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颜珏刚走出研究院大门，就被门口整整齐齐一排黑色押运车震惊到了。

最前面有两辆越野车，旁边几个人都穿着异情监察队统一的黑色作战服，立在那处交谈着什么。一队作为整个监察队的先锋队，队员都是经过层层考核筛选出的精英，此刻，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倒让颜珏觉得赏心悦目。

程绍余光瞥见颜珏走上前来，随即上前迎接，语气丝毫不见昨日的咄咄逼人：“颜院长，所有疫苗已装车完毕，防护服也已带够足量，其余物资都按照外出作战的标准备好，一队队员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颜珏眉梢微挑，对程绍的细致感到些许欣慰，秦叔说的不错，这人看起来确实适合走这一趟。

“那就出发吧。”

程绍为颜珏拉开第二辆越野车的后门，他点点头表示感谢，谁料一脚刚抬，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

“颜珏！”“颜院长！等等我！！”

颜珏回头，果不其然，是代小应。

他认命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代小应已经冲到面前，差点一个踉跄撞上来，还好被程绍旁边的队员一把拉住了。

“谢谢你！”代小应还有些气短，撂下三个字就转头对上颜珏：“不是八点出发吗！？我七点四十就出来了，远远看见这一排车，吓死我了，生怕你们一脚油门就轰出去了，留我在后面吃一嘴沙。”

颜珏看着代小应紧攥着他的两根书包带子叽里呱啦，开口问道：“你来干什么？”

“局长叫我来的啊。”代小应一脸无辜，“去南部区出差啊！昨晚才临时通知我，还得是我，要不然谁受得了你们这么折腾。”

“颜清干嘛叫你来？”

代小应开始看天看树，看花看鸟，就是不回答颜珏的问题。

颜珏一阵无语，这倒霉玩意就是颜清派来的眼线，估计每天的任务就是告诉颜清：自己吃了啥，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和南部局起冲突，和监察队相处得怎么样。

颜珏问程绍：“车够坐吗？”

“够的。”

“行。”颜珏扫视了一圈此次的同行者，没有过多话语，只简洁有力道：“出发！”

颜珏与程绍并排坐在第二辆越野车的后排，副驾驶坐着代小应，驾驶位是一队副队长，同样极为出挑，叫姜云洲。

浩浩荡荡的车队循着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驶上了大路。

车内摇摇晃晃，窗外风景不停更新，代小应神色兴奋地拿出手机拍来拍去，“哇塞，我从来没离开过中央城区，都怪那该死的荼星，能不能离我们远点！等灭了他们，我一定要环游全世界！”

“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颜珏轻声开口。

“收起你长在脸上的管制刀具！”代小应听出颜珏没有嘲讽意味，便照例呛回去。

颜珏有气无力地微微一笑，没有再搭话。

程绍侧头观察，颜珏的胳膊肘撑在车窗边，一手支着头，双眼闭合眉毛微蹙，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这种苍白却把平日凌厉的线条衬得柔和，左眼下有一颗浅浅的泪痣，被眼睫投下的阴影盖住，在光线交错间若隐若现。

车身突然一晃，颜珏的头错开手上的支点，往前栽了一下，程绍连忙收敛视线，欲盖弥彰地偏头望向窗外。

颜珏淡淡地往程绍的方向扫了一眼，懒得理会，继续闭目养神。颜珏觉着安全带像是捆在他胃上的一样，随着车辆的颠簸一紧一松，几乎将那股反胃感抛至顶峰，他连忙开窗，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压过劲儿。

“颜珏你怎么了？”代小应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了个激灵，奋力转身向后座问道，却又被颜珏苍白的脸色吓了个激灵，“哦！你是不是晕车啊？局长跟我说过的，你从小就晕车。”

“姜副队姜副队，靠边停一下吧，让院长缓缓。”代小应视线没有离开颜珏，只对着驾驶位一个劲招手。

越野车打着转向灯缓缓靠边停下，颜珏推开车门跨了出去，程绍紧跟在他后面。

程绍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天，这个人冷硬果断地开枪，面无表情地告诉他“让人畏惧比爱戴更加重要”，此刻却容色不济扶着车门像在硬撑，妥妥一外强中干的样。

代小应也跳下了车，急忙跑过来一下一下顺着颜珏的背，颜珏拿住了他的手，顿了几秒才说：“没事，继续走吧。”

程绍打开后备箱翻出了一样东西，走过来递给颜珏，颜珏看着他手上的小盒子，有些惊讶：“你还准备了晕车药？”

“我的队员们自然是不需要的，都习惯了，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的人就不一定了。”

程绍脸上没有太大表情，可颜珏总觉得他自带一种欠揍感，他接过药盒，扣出一片含在嘴里，盯着程绍含糊道：“谢谢。”

程绍向后招招手示意继续出发，又回头：“走吧，待会路上开窗透气。”

姜云洲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代小应抱着的天蓝色双肩包上，在周围黑压压的环境中，那一抹蓝色尤其显眼，背包的款式明显是小孩子会喜欢的，并且自荼星来犯后，这类背包或是服饰加工厂应该早就关停了。过了片刻，姜云洲才收回视线，绕到驾驶位继续出发。

