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粗,很陌生,不是那道清灵又温柔的嗓音。
邢灼风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在朝他的方向急急靠近,而府上养的猎犬竟没有丝毫感应。
他驻足回头,隐匿在暗处的猎犬这才闻声而动。
行动刹那,院内风响。
空无一人。
“下来吧。”
邢灼风没有抬眼,指尖抚过袖口金色回形暗纹。
唰的声,空气中隐约有灵气流动,院落凭空出现个精壮的汉子。
满脸黑色短胡须,蓝色棉衣加身,一条腰带勒出结实的腰身。
那汉子露齿一笑踱步上前,“邢公子……”
邢灼风抚着袖口的指微顿,撩眼睨他,唇角笑意若有若无,“谁让你唤我邢公子的。”
“呃?”那人如遭石击,原本好端端的口舌被这一句话说得结巴起来,“那、那、那不唤邢公子唤什么好?”
邢灼风没有回话,反倒看着他,“你是修士?”
“公子好眼力,在下李浪涛,曾经是个修士。”
曾是……
与现如今相比也无甚区别。
邢灼风眸底光芒暗了暗,“寻我何事。”
那汉子嘿嘿笑着,踱上前两步说:“回丰城重建,说是凡前来定居者皆给三袋米两袋面,一挂肉……但是我那日瞧见,有部分人领了五袋米三袋面,半扇肉……邢公、不,邢大少爷,我在门口候了几日都见不到您,门口的镖师也不给咱们通报,所以只得翻墙进来,想问问您,是不是发放粮食的人搞错了,给我们少发了?”
“没有,”邢灼风回得简短,面上笑意不减,似很有耐心,“还有事吗?”
李浪涛想着要么是搞错了,要么就是有偏私,但最起码邢灼风会给个委婉的说辞再来点补偿,没成想竟然如此直截了当,叫他脑海霎时空白,准备好一肚子的话皆忘了个空。
“没其他事,邢某就先休息了。”邢灼风垂眼就要转身。
“哎!邢公子留步!”
又是“邢公子”。
天空只剩一点微光,照着屋檐,阴影投落在邢灼风眉眼,瞧不见晦明。
身上黑衣也完美的融入暗处,仔细才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形轮廓。
虽看不清,但李浪涛能感觉到邢灼风在注视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梭巡至何处。
很微妙的感觉,像是途径一片繁茂的草地,好似里面会随时窜出一条毒蛇。
但光影下的半张脸还带着和善浅笑,他又觉得兴许是他感觉错了。
“邢、大少爷,”李浪涛抹去心头怪异感觉,又上前一步,“咱们家里弟兄多,这些粮食实在不够吃,不如这样,我也会些灵力术法拳脚功夫,可否允我进府做些活计换点钱粮?”
阴影那头还是默着。
天色越来越暗,遮着他眉眼处如墨色浓,若松竹的身形也愈发看不清。
但那汉子能感觉到一束视线还在他面上停留。
四下很安静。
静到能听到角落猎犬的喘息声。
也不知过了许久,李浪涛脸上维持的笑容都有些僵了,终于见阴影处男人唇角笑意荡开,话音有礼,张口瞬间怪异的氛围当即消散。
“兄弟?不知你兄弟一共几人?”
李浪涛微愣,还是如实回答,“六人……”
“六人,倒是不少,”邢灼风垂下眼帘,薄唇笑意清浅。
“不知……可以吗?”
“邢府人手足够,不用外人。”
“这……”
“时辰不早,还请回吧。”
还是很温和的语调,恍若没什么脾气,但偏偏又像颗软钉子,夹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李浪涛还不欲离开,左右簌簌行出七八条猎犬,双耳高竖,狩猎姿态缓缓朝他围拢逼近。
眼看事情毫无转圜余地,李浪涛恨看邢灼风一眼,转身退离。
待那身影远去,邢灼风望着天色原地开口传音:“今日值守镖师,自挖一目。”
不消片刻,虚空黑雾飘来,在邢灼风面前凝聚人形。
万千抱拳一礼,“已执行完毕。”
“寻夜弥天的队伍可有传回消息。”元净秋走后,他翻开那书看了,派了一支队伍外寻。
“暂时没有,”万千答,“天地滋养的灵株,可遇不可求,短时间内大抵是不会有消息,又或许……永远不会有消息。”
“烛鹤纯儿今日情况如何?”
“少爷每日一碗魔血滋养,小姐眼下已行动自如,二少爷还是老样子,躯体损坏严重,依旧与魔血排异。”
邢灼风吁出口气,“那便只能等夜弥天了……再加派些人手,五日之内若没有结果,我便亲自去仙山一趟。”
“是,”万千又问,“少爷还想一个人待着,还是去沐浴歇息?”
