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次家教

三月初的江城,春寒还没彻底褪去。细密的冷雨缠缠绵绵落了一下午,灰蒙蒙的天色压在城市上空,潮湿的风裹着凉意,钻进大街小巷的每一处缝隙。周六傍晚,本该松弛的周末尾声,顾家空旷奢华的别墅里,却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

偌大的复式别墅安静得落针可闻,水晶吊灯亮着暖白的光,照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却衬得整栋房子愈发冷清。顾深陷在柔软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指尖飞快敲击着游戏手柄,屏幕里的枪战音效激烈炸裂,填满了屋子里所有的空白。

手机摆在身侧的茶几上,屏幕反复亮起,震动声执拗地响个不停。

顾深余光扫到来电备注,眉眼桀骜地蹙起,指尖的动作没停,直接无视。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了一轮又一轮,终于,守在一旁收拾杂物的顾家保姆忍不住轻声上前,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规劝:“少爷,是夫人的电话,响好久了,还是接一下吧。”

顾深不耐地啧了一声,抬手一把捞过手机,指尖划开接听键,没等对方开口,懒散又敷衍的语调先传了过去:“干嘛。”

听筒那头,传来顾母温润却不容置喙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跨国信号,清晰地落在耳边:“我给你敲定了新的家教,京大在读的高材生,明天下午准时上门给你补物理,你好好跟着学,别再胡闹。”

“不需要。”顾深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拒绝,眼底满是漫不经心的抵触。

“不需要?”顾母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顾深,你自己看看成绩单,上学期期末物理只考了十二分,高二下学期了,再这么混下去,你以后怎么办?”

顾深靠着沙发椅背,垂着眼皮,把玩着手里的手机边角,一言不发。十二分的成绩他早不在意,从小到大,成绩好坏从来没人真正过问,无非是父母闲暇时用来数落他的由头。

见他沉默,顾母搬出了最后的底线,语气冷了几分:“你爸已经发话了,这学期摸底考物理再不及格,直接停掉你所有银行卡,一分零花钱都没有。”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顾深的软肋。

他顿了两秒,没争辩,直接抬手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随手扔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顾深抬手抓了抓蓬松的黑发,低声骂了句:“真烦。”

保姆连忙上前收拾好茶几上的杂物,轻声劝慰:“夫人和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常年在国外忙生意顾不上你,就盼着你能好好学习,踏实一点。”

“为我好?”顾深嗤笑一声,随手将游戏手柄砸在柔软的抱枕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前七个家教个个都被我弄走了,第八个来了,照样白费功夫。”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父母常年旅居海外,父亲在外经商奔波,母亲陪着打理海外事务,偌大的别墅常年只有他和保姆居住。家里从不缺钱,银行卡每月准时到账大额生活费,物质上从不会亏待他,可从头到尾,他们给的只有冰冷的钱,从未有过半分陪伴与关心。

这栋装修精致、价值不菲的别墅,从来不像家,更像一间供他暂住的豪华酒店,空旷、冷清,毫无温度。保姆是从小到大陪他最久的人,比生养他的父母还要亲近。他叛逆懒散、不爱学习,肆意挥霍青春,不过是用胡闹,填补常年无人问津的荒芜。

同一时刻,城西老旧的居民楼里,烟火气与暖意,是顾家别墅从未有过的模样,却也藏着沉甸甸的拮据与无奈。

狭小拥挤的客厅里,陈设老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二十岁的沈屿蹲在木质柜子前,脊背挺得笔直,清瘦的身形在昏黄的台灯下投出单薄的影子。他垂着长长的睫毛,指尖修长干净,正有条不紊地分装着父亲常年要吃的药。

三种常备药物,药效不同,服用时间、剂量各不相同。他拿出小小的分格药盒,精准区分开饭前、饭后的药量,还细心地用黑色水笔,在每一格外壳上工整标注好服用时间。

这件事,他坚持做了整整一年多,日复一日,熟稔到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卧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闷闷的、沙哑的,像是从厚重的被褥下、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沉闷又虚弱。

沈屿动作一顿,快速收好药盒,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老旧的床头灯灯光昏暗,沈父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常年病痛缠身让他面色灰败,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爸,喝点水缓缓。”沈屿蹲在床边,将温水递到父亲唇边,声音温和轻柔。

沈父抬手接过水杯,缓慢喝了两口,喉咙一阵发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屿立刻抬手,掌心轻轻顺着父亲的后背,动作轻柔、耐心,不急不躁,带着常年照顾病人的熟稔与温柔。

