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时间过得很快,雅克郡迎来了它的又一个冬天。
正值深冬,上帝安排了一场持续两周的大雪,世界白皑皑一片,人们大多呆在家里烤火,街道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城市陷入沉睡。
圣诞节刚过,布朗剧院就被一层灰色的忧伤所笼罩——詹姆斯先生去世了。
他的死亡其实早有征兆。这个精明的商人,为了他的钱袋没日没夜地操劳,所以常常咳嗽、头晕、心脏刺痛。
如今人没了,一辈子奔波劳碌赚的钱,一分也带不走。
可这世界上没有永不离开的人,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詹姆斯不在了,剧院由他们的经理薇薇安代管。冬天马上过去,春天就要来临,或许很快,布朗剧院就会像以前一样井然有序。
……
“嘎吱嘎吱——”一辆精美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所经之处,平整松软的白雪被车轮压出深深的印记,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门被推开,一根银色的手杖从车厢里伸了出来,给平整的雪地戳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
“米迦,你听说了吗?詹姆斯死了,他唯一的儿子就要来接手他的剧院了。”布罗迪在排演厅里压着腿,眼神警惕地瞟向不远处握着手板的莫莉,悄悄对一旁的米迦说话。
“是吗?”米迦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拉伸小腿。
“听说是的,那个家伙今年应该三十多岁了吧?好像还没结婚——而且他可了不得了,他上过大学的。”
“赞克和西蒙也是上过大学的。”米迦很客观地说。
赞克是布朗剧院的编剧,是詹姆斯几年前花大价钱请过来的,不过这钱也没白花,这么多年赞克来对剧本的研究没少下功夫,很多剧都大受好评。西蒙是一个落魄乡绅的儿子,他的父亲希望儿子上了大学能有机会重振家族声威,可惜事与愿违,西蒙从小放荡不羁,极有个性,在大学什么本事也没长,最后倒是凭借出众的外貌在剧院混出点名堂。
“这当然不一样了!你知道他在哪上的大学吗?——王都!”布罗迪的眼睛亮晶晶的。
听到王都,米迦微微一怔:“是吗?”
“对呀,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他一定很聪明,很会赚钱。如果他当咱们的老板,咱们也能赚钱!”布罗迪的声音有些激动,让一旁的莫莉听到了。
“啪——”
“认真点,别以为詹姆斯不在了,你们就可以松懈了!”莫莉一手板打在布罗迪的屁股上。
布罗迪悻悻的闭了嘴,等莫莉走远了,才敢再和米迦说话。
“刚刚说到哪了?——对了,听说他认识好多上流阶级的人,就是那些穿前短后长的上衣,握着手杖,戴着像烟囱一样的帽子的人,说不定……咱们剧院会有更多贵族来看剧呢。”
布罗迪今年才从打杂的小工转为龙套演员,所以对什么事都好奇、都想打听打听,又因为他的性格耿直天真,很讨人喜欢,所以也什么事都能打听的到。
“王都吗……”米迦喃喃道,他看向布罗迪:“那个,新老板,他叫什么名字?”
“啊?”布罗迪眨眨眼。
突然——
“快!停工。都把衣服穿好了,卢比来了!”莫莉激动地朝训练厅内喊。
卢比。
训练厅立刻嘈杂起来:欢呼的、感慨不用训练的、嫌麻烦翻白眼的、赶紧挤到衣柜去扒拉自己衣服的……
当乌泱泱的人们挤进剧院主会场时,新老板已经站在会场的舞台上了。
十九岁的米迦现在已经是布朗剧院里举足轻重的主演了,有资格坐在观看台的最前面,所以他能清楚地看到这位新老板的全貌。
新老板的眼睛狭长,脸尖瘦而光滑,留着有些突兀的八字胡,衣着华丽得有些夸张,人不高,却握着一根长长的手杖。此时他正仰着头、眯着眼看着从主会场大门挤进来迎接他的员工们,嘴角挂着些笑。
米迦心中也好笑:他跟詹姆斯不愧是父子,都是一副精明的长相。
等人差不多到齐了,卢比示意了一下身边的随从,随从们面无表情地摇响手上的铃,示意大家安静。
卢比清清嗓子:“女士们,先生们!承蒙上帝垂青,让我——卢比——有幸接管这蒸蒸日上的布朗剧院,成为你们的新主人!在来此地之前,我便已经为创造剧院的辉煌做了细致的规划。经营剧院,人脉可是相当重要,而这方面,我相当有底气,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了,我来自王都,认识很多高贵的戏剧忠实爱好者,他们听闻我的喜讯,都表示会常来咱们剧院捧场。当然,只要我想,也随时能和这些名流贵族们取得联系。所以,往后请大家理解并服从我的安排,为了更加登峰造极的艺术,为了接近那更高尚的云端,为了我们的当下和未来!”
台下掌声雷动,不乏有窃窃私语。
第一排,薇薇安微笑着鼓掌。赞克翘着二郎腿,双手环抱着胸,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他总觉得这个卢比说话装腔作势的。西蒙比他更随意,连头都没抬,全程蛮不在意地抠着手指。朱蒂和玛丽娅这对好朋友坐在一起,侧着头耳语,不时发出点不明意味的笑。米迦全程没有说过话,偶尔干巴巴地鼓几下掌,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台上,卢比的其中一名仆人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卢比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知道大家都很激动,当然,人与人之间认知的建立,不急于一时,所以,我在这里不多废话,关于我的一切,你们以后会慢慢了解的。现在让我们稍作休息,准备在员工餐厅迎接大家人生中第一场、同上流阶级一般的宴会吧!” 卢比的声音沉稳清晰,眼里是绝对的自信和从容。
此话一出,剧院里炸了锅,人们像麻雀一样兴奋地议论着:
“宴会?像贵族那样吃蛋糕吗?”