邢灼风瞥了眼拱月门方向。
天色暗沉,门那头不见光影晃动。
“待会沐浴。”
*
“大哥回来了。”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情况如何?那邢家大少爷怎么说?”
门一开启,李浪涛的黑影拉长在地上。中间火炉烧的劈啪作响,围着四下蹲坐着的几个男子立马起身迎上前,影子跟着长短晃动。原本还显宽敞的屋子,立马拥堵起来。
李浪涛紧拧着眉一言不发,有人使眼色叫众人让开条道儿,他顺势入内坐下。
“不行,不给粮肉。”
李浪涛端起手边碗喝口水,忽而面色一沉,蓦地将手中碗摔砸在地,“说什么都不行!用劳力换也不行!”
“什么?劳力换也不行?!”
“这姓邢的未免太不近人情!”
“这可怎么办?咱们的粮食已经见底,不然……去捕些野味回来?”
“还捕野味,别没碰上野味,先被道妄宗的人给逮了,别忘了,咱们可是叛逃者,身上都有道妄宗的追缉令!”
“附近几个城都被道妄宗贴了追缉令,只有这回丰城才新建,道妄宗的人还没来得及发布,若是此地不能待下去,咱们弟兄几个可就完了。”
“怎么办?哥哥们倒是想想办法呀!”
“怎么办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去!”
“别吵,”满脸怒容的李浪涛抬起手,四下吵嚷声立马停止,“我兴许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大哥快说啊,急死个人。”
“我今日见那邢灼风时,露了点真本事,他也看出来我是修士,按理来说,修士在凡间甚是抢手,咱们肯入他一个镖局做事都是纡尊降贵,可那邢灼风却拒绝了,实在蹊跷。”
“我听闻邢灼风有故友,是归元宗的首席弟子司尘,兴许是有这样的故友在身边,瞧不上咱。”
李浪涛摇头,“我听闻前几日有个修士模样的人进了城,被邢灼风刺了一剑轰走了,听描述,像是司尘。”
“最重要的一点……”李浪涛忽然伏低身子,嗓音跟着沉下,中间火炉柴火突地噼啪炸开,火光在他粗犷的面上晃动,光影错乱,“我在潜入邢府时,嗅到了一丝魔气……”
“魔气?!”
“邢府怎会有魔气?”
“我听说妖魔屠城后选了魔胎,莫非这回丰城的魔胎便是……”
“是我。”
众人身后,冷风丝丝缕缕渗入。
上了门闩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门缝露出一线,橘色的火光透出,照着门外邢灼风噙笑的一只眼。
“然后呢?想借此要挟我?”
他单手按上门框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屋内几人。
一、二、三……六。
人倒是齐。
“邢灼风?!”
李浪涛面色瞬变,张嘴想让兄弟们跑,却发现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再观四下,几个弟兄同样双目圆睁,姿势怪异。
“不是候了我几日专要见我,如今我亲自上门,怎么反倒要跑?”
邢灼风提步入内,像是入了老友家中在随意观赏四下。
“我方才听到,你们是道妄宗的叛逃者?有追兵?”
无人应答,他笑着转眼觑向李浪涛。
“有,还是没有。”
李浪涛动动嘴将要回答,他却又收回视线。
“罢了,有没有都一样,”邢灼风负手踱步,随意踢翻地上火炉,“回丰城不欢迎修士,下回逃命,别碰上我。”
他转身踱步而出,身后房屋兀地火焰腾起,轰隆隆燃烧,一声惨叫都未传出。
明光晃眼,映着邢灼风颀长身形,步伐散漫,恍若在赏月观花。
等他回到邢府门前,回头瞥一眼,那火光仍在。这会儿才听得一声尖利喊声,“走水了!快起来走水了!”
邢灼风面上没有分毫波动,看了看屋檐上晃荡的红灯笼,又转眼望着那座小木屋方向。
夜里冷风徐徐,又吹来零星雪花。
像是那晚一样。
万千已经备好了沐浴汤水,他提步迈上台阶,打算借此放松疲惫的身体、烦乱的心神。
身形将要没入大门,外头却传来急躁追逐的脚步声。
怕又是哪个特意候着他,明里暗里想讨要点好处的人。
邢灼风勾唇嗤笑,眼底泛起一片薄薄霜色。
“邢灼风!”
眼下敢直呼他姓名的,回丰城中只剩下一人——丁陶。
还未待他回转过身,丁陶的脚步声已至门前。
“邢灼风,阿秋在你这儿吗?”
邢灼风眼皮轻跳,回转过身看她,“今日元姑娘未来。”
“那不妙了,”丁陶焦急刻在紧蹙的眉心里,“阿秋从晨起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去了何处,你可否帮我寻一寻她……”
月采访领盒饭李浪涛:你说你没事喊他邢公子干嘛?
你以为你元净秋啊!
感谢追更的宝宝们 今日开了段评,希望大家看文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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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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