大半时间固守在二楼那间未曾清扫的破碎书房,枯坐在满地书本、玻璃残渣之间,目光涣散地盯住手机屏幕,或是长久凝望斜靠椅身的黑色长柄伞独自发呆,三餐进食毫无规律,昼夜作息彻底颠倒紊乱,常常正午时分沉睡,深夜清醒枯坐到拂晓,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脱形,身上原本少年挺拔鲜活的朝气被日复一日的消沉消磨殆尽。保姆每日三餐准时做好饭菜上楼轻声呼唤,多数时候只换来一句淡漠的不吃,饭菜反复热上两三回,最后只能默默倒掉,看着少年日渐单薄的身形,保姆心里满是心疼,却半句劝解的话都不敢多说。
手机铃声频繁响起,绝大多数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阿豪打来的,电话接通之后听筒里永远是少年鲜活热闹的嗓音,邀约他出门打球、逛夜市、结伴去往邻市风景区短途游玩,催促他走出闷得身心僵硬的屋子,散心排解压抑消沉的状态,可每一次邀约,顾深都只会低声吐出两个单薄冰冷的字:“不去。”
接连数十次的拒绝耗尽了阿豪所有耐心,某天傍晚电话再度拨通,听筒里少年的语气裹挟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恼火,直白戳破他眼下糟糕到极致的精神状态:“你到底打算把自己锁在家里多久?天天闭门不出,消息懒得回、电话勉强接,谁约你都推脱,你他妈是不是抑郁了?”
顾深后背倚靠在翻倒歪斜的木椅侧边,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伞柄温润细腻的天然木纹,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毫无起伏的死寂,轻飘飘给出一句连自身都无法确认真伪的答复:“可能是。”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听筒之中,让阿豪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焦灼,单纯依靠电话劝说完全起不到半点作用,阿豪索性收拾好随身物品出门,搭乘长线公交一路奔赴城郊别墅区,走到顾家院门前反复按动门铃,悠长叮咚声响在空旷庭院回荡许久,才听见屋内保姆拖沓迟缓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保姆拉开院门,看见门外满头暑汗的阿豪,脸上露出为难酸涩的神色,轻声叹气低声告知对方,少爷整日把自己锁在二楼书房,不吃不喝,不愿与人交谈,任凭如何劝解都无动于衷。阿豪道谢之后快步踏上二楼楼梯,推开虚掩的书房房门,满目破败狼藉瞬间撞入视野,碎裂的台灯残骸散落地板中央,撕碎的纸片被穿窗微风轻轻翻动,各类教辅试卷杂乱铺满地砖,顾深孤零零坐在整片废墟之间,面前摊开堆积如山的高三复习卷子,笔尖悬空停滞半空,整整一日未曾落下半分字迹,只是空洞失神地望向墙面某处发呆。
短短一个月的封闭消沉,外貌之上的改变清晰刺眼,脸颊削瘦凹陷,下颌线条锋利突兀,下巴尖得过分,原本清亮有神的眼底覆着厚重暗沉的青黑,浓重黑眼圈盘踞不散,长久不见日光的闷室生活让皮肤泛出一层苍白无血色的质感,整个人褪去少年本该有的鲜活朝气,只剩下满身疲惫、落寞、破碎无力。阿豪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又气又心疼,缓步走到他身侧蹲下身,语气复杂酸涩地开口:“不过就是分开一阵子而已,至于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吗?”