厨房传来水流声,系着沾着油渍围裙的沈母探出头来,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小屿,家里这个月的透析费,还差一千二百八十块。”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眼底的忧愁却藏不住。常年的医药费、透析费,早已压得这个普通家庭喘不过气。

沈屿直起身,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抱怨:“妈,我新接了一份家教,一小时八十,今天第一次上门授课。”

沈母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摆手:“你现在正是大二关键期,课业本来就重,别太勉强自己,太累了身体扛不住。”

“没事。”

沈屿淡淡两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这两个字,是他挂在嘴边最多的话。习惯了扛起家里所有的重担,习惯了隐忍退让,习惯了把所有压力悄悄藏在心底,从不肯让父母多一分担忧。

出门前,他转头看了眼摆在客厅书桌一角的全家福。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身体健康,身姿挺拔,稳稳站在他身后,宽厚的手掌搭在他的肩头,眉眼舒展,笑得爽朗明亮。那时的家里,安稳又热闹,没有病痛,没有负债。

可世事无常,一场重病拖垮了父亲的身体,也拖垮了整个家。如今,父亲连端一杯水都会双手发抖,再也撑不起这个家,所有的重担,全都落在了他和母亲身上。

沈屿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细碎的酸涩,背上洗得干净发白的帆布书包,轻轻带上家门,踏入傍晚微凉的风雨里。

从城西老旧居民区,到城东的顶奢别墅区,横跨大半个江城,单程整整四十分钟。

沈屿提前查好了所有路线,需要换乘一趟公交,下车后再步行十五分钟才能到目的地。他习惯性规划好所有行程,把每一件事、每一个步骤提前梳理清楚,唯有万全的准备,才能让身处窘迫生活的他,拥有一点点安稳的底气。

公交车缓缓行驶在湿滑的马路上,车窗半开,微凉的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沈屿靠窗坐着,脊背轻靠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沿街的商铺、路灯、行道树一一向后掠过,模糊成成片的光影。

他没有心思看风景,脑子里飞速复盘着今晚要讲的知识点,默默梳理授课流程:开篇怎么铺垫、重难点如何拆解、习题讲到什么深度、怎样循序渐进,能让基础薄弱的学生快速听懂。

他向来严谨细致,对待学业、对待兼职,从来一丝不苟。

出门前天气预报提示傍晚有小雨,他抬头看了眼晴朗的天色,心存侥幸没有带伞。可不过半小时,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细碎的雨丝骤然变密,密密麻麻砸在车窗玻璃上,噼啪作响,转瞬就织成了一张朦胧的雨幕。

等到公交车抵达终点站,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冰冷的雨水肆意飘落,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沈屿没有犹豫,将厚重的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护着里面熬夜整理的教案、手写的习题资料,低头蹙眉,快步冲进雨里。

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衬衫,薄薄的布料贴在瘦削的肩背,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脚步不停,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快步前行,一心只想着准时抵达授课地点,半点顾不上身上的湿冷。

城东别墅区门禁森严,围墙高耸,绿树成荫,和他居住的城西老城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区门口的保安见他一身湿透的旧衬衫、朴素的帆布书包,和这片奢华精致的别墅区格格不入,不由得多打量了他两眼,出声询问:“请问找谁?”

沈屿气息平稳,轻声报出准确的门牌号,语气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保安核实信息后,连忙抬手放行。

小区内部路面干净整洁,一尘不染,道路两侧种着名贵的景观树木,郁郁葱葱。每一栋独栋别墅都带着独立庭院,静谧奢华,处处透着普通人难以触及的富足。

保姆早已在门口等候,听见脚步声立刻打开大门。五十多岁的阿姨眉眼和善,穿着干净的围裙,看到浑身微湿的沈屿,立刻笑着招呼:“是沈同学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别淋感冒了。”

沈屿点头道谢,低头换上干净的拖鞋。

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清晰倒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客厅宽敞得惊人,足足抵得上他家里整套房子的面积。深色真皮沙发质感厚重,中央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插花,雅致精致。电视墙悬挂着一幅抽象油画,风格独特,价格不菲,是他看不懂的奢华。

脚下柔软的厚地毯隔绝了所有脚步声,整栋别墅安静得过分,冷清的氛围扑面而来。

保姆朝着楼梯的方向扬声喊了两声:“少爷,你的家教老师来了!”

