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雾还未在空间里散尽,残留的清冽气息混着空气中未散的血腥味,黏腻地贴在奚思年的皮肤上。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骨处凸起的棱角,那是常年骨瘦如柴才会有的轮廓,像被岁月反复打磨的石棱,冷硬又单薄。
系统的声音刚落,“三天”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人群里炸开的喧嚣里。有人崩溃地尖叫,有人红着眼嘶吼着质疑规则,还有人死死攥着身边人的胳膊,指甲嵌进皮肉里,留下渗血的红痕。
奚思年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尊被隔绝在喧嚣之外的雕塑。他的耳朵比常人更敏感,那些歇斯底里的哭喊、咒骂、哀求,像无数根细针往耳膜里扎,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眼角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凝了一滴未干的墨。
“没听见吗?不可以认识的人一组。”
一道带着戏谑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却精准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奚思年放下手,侧头看去,江屿正倚着白色的墙壁,半长的黑发被白雾濡湿了几缕,贴在颈侧。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摸来的金属片,指尖划过边缘,发出细碎的轻响。
江屿的目光落在奚思年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勾了勾,带着几分玩味:“看你这副样子,是打算一个人扛三天?”
奚思年没说话,只是移开了视线。他的情绪像被冻住的冰湖,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翻涌的寒意。从小被诊断出情感缺失症的日子里,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信任于他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更何况,这是无限流的副本,是用性命做赌注的游戏,所谓的同伴,不过是随时会变成绊脚石的存在。
江屿也不恼,径直走到奚思年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抬眼扫过周围疯魔的人群,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系统的规则从来都是看似苛刻,实则藏着破局的线索。不认识的人一组,看似断绝了所有羁绊,实则……”
“实则什么?”奚思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常年沉默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干涩又清冷。
江屿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落在他紧抿的唇瓣上,又移到他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荒芜。他忽然觉得有趣,这具身体看起来弱不禁风,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冷硬。
“实则给了我们浑水摸鱼的机会。”江屿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台泛着冷光的机器,“300人筛选200,存活100。上一场是收集资料辨真假,这一场是找搭档,三天时间,要么找到搭档一起活,要么全死。系统要的不是我们互相残杀,是筛选出能在规则下存活的人。”
奚思年沉默着点头。他的脑子转得极快,哪怕情绪感知迟钝,逻辑思维却从未缺席。江屿的话戳中了核心,这副本的规则看似残酷,实则是把所有人抛进了一个选择题:独自面对三天的未知,还是与陌生人捆绑命运。
可他偏偏不想选。
独自行动固然危险,却少了牵绊,少了被人抓住软肋的可能。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幼儿,哭得浑身发抖,她朝着虚空嘶吼:“我不找搭档!我要带着孩子!系统你出来!规则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尖锐又绝望,像一根刺,扎破了人群里勉强维持的平静。周围有人同情,有人冷漠,还有人趁机推搡着她,想要抢占她身边的位置。
奚思年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小小的一团,缩在女人怀里,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周围的混乱,眼里满是恐惧。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却带着一丝陌生的钝痛。
这种感觉很陌生,是情感缺失症发作前的异动吗?
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压下那点突兀的情绪。
江屿注意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对母子。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副本里,心软就是死路一条。”
“你不也一样。”奚思年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驳。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我?我只是觉得,有趣的事值得参与,没必要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他顿了顿,凑近奚思年,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奚思年的耳廓:“不过,你要是想一个人,我也不拦着。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却带着不言而喻的威胁。
奚思年没理会他的挑衅,转身朝着人群外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哪怕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白色的墙壁在他身后延伸,形成一个巨大的正方形牢笼,将所有人困在其中,也将希望与绝望揉碎在空气里。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他跟了上去,脚步轻快,像是逛自家后院一样随意。
“喂,奚思年,”他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是刚才从系统的提示里听来的,“你打算去哪?”