顾深视线依旧遥遥落向靠墙伫立的黑伞,嗓音干涩沙哑,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执拗,轻轻摇头:“你不懂。”
阿豪不懂寒冬腊月日复一日守在老城奶茶店吹风等候的煎熬,不懂收敛满身张扬戾气、埋头刷题只为一点点靠近心上人的隐忍,不懂归还信物那场告别带来撕裂般的落空痛感,不懂满心赤诚尽数交付,最后只换来彻底失联、杳无音讯的窒息压抑。旁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寻常短暂分开,只有他自己清楚,沈屿早已扎根心底,抽走大半情绪与生机,那人一旦彻底消失,整片心房便永久空落,再也填补不上半分暖意。简单寒暄几句打发阿豪离开之后,别墅再度回归死寂,发小的到访丝毫无法动摇顾深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一个疯狂执拗的念头在心底慢慢生根发芽——他要亲自找到沈屿,亲眼看见那人的身影,问清楚对方究竟躲去了何处,究竟为何长久消失不回应任何消息。
从前沈屿每周上门做家教期间,家中留存过一张手写信息登记表,完整记录沈屿老家住址,登记表格被保姆收纳在客厅储物柜最深处抽屉,顾深趁着保姆下楼打理厨房餐具的间隙,悄悄翻找出那张微微泛黄的薄纸,指尖反复描摹纸上清晰印刷的小区名称、片区范围,牢牢将完整地址刻印在记忆深处。这件事他没有告知任何人,不曾和阿豪吐露半个字眼,不对保姆流露半分出行打算,独自悄悄备好零钱,清晨避开所有人视线,孤身搭乘城郊长线公交,朝着老城老旧居民区的方向缓慢出发。公交车车厢没有强劲冷气,只有微弱通风口吹出温热的风,一路穿过发烫的街道,车窗玻璃晒得烫手,每一次停靠开门,滚烫的热风都会一股脑灌进车厢,烘得人胸口发闷。
沈屿居住的老小区建成年代久远,外墙常年经受风吹日晒,大面积粉刷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粗糙的水泥底色,楼栋之间过道狭窄拥挤,路边随意堆放老旧自行车、杂物、盆栽,和顾深居住的精致独栋别墅形成天差地别的反差,处处充斥普通人拮据平淡、烟火琐碎的生活气息。他站在小区大门外侧,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登记纸张,只知晓小区整体名称,无法确定沈屿具体居住楼栋、楼层,不敢贸然走进楼栋挨个敲门打听,生怕惊扰沈屿家人,更怕碰面之后再度迎来一次冷漠躲闪的疏离,万般无措之下,只能走到大门旁栽种低矮月季的花坛侧边,单薄短裤贴合被烈日晒得发烫的水泥花坛台面,静静落座,开启一场漫无目的、不知终点的漫长等候。
七月正午日光毒辣滚烫,花坛周边没有高大乔木树荫遮挡,灼热阳光直直曝晒肩头后背,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发烫泛红,细密的汗液顺着下颌、后颈源源不断往下淌,浸透身上单薄的白色校服短袖,布料紧紧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闷热空气裹着蚊虫嗡嗡盘旋的声响一圈圈萦绕身侧,细小的蚊虫反复落在手臂、小腿上叮咬,留下一片发痒的小红包,躯体所有燥热不适他全然不在意,目光死死锁定小区进出大门,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穿梭往来的人影。花坛台面持续吸热,隔着薄薄布料灼烧着大腿,坐得久了,皮肉传来一阵阵灼痛感,他只是微微挪动一下身形,片刻后又恢复原来的坐姿,不肯离开半步。从午后两点烈日最盛、气温抵达峰值的时刻,一直坐到暮色缓缓下沉,天边日光由炽白转为橘红,再慢慢褪成灰蓝,整整一下午漫长守候,无数行人从大门穿梭往返,步履迟缓拎蒲扇散步的老人,蹦跳结伴放学的孩童,手提塑料袋装满新鲜蔬果的中年妇人,结束白日工作疲惫归家的男性,形形色色面孔轮番掠过视野,唯独没有那个他心心念念、苦苦等候的熟悉身影。等候的间隙里,无数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冒出来,从前沈屿讲完题会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会提醒他少晒太阳,会叮嘱他天热别贪凉吃太多冰,如今烈日当头,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人轻声叮嘱,只剩无边孤单。