楼上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保姆无奈又喊了一遍,片刻后,楼上传来一道慵懒散漫、带着少年桀骜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飘下来:“知道了。”

紧接着,拖沓又随意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顾深从二楼楼梯缓步走下,一身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几缕细碎的黑发从帽檐下散落出来,衬得眉眼愈发深邃。他身形高挑挺拔,比清瘦的沈屿高出大半个头,少年骨架舒展,带着独有的痞帅张扬。

下楼时他懒得一步步走,临近台阶末尾,直接纵身一跃,黑色卫衣下摆轻轻扬起,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性又嚣张。

他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沈屿,上下缓缓打量。

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浑身透着干净清冷的气质。湿透的白色衬衫贴合身形,眉眼干净澄澈,鼻梁挺拔,唇色偏淡,站在奢华空旷的客厅里,安静又自持,像一株风雨里依旧挺拔的青竹。

顾深看完,没什么波澜地转身落座在沙发上,重新拿起游戏手柄,头都没抬,语气散漫敷衍:“坐吧。”

沈屿没有立刻落座,笔直地站在原地,安静地等了一分钟。

客厅里只剩下游戏设备传出的激烈枪声,嘈杂又突兀。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平稳,没有半点局促讨好:“你好,我是今晚的家教,沈屿。”

顾深指尖一顿,按下暂停键,喧闹的音效瞬间消失,客厅骤然安静。他抬眼再次看向沈屿,目光精准落在对方那件洗得发白、微微湿透的衬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戏谑的弧度:“你看起来,跟我之前那七个家教差不多。”

沈屿神色未变,平静反问:“他们为什么辞职?”

顾深漫不经心地靠着沙发,眉眼带着少年人的肆意任性:“因为我不喜欢。”

“那你现在,想不想学?”

这句反问太过直白,太过坦然,没有讨好,没有规劝,甚至没有半分小心翼翼。

顾深微微一怔。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顺着他、不哄着他,也不畏惧他的脾气,反而坦然直白地反问他的意愿。以往的家教,要么畏畏缩缩、小心翼翼,要么满口规劝、刻意讨好,从未有人像沈屿这样,平静又强势,不卑不亢。

短暂的愣神后,顾深扔掉手里的游戏手柄,站起身,眼底带了点玩味的兴致:“跟我上楼。”

二楼的书房宽敞空旷,一面整墙的定制书柜格外气派,可柜子里寥寥无几的书本显得格外突兀,大半空间都被精致的汽车模型、高端电脑占据,完全不像高中生的书房。

宽大的书桌上胡乱摊着几张高二物理、数学试卷。姓名栏工整写着顾深的名字,卷面却一片狼藉。选择题随便蒙了几个答案,填空题大片空白,大题干干净净,一个字迹都没有,潦草又敷衍。

沈屿放下书包,拿出草稿纸和黑色水笔,低头飞快书写,片刻后,两道难度循序渐进的高数衔接题型落在纸上,轻轻推到顾深面前。

第一道是导数极值基础题,第二道是连续曲线切线方程题型,精准对准高二重难点,也恰好戳中基础薄弱学生的知识漏洞。

顾深垂眸扫了两眼题目,抬眼看向沈屿,挑眉道:“你考我?”

“因材施教。”沈屿语气平淡,字字清晰,“摸清你的基础,才能精准讲课。”

顾深低笑一声,拿起笔低头尝试解题。

他脑子灵活,只是常年懒散厌学,不肯踏实学习。第一题思路大致正确,步骤框架没问题,可写到关键处,偏偏记错了核心求导公式,一步错,步步卡壳。第二题他盯着看了半分钟,完全无从下手,指尖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再试着思考第三道。”沈屿平静开口。

顾深皱眉:“你只写了两道。”

“第三道在你脑子里。”沈屿抬眸看他,眼神澄澈通透,“试着梳理前两道题的关联。”

顾沉默思十秒,彻底失去耐心,直接放下笔,坦然摆烂:“不会。”

沈屿拿起草稿纸,目光扫过潦草的半行步骤,语气客观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惋惜,只是单纯陈述事实:“第一题你的解题思路是对的,核心求导公式记忆错误。第二题恰好需要用到你记错的这个公式,所以全程卡住。第三题是前两道题型的综合延伸,基础漏洞没补上,自然做不出来。”

他抬眼,直直看向眼前桀骜叛逆的少年,语气笃定:“你不笨,只是基础完全没打好。”