吃了晕车药后，颜珏昏昏欲睡，加上四面窗户都开了个小缝，车内空气流通，便没那么难受了。

他一路上都靠在椅背迷迷糊糊，眼前或明或暗，直到不再有过亮的光线透过眼睑，车速也渐渐降下来，一行人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南部总控局。

局长周志已经候在一旁，待到人都下车后，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颜珏，笑容满面地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死死地上下摇晃。

颜珏原本刚睁眼还不太清醒，就被突如其来的热情扑了个满面，对方动作幅度太大，让他有些许的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使劲回握，面上笑得无可挑剔。

周志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一股巨力钳住，讪讪一笑，才松开两人握着的手：“颜院长，辛苦你为我们南部区跑一趟，太感谢了，晚上吃个饭？就当为你们接风洗尘了。”

“接种事宜都规整了吗？”颜珏答非所问，“时间紧任务重，今晚先召集总控局人员接种，明天开展全面接种。”说完又转头看了程绍一眼，程绍会意，安排队员从押运车上卸货。

“是是。”周志始终笑吟吟地，“不冲突嘛，你们来了我肯定是要好好招待的。”

颜珏神色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半晌才开口：“中央总控局三令五申厉行节约，杜绝铺张，周局长这是？”

周志怎会想到，只是单纯地讨好，颜珏却直接给他上价值安上了这种罪名，连忙道：“那是自然，那我先安排人带你们到住处休整，晚些开展接种再通知你？”

“嗯，有劳。”颜珏朝着他略一点头，就跟着人走了。

特制的药箱在地面上摞得整整齐齐，中央异情监察队的队员还在源源不断地搬运下来，周围没有人讲话。

中央研究院不肯给制备方子，中央区的人也不接受笼络，但又确是竭尽全力地帮助其他部区，周志在心中无声哂笑，颜家这二人，还是年轻，这个世界不是只要防备就能改变一切的。

颜珏再三叮嘱一定要将接种进度拉到最快，于是第二天南部总控局前就排开了十四条长队，比当初中央部区更多，南部面积与人口数都不及中央，照这个进度，三天就能完成全民接种。

颜珏与周志并排站在空地最前端，程绍带着队员加入了南部的城际治安队，维护接种期间的秩序。

十四条队伍之外是被隔出的一大块空地，里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百个小马扎，民众接种疫苗后在此地观察三十分钟，没有异样就可以离开。

颜珏将数条队伍与观察区的所有人尽收眼底，期望不要再突然蹦出来一个“罗金”。

几小时后，一切如常。南部总控局的接种工作安排还算合理——大力调动研究院的医务人员，并且分区域分时间通知民众错峰来此，效率可观。颜珏微微放松了精神，代小应已经开始在他身后小鸡啄米般垂头打盹儿了。

忽然，颜珏似乎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最后一列队伍的队首——那人正撩起袖子，将胳膊伸到护士面前。

令颜珏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转头，正好与远方的程绍遥遥对上了，程绍也在背后观察这个人，二人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双双锁在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男人身上。

“周局，你们这接种人的详细信息都是记录在案的吧？”颜珏开口问道。

“是，但只有总控局和研究院的高层有权限查阅，颜院长，怎么了？”

颜珏思索两秒，再次开口：“记下现在第十四列第一个人的坐标，我要查看他的信息。”

周志没有过多询问，当即向工作人员传信，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3月26日疫苗接种点第14号队列的第879位。

周志问：“现在查吗？得用工作电脑。”

“查。”颜珏远远看着程绍，微抬下巴往后边的总控局示意了一下，便跟着周志进去了。

程绍大步流星地追上他们，三人一起进了周志的办公室。

周志一边操作一边问：“那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前两天中央区有一个挟持小孩的蠢货，觉得他们有点像罢了。”颜珏避重就轻，况且一切都还只是他的一种猜想，程绍转头看了一眼颜珏，也没开口。

“哦这人——”周志上下滑动着屏幕上的资料，“甘染村的。”

程绍发问：“甘染村？”

“甘染村就是至今唯一一个没有搬到部区内的村子，那时候给中央总控局打过报告，你们应该知道。”

十八年前灾厄初始，人类按地域划分部区，以各区总控局为圆心，区域内所有人向此集中。总控局雷厉风行地在这些地方修建住房，为了缩小面积范围，便加高楼层，最终在三个月内全面完成健康民众的转移安置。

“她们村子有特定的信仰，祖祖辈辈都不会离开那方土地，我们也做过思想工作，奈何无用，后来请示了中央总控局。考虑到甘染村从始至终没有出现任何感染者，而且村子本身也比较封闭，总控局特许她们留在原地，不过受到总控局的管辖，出行或是民俗活动都需要报备，也和部区内的其他民众享有同等待遇，比如这次疫苗接种，总控局专门派了车集中接送。”

“还有一点，是甘染村一直保持着比较稳定的生育率，这几乎算是中央总控局特许的最重要原因。”

颜珏和程绍若有所思，周志看他们一言不发，继续说道：“鲍成，男，35岁，甘染村住民，刚刚那人的信息。”

颜珏果断地说：“我去一趟。”

周志：“啊？”

“明天出发甘染村，你带个队员跟我一起。”颜珏对着程绍说，“按作战标准准备物资。”

“好。”程绍眸色深沉，直觉告诉他这个村子，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