心底层层堆叠的期盼被漫长落空一点点消磨殆尽,焦灼不安层层叠叠堆满心口,顾深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卫室窗口,朝着屋内值守门卫低声问询:“您好,请问沈屿家住在哪一栋几楼?”门卫抬眼上下打量他一身整洁校服却满身落寞的模样,眼神瞬间升起浓重警惕,眉头微微蹙起,语气裹挟疏离戒备:“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我们是同学。”顾深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晚风之中,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执念与慌乱。门卫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告知楼栋楼层,只是随口抛出一句零碎模糊的消息:“沈家这阵子不常在家,家里有人住院,一家人基本都泡在医院里。”短短一句话骤然攥紧顾深的心脏,一股尖锐慌乱席卷全身,他立刻前倾半步,嗓音急促紧绷追问:“请问是哪家医院?我想去看一看。”门卫摆了摆手,不愿再多透露住户私人信息,淡淡回绝:“不清楚,人家家里私事,我不好多嘴。”
没有继续追问的立场与身份,顾深只能沉默后退,重新走回花坛边落座,心底乱作一团。原来沈屿长久消失不回复消息,并非刻意躲避、刻意割裂所有过往羁绊,而是家中突生变故,亲人住院缠身,整日奔波医院无暇顾及手机讯息。念头落定的瞬间,浓烈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想起两个月前上门还伞那天,自己只顾着宣泄心底积攒的委屈与不甘,死死揪着沈屿质问,说出“你会后悔的”这种带着执拗怨气的话,丝毫没有体谅沈屿身上背负的家庭重压,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如今知晓沈家近况,只觉得那日的自己狭隘又幼稚,满心的执念全都变成了不合时宜的纠缠。可即便知晓完整缘由,心底积攒两个月的委屈、思念、落空也丝毫无法消解,浓烈思念不会因为对方身不由己就轻易变淡,漫长等候也不会因为一句家事缠身便草草作罢。傍晚暑气稍稍褪去,晚风携着一丝微弱凉意掠过小区门口,来往行人愈发稀少,整片居民区慢慢归于安静沉寂,顾深从口袋摸出一盒藏存许久的香烟,是从前叛逆时期遗留的物品,这半年洗心革面之后便再也不曾触碰,此刻心底翻涌的烦躁、无力、思念无处宣泄,指尖抽出一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燃起微弱火苗,点燃烟身。
他坐在花坛边一根接着一根不停抽吸,烟圈顺着唇角缓缓飘向燥热晚风,地面短短半个钟头便堆积起一堆掐灭的烟头,散落发烫烟蒂落在水泥地面,留下一圈圈浅褐色灼烧印记。吞云吐雾之间,脑海不受控制跳出从前沈屿闲谈的画面,某次讲题间隙沈屿语气轻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提起父亲常年抽烟日积月累损伤肺部,最后住院长期调养,家里那段时日过得格外压抑难熬。这句尘封回忆猛地撞进脑海,顾深心头骤然一紧,心底瞬间升起浓重负罪感,指尖用力狠狠将嘴里燃着的烟按在花坛石台上掐灭,呛人烟草气味萦绕鼻尖,他低声暗骂自己一句:“怂。”明明清楚沈屿厌恶烟草带来的病痛伤害,明明知晓对方因为家人抽烟承受过压抑难熬的日子,自己却依旧控制不住依靠抽烟宣泄心底痛苦,连一点对方在意的小事都无法克制。可负罪感仅仅持续片刻,心底无边无际的空洞再度卷土重来,无力感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又抬手抽出一根全新香烟,重新点燃,任由辛辣烟气呛入喉咙,一遍一遍重复无用又自我折磨的举动。指尖被烟头烫到微微发红,细微的痛感也拉不散脑子里沈屿的模样。
天色彻底沉落,墨蓝色夜幕铺满整片天空,小区门口路灯准时自动亮起,一圈圈橘黄色柔和光晕笼罩大门与花坛,微弱光亮勉强驱散周遭浓稠黑暗。顾深依旧坐在花坛边沿,没有起身离开的念头,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究竟还在等候什么,或许只是奢望能侥幸瞥见沈屿匆匆归来的身影,哪怕仅仅远远一眼,不必搭话对峙,仅仅确认对方平安无事便足够;又或许只是想好好看一看,时隔两个月未见,沈屿的眉眼、身形会不会产生细微变化,会不会褪去几分从前清冷克制的气质。漫长等候终究没有换来半分期许,整条小区街道愈发寂静,家家户户窗户次第亮起室内灯光,却始终没有那道熟悉清瘦身影出现。长久维持单一坐姿久坐不动,双腿血液循环滞涩麻痹,从脚踝一路酸麻到大腿根,顾深缓缓撑着花坛站起身,双腿瞬间传来一阵酸麻胀痛,他重重跺了跺脚,试图驱散腿上麻木僵硬,裤腿下摆沾了一层花坛边的尘土、细小杂草,灰蒙蒙一片,狼狈又单薄。