从小到大,所有人要么说他贪玩叛逆、无可救药,要么说他聪明不用在正道上。从来没有人这样平静、客观、坦然地告诉他,他不是愚笨,只是根基空缺。

顾深一时语塞,愣在原地,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坦然指出自己的不足,没有偏见,没有指责。

沈屿拉过椅子,端正坐好,俯身低头,握着笔开始细致讲题。

他讲课节奏很慢,条理清晰,不急不躁。每一个公式、每一步推导、每一个跳转逻辑,都认认真真写在草稿纸上,不讲半句废话,不跳任何一个步骤。全程他几乎不看顾深,目光专注落在纸面,修长干净的指尖轻点每一个数字、每一行公式,清晰标注来源与推导逻辑。

“听懂了吗?”讲完第一道题,沈屿抬眸询问。

顾深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难得端正。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回应家教的提问。之前七个老师授课,他要么全程无视沉默,要么刻意挑刺刁难,从未有过片刻认真。

沈屿没有多余反应,垂眸继续讲解第二道题型。

安静的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顾深没有看题,目光不自觉落在沈屿的侧脸上。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浅柔和,垂着的睫毛纤长浓密,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抿着薄唇认真讲题,神情专注又克制,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清瘦好看。

顾深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新奇的疑惑。

这个人太不一样了。

不害怕他的脾气,不讨好他的身份,不刻意温柔迁就,也不刻意严肃说教。明明身处清贫,站在极尽奢华的别墅里,却依旧坦荡自持、从容淡定,眼底没有丝毫自卑与局促。

他难道不知道顾家家境优渥?不可能,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满眼的奢华足以说明一切。

那便只有一个答案——他根本不在乎。

这个认知,让肆意张扬、习惯众人追捧迁就的顾深,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别扭的不悦,可更多的,是浓烈的好奇。

授课中途,顾深忽然起身:“我去拿瓶水。”

他走出书房,楼下传来轻微的水声,夹杂着他和保姆几句简短的低语。没过多久,他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两瓶常温矿泉水,抬手将其中一瓶精准扔向沈屿。

水瓶稳稳落在桌面,发出轻响。

“谢谢。”沈屿抬头道谢,语气礼貌温和。

顾深随意落座,目光直白落在他脸上,语气随意:“喝吧,看你讲了半天,嘴唇都干了。”

沈屿微微一顿,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两口温水。

顾深不再看习题,就那样直直盯着他,目光直白又坦荡,带着少年人的肆意探究。

被人长久注视,沈屿的笔尖微微一顿,原本工整的字迹,下意识潦草了一瞬。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异样,可细微的小动作,还是被观察力敏锐的顾深精准捕捉。

——这个人,表面冷静自持,被人盯着的时候,其实会悄悄紧张。

顾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心底的趣味更浓。他悄无声息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打开相机,镜头悄悄对准低头写字的沈屿。

少年垂着头,眉眼温顺安静,灯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柔和干净,气质清冷又温柔。

顾深指尖轻点快门。

刺眼的闪光灯骤然亮起,在安静昏暗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沈屿立刻抬头,目光澄澈地看向他:“你在拍我?”

顾深速度极快地收起手机,面不改色地抵赖:“没有。”

“闪光灯亮了。”沈屿语气平静,没有质问,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你眼花了。”顾深依旧嘴硬,一脸坦然。

沈屿没有过多纠结,也没有追问,淡淡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继续梳理解题步骤。

他性子温和通透,不愿无端争执,没必要的纠葛,向来一笑置之。

顾深垂眸点开手机相册,将刚刚拍下的照片存入私密加密相册。指尖快速点开一个陌生网站,注册好新账号,指尖飞快敲击屏幕,打出一行刺眼的文字:找同城男生,免费约。

随后,他点开提前拍下的家教信息表照片,精准复制下沈屿的手机号,粘贴在输入框内。

光标悬停在“发布”按钮上方,他指尖停滞,盯着屏幕沉默了数秒,最终缓缓退出页面。

不是心软。

只是觉得不够尽兴。

一张照片、一条信息,太单薄了,根本算不上报复。他要慢慢攒,多拍几张,攒够所有有意思的素材,一次性放出去,让这个故作清冷、事事从容的家教,好好体会一次狼狈难堪的滋味。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装多久的淡定从容。

三道重难点题型彻底讲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沉入黑夜。沉沉夜色笼罩大地,窗外雨声淅沥,连绵不绝。

沈屿快速规整地收拾好文具、教案和习题,所有物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动作利落有序,一丝不乱。

“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课后我发两道基础练习题,你抽空做完,下次上课讲解。”他背起书包,轻声叮嘱。

顾深靠在椅背上,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随口问道:“你家在哪?”