“找线索。”奚思年头也不回。
“巧了,我也找。”江屿跟上他的脚步,“不如一起?反正系统说不认识的人一组,我们算陌生人,符合规则。”
奚思年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他的眼神清冷,像结了冰的湖面,直直地看向江屿:“没必要。”
“有必要。”江屿伸手,挡在他面前。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带着温热的温度,挡住了奚思年的去路,“你一个人,撑不过三天。我帮你,你也帮我,双赢。”
奚思年看着他的手,又抬眼看向江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带着戏谑,却没有丝毫的恶意。这让他觉得奇怪,在这个满是算计与血腥的副本里,竟然会有人主动提出合作。
“你图什么?”奚思年问。
江屿收回手,插回裤兜,笑得漫不经心:“图你这副样子,看着就很有趣。图跟你一起玩这场游戏,比跟那些蠢货一起有意思。”
他的话直白又**,却没有丝毫的冒犯。奚思年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想过独自行动的风险,可江屿的话也没错,他一个人,未必能撑过三天。更何况,江屿的逻辑清晰,观察力敏锐,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可靠的搭档。
至少,暂时是。
“合作可以。”奚思年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如果遇到危险,我不会救你。”
“放心,我也不会拖累你。”江屿挑眉,“不过,真到了那时候,谁救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达成共识,并肩朝着白色墙壁的深处走去。周围的人群依旧混乱,有人哭,有人闹,有人互相撕扯,有人试图寻找系统留下的线索。而他们两人,像是两道格格不入的光,穿过喧嚣,走向了副本的深处。
奚思年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墙壁,墙壁是纯粹的白色,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标记,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伸手触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凹凸的痕迹。
“系统不会把线索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江屿开口,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也不会藏在天花板,更不会藏在地面。”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地面,地面是平整的水泥,没有任何异常。他又抬头看天,头顶是一片模糊的白光,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光亮。
“那线索在哪?”奚思年问。
江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目光扫过整个空间。300人被分散在这个巨大的正方形空间里,有人聚在一起,有人独自站着,有人朝着机器的方向跑去,想要提前熟悉规则。
“在人身上。”江屿笃定地说,“系统的规则从来都是围绕人展开的。不认识的人一组,意味着我们需要从陌生人身上找线索,也需要提防陌生人的算计。”
奚思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独自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快速记录着什么。那人看起来很冷静,与周围的疯魔格格不入。
“那个人。”奚思年开口,指向那个男人。
江屿看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眼光不错。他是上一场的幸存者,应该知道一些副本的套路。我们可以去问问他。”
两人朝着那个男人走去,还没靠近,就听到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警惕:“别过来,我不跟陌生人一组。”
奚思年停下脚步,江屿却往前走了一步,笑着开口:“放心,我们也不跟你一组,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男人抬眼,看向江屿,又看了看身边的奚思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问吧。”
“上一场的副本,除了收集资料,还有什么隐藏的规则?”江屿直接切入主题。
男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开口:“系统的机器辨真假的时候,会有延迟。延迟的那一秒,是伪造资料的人暴露的瞬间。还有,收集资料的时候,不要碰任何白色的物品,那是系统的陷阱。”
奚思年默默记在心里。这些信息,比他自己摸索的要详细得多。
“还有吗?”江屿又问。
男人摇了摇头:“没了。系统的规则很简单,越简单的规则,越容易藏陷阱。这一场是找搭档,你们自己想吧。”
说完,男人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不再理会他们。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奚思年:“看来,我们得自己找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到了空间的最边缘。这里的墙壁依旧是白色的,却比其他地方多了一丝细微的纹路。
奚思年伸手触摸,指尖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震动。
“有东西。”他开口。
江屿立刻凑过来,也伸手触摸。果然,墙壁在微微震动,而且震动的频率,似乎有规律。
“一短一长,一短一长。”江屿数着震动的节奏,“像是摩斯密码。”
他低头思考,很快反应过来:“正方形的副本,边长是固定的。我们现在在边缘,震动的频率,应该对应着边长的距离。”
奚思年点头,跟着他的思路:“一短一长,代表1和2,一短一长重复,就是1212。”
“没错。”江屿抬头,看向对面的墙壁,“对面的墙壁,距离我们这里,应该是12米。”
他拉着奚思年的手腕,朝着对面的墙壁走去。奚思年的手腕很细,被江屿攥在手里,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以及那股不容挣脱的力量。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想要挣脱,却被江屿握得更紧了。
“别乱动。”江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们现在要算距离,没时间浪费。”
奚思年沉默着,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让他觉得陌生又不适,却又莫名的……不讨厌。
走到对面墙壁前,江屿停下脚步。两人站定,江屿松开手,指尖划过墙壁,依旧是冰凉的触感,没有震动。
“距离对了,那线索呢?”奚思年问。
江屿笑了,伸手指向墙壁的某个位置:“在这里。”
他的指尖落在墙壁上,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奚思年伸手摸索,果然摸到了一道缝隙,像是一扇隐形的门。
“推一下。”江屿说。
奚思年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墙壁。墙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洞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江屿伸手拿起盒子,打开。盒子里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软肋是人心,也是希望。三天之内,找到彼此的软肋,方能存活。”
奚思年看着纸条,眉头皱得更紧了。软肋?