心中积攒满落空与疲惫,他终于转身朝着公交站台方向缓步走去,准备搭乘末班公交返程。晚间公交车内乘客寥寥无几,大半座位空着,车厢灯光惨白冷清,空调吹出微凉的风,和室外白日滚烫的热浪形成刺眼温差,吹在皮肤上一阵发凉。顾深独自走到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落座,整排后排只有他一人。他将沉重疲惫的脑袋轻轻倚靠冰凉车窗玻璃,目光涣散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盛夏夜晚小城灯火绵延成片,商铺霓虹、居民楼灯火、街道路灯连成一片辽阔光亮,河畔夜市摆满小吃摊位,人声喧闹,烟火蒸腾,这座城市规模宏大,街巷纵横交错,小区林立遍布,容纳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可偌大一座城池,他却不知道沈屿此刻身在何处,在哪一家医院陪护亲人,在哪一间病房熬过难熬日夜,两人明明身处同一座小城,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无从相见,无从触碰。无边迷茫与酸涩席卷胸腔,层层叠叠堵在喉咙,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顾深缓缓低下头,整张脸埋进摊开的手掌心里,肩头微微绷紧,压抑情绪堵在喉咙深处,不敢泄露半分呜咽声响,只能独自在寂静车厢消化满心荒芜难过,温热的水汽悄悄浸满指缝,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半点哭音溢出。前排驾驶位司机从后视镜瞥见后排少年落寞消沉的模样,心中了然他此刻情绪低落,只是安静握紧方向盘,全程没有出声打扰,任由少年独自沉溺在自身难过之中。
公交一路平稳行驶,穿过老城街巷、跨河大桥,最终抵达城郊别墅区站点。顾深拖着浑身疲惫身躯推门走进别墅,屋内暖黄色客厅灯光尽数亮起,保姆系着围裙快步迎上前来,语气温和耐心劝说:“少爷,晚饭已经反复热过两回,多少吃一点垫垫肚子吧。”“不饿。”顾深声音低沉干涩,没有半分进食**,简单丢下三个字,便径直转身踏上二楼楼梯,一步步走向那间从未清扫、满是破碎残骸的书房。楼道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整栋别墅安静得只剩他单人缓慢的步伐。推开书房门,满地狼藉依旧维持两个月前那场暴怒失控后的原始模样,碎裂台灯零件静静躺在地板中央,书本、撕碎笔记散乱铺了一地,没有任何人擅自挪动分毫。保姆谨遵他那日清晨强硬吩咐,任凭玻璃碎渣、废纸残片长久留存至今,这片废墟成了他唯一能够毫无顾忌释放所有思念、委屈、崩溃情绪的私密空间。
顾深缓步走到窗边木椅侧边,弯腰拿起斜靠椅身的黑色长柄伞,将伞横放置双腿之上,孤身坐在满地书本与玻璃渣的废墟中央,空旷死寂房间之内,只有他一人绵长细微的呼吸声轻轻回荡。指尖轻轻抚过落了一层薄薄浮灰的黑色伞面,原木伞柄的温度凉丝丝贴在掌心,心底翻涌无处安放的思念与焦灼,无数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担忧全部堆在胸口,他想到沈屿整日守在医院陪护亲人,定然休息不好,三餐潦草,平日里克制隐忍的性子,只会独自扛下所有压力,无人分担。嘴唇轻轻开合,低声吐出那个刻入骨血、日夜惦念的名字,语气裹着浓重茫然与无助:“沈屿,你到底在哪。”偌大书房,满地荒芜,四下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给出回应,只有窗外盛夏闷热晚风,穿过纱窗轻轻拂动伞面,扬起一层细微浮灰,无声消解掉少年无人倾听的绵长追问。他就这么抱着伞,坐在满地破碎之间,从入夜枯坐到深夜,手机静静摊在一旁,对话框依旧一片死寂,一点回应都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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