“城西。”

“挺远的。”顾深挑眉,“公交过来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顾深啧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沈屿微微颔首:“我先走了,下次上课见。”

他转身准备下楼,身后忽然传来顾深的声音。

“等一下。”

顾深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伞身干净崭新,几乎没有用过。他抬手递过去,语气随意淡漠:“外面雨大,拿着。”

沈屿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雨声变得愈发密集,风雨交加,寒意更重。他确实没有带伞,贸然出去必然会浑身湿透。

他微微迟疑,伸手接过雨伞,轻声道:“谢谢,下次上课还给你。”

“不用。”顾深语气淡淡,毫不在意。

沈屿不再推辞,点头致谢,推门走入沉沉雨幕中。

二楼窗边,顾深站在窗帘后,静静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撑着黑色长伞,步伐平稳,不疾不徐,沿着小区湿漉漉的道路缓缓走远。黑色伞面在昏暗的雨夜里格外醒目,一路前行,直至拐过路口,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窗外风雨潇潇,夜色沉沉。

顾深望着空无一人的路口,低声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多久。”

雨势未歇,冷风裹挟着雨丝肆意飘荡。

沈屿撑着陌生的黑伞,一路换乘公交,慢悠悠回到城西的老旧居民楼。

推开家门,暖黄的灯光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满身的风雨寒意。

客厅的灯亮着,沈父披着薄毯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候,茶几上摆放着分好的药物和半杯温水,安静又温暖。

“回来了?”沈父转头看他,声音依旧虚弱沙哑。

厨房传来动静,沈母探出头,眉眼温柔:“饭给你温在锅里了,刚下课累了吧,先歇歇。”

“我先看看爸。”

沈屿放下书包,走到沙发边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父亲:“今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挺好的,没什么大事。”沈父轻轻点头,话音落,还是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沈屿起身给父亲续满温水,放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确保稳妥方便。

沈母端着温热的饭菜走出来,都是家常小菜,简单朴素:“今天家教顺利吗?那个学生好不好教?”

“挺顺利的,基础薄弱,但肯听,能教。”沈屿如实回答。

“一小时八十是吧?”沈母轻声询问。

“嗯。”

沈母快速在心算了算课时费,两小时一百六十块。距离一千二百八十块的透析费缺口,还差不少,但好歹能补上一部分,能少向亲戚张口借一点,少一分窘迫。

沈屿看懂了母亲眼底的盘算,默默从口袋里掏出刚结的兼职预付款,两张崭新的纸币轻轻放在茶几上。

沈母拿起钱仔细折好,小心翼翼收进口袋,眼底满是心疼,却只轻声道:“快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屿应声落座,安静地吃着温热的晚饭。饭菜是中午剩下的,简单清淡,却满是家的暖意。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姿态安静沉稳。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清洗干净,简单洗漱后,回到了自己狭小的房间。

卧室陈设简单简陋,一张书桌,一张小床,别无他物。书桌上堆满了厚重的课本、笔记和复习资料,层层叠叠,满满当当。桌上的台灯老旧陈旧,灯罩裂开了一道缝隙,被他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勉强能用。

这盏灯他修了整整两个小时,始终没能彻底修好,却舍不得换新的。几十块钱的台灯,足够他好几顿伙食,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他坐下翻开课本,准备复盘今日课业,规划明日学习计划。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备注空白,内容只有短短一句:下次什么时候来。

是顾深。

沈屿指尖落在屏幕上,停顿两秒,认真回复:下周二下午。

对方回复极快,只有一个冷淡的单字:好。

简洁、敷衍,符合那个少年桀骜随性的性子。

沈屿锁屏放下手机,重新低头看向课本。

可不知怎么,平日里过目即记的知识点,此刻却格外陌生。他盯着同一行文字看了许久,目光反复扫过,脑子里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能读进去。

昏暗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绝。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傍晚的画面——空旷奢华的别墅,少年漫不经心的眉眼,还有那把带着微凉温度的黑色长柄伞,以及那句随意淡漠的“不用还”。

他转头看向门后立着的黑伞,伞身干净利落,带着陌生的气息。

风雨敲窗,夜色温柔,心底却莫名漾开一丝从未有过的、细碎又微妙的涟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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