他的软肋是什么?是那个从未给过他温暖的父亲?是那个将他抛弃的母亲?还是那个早已离世的小姨?
不,这些都不是软肋,是他的伤疤。
江屿看着纸条,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的软肋,又是什么?
是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还是……眼前这个清冷的少年?
他转头看向奚思年,对方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眼角的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江屿伸手,轻轻碰了碰奚思年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带着一丝细腻的触感。
奚思年猛地抬头,眼神警惕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没什么。”江屿收回手,笑得漫不经心,“只是觉得,你的脸很凉。”
他收起纸条,将盒子放回原处,又将墙壁推回原位:“线索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找搭档,然后撑过三天。”
奚思年没说话,只是转身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乱,刚才江屿触碰他脸颊的瞬间,那股陌生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
江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这场游戏,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两人按照系统的规则,没有刻意组队,只是各自在空间里寻找线索。奚思年依旧独自行动,江屿则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是一个守护者,又像是一个观察者。
他们发现,空间里的白色墙壁,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有时候会出现模糊的人影,有时候会响起奇怪的声音,都是对人的心理暗示。
奚思年的情绪感知虽然迟钝,却也感受到了这些变化带来的影响。有人因为看到模糊的人影而崩溃,有人因为听到奇怪的声音而发疯,还有人因为互相猜忌,最终自相残杀。
江屿一直跟在奚思年身边,每当他快要被这些负面情绪影响时,江屿都会出声提醒,拉回他的思绪。
“别在意那些幻觉,都是系统的陷阱。”
“他们的疯癫是自找的,跟我们没关系。”
“集中注意力找线索,别被这些垃圾影响了。”
奚思年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默默记着。江屿的话,像是一剂镇定剂,让他在混乱的副本里,始终保持着清醒。
第二天,空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人数已经减少了一半,剩下的150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绝望。有人开始主动寻找搭档,哪怕是认识的人,也顾不上系统的规则,只求能有个伴。
奚思年在一处角落,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她靠在墙壁上,眼神空洞,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奚思年的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女人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看到是奚思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变成了绝望:“别过来,我不跟你一组。”
奚思年没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面包,放在她面前。这是他早上从空间里的补给点拿到的,一共两块,他留了一块,另一块给了她。
女人看着面包,又抬头看向奚思年。他的眼神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让她愣了一下,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谢谢你……”她哽咽着,“我叫林慧,这是我儿子小宇。”
奚思年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林慧突然叫住他,“系统的规则……我刚才听到了,不认识的人一组。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可以组队。我儿子……他很乖,不会拖后腿的。”
奚思年回头,看向她怀里的孩子。小宇醒了,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好奇。
他的心脏又被撞了一下,那股陌生的情绪再次涌上来。
“我不认识你。”奚思年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我知道。”林慧点头,“但我们现在是陌生人,符合规则。我可以帮你找线索,也可以照顾小宇,不会拖累你。”
奚思年沉默着,看向江屿的方向。江屿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玩味,却没有反对。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
林慧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站起身:“谢谢你,奚思年。”
奚思年没回应,只是转身朝着江屿走去。
“你答应跟她组队了?”江屿迎上来,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符合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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