“不可能吧,蛋糕……多贵啊。”
“詹姆斯的儿子,能有多慷慨?”
“咱们剧院上下一百多号人,想让全部人都吃饱,老板这手笔够大的了。”
“詹姆斯当老板的时候,哪会儿肯请我们吃一顿免费的饭了?”
“和詹姆斯一比,新老板是多么的慷慨啊!”
“是啊,好激动!又是休息、又是免费的大餐……感觉像是在做梦。”
“我的上帝呀,新老板太棒了!卢比太棒了!”
……这下,剧院的绝大部分人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接受了这位新老板,一个个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收拾打扮,剧院的欢笑声划破寂静的冬雪。
现在,这位初来乍到的老板,正面带得体的微笑,仰着头与一个个上前的剧院骨干们握手。
“薇薇安小姐,感谢你这段时间对剧院的管理,以后就交给我吧。”
“你好赞克先生,久仰大名,希望我们对于艺术的见解不谋而合。”
“啊,西蒙先生,瞧瞧,多么成熟的魅力啊!”
“玛丽娅,哦,还有朱蒂。真是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啊。”
……
轮到米迦,他上前,礼貌地笑着与卢比握手:“欢迎您,远道而来的卢比先生。我是米迦。”
卢比盯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笑道:“绿色眼睛……在上流社会都是魅力与性感的化身”,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米迦,“再配上这张妖艳魅惑的脸和矫健俊美的身材……你绝对会很受欢迎的宝贝儿。”
“……”
旁边有人偷偷笑。
米迦也没想到他的夸赞这么的……直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或许上流社会的人……都这样吧。
卢比的随从们干活很麻利。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员工餐厅便被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连布满灰尘的窗户都擦了。
餐桌铺上了洁白的桌布,上面是各种各样烤好的的猪羊牛肉、大盆的土豆洋葱汤和成桶的酒品,多层蛋糕托上放满了精美小巧地各色糕点,四周还有一些装饰用的蜡烛,很有格调……
不少人已经眼睛放光了。
“女士们,先生们!由于处于寒冷的冬季,食物没有那么丰富,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卢比客套地宣布开场,“好了,现在请开始享用吧!”
员工餐厅挤满了人,壁炉的火燃得正旺,灯光昏暗,暧昧的气氛令人陶醉,大家欢乐的笑声充斥着布朗剧院。
米迦置身在这热闹的气氛里,有些恍惚。
蛋糕塔边挤满了人,人们为了吃到这有限的蛋糕,纷纷上手去拿,糖霜和蜂蜜糊了一手;盛肉的餐盘,还有人把啃过的骨头扔在上面,古老的桌子被压的吱吱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不堪负重地散架。
米迦顿时什么食欲也没有了,决定只喝点什么。
酒桶旁的杯子不少被用过了,横七竖八的倒在桌子上,酒水在洁白的桌布上晕染出一道道痕迹。
他挑了个看起来没有被用过的杯子,接了一杯酒,刚闻了闻就皱起眉头——
是杜松子酒,而且是被添加了劣质的香料、极其粗糙的那种。但凡有点酒品的,都不会去碰这种酒。
米迦把杯子里的液体默默倒掉了。
他接了另一个酒桶里的酒,闻起来没什么奇怪的。他抿了一口,又默默把液体倒掉了——是又酸又涩的劣质葡萄酒……
他猜测买的这些酒,价钱加起来都超不过一英镑。
米迦沉默地看着还在酒桶边喝的乐此不疲的人们,呵呵了两声,走了。
此时,员工餐厅的角落,卢比在和薇薇安谈话。
詹姆斯死后,四十五岁的经理薇薇安便暂时负责管理布朗剧院。她从布朗剧院刚成立就已经在这工作了,18世纪初,社会上管理、销售等高收入职位几乎被男性垄断,而她作为一个女人,凭借果断利落的办事风格,总是能事无巨细地完成工作,所以剧院里就算有人对她不满,也不敢当面表现出来。她是除了詹姆斯之外,布朗剧院当之无愧的第二负责人。
“……没错,当年就是在那么不利的条件下,詹姆斯临危不惧,左奔右走,终于托上了市政厅的关系,仅用短短一周的时间筹齐了启动资金,这才顺利拿下如今布朗剧院的场地租借权。”薇薇安眼神中既有对往日辉煌的骄傲,也有对物是人非的惆怅,“唉,詹姆斯真的是……令人钦佩,敬重的好老板。”
卢比已经听她讲述布朗剧院的发展史听了半个钟头了,或许有些不耐烦了。他转移了话题:“嗯,剧院的过去我大致了解了,可如今的很多方面……都很需要改进。”
薇薇安点了点头:“是,您看……是哪些方面呢?排剧进度、剧本内容还是……”
卢比道;“建筑不体面,演员也很没有修养。”
“……”
卢比眯着眼睛看着餐厅里的一切:
餐桌之上,盘子歪七扭八地躺着,酱汁淌得到处都是。吃了一半的蛋糕掉落在地上,被踩来踩去;酒杯横七竖八倒着,酒水肆意流淌,形成一滩滩脏兮兮的水渍。叉子、勺子随意地丢在餐盘间,有些还掉到了地上。桌布皱成一团,沾满了油污和食物碎末 ,让人不忍直视这一片狼藉。
薇薇安看了看墙壁斑驳、玻璃有明显裂痕的员工餐厅,说道:“那你的意思是……重新装修吗?”
卢比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不止,我打算……让剧院再多一些东西。”
“如果你的意思是扩建或是招新,很抱歉,那是有点欠考虑的,咱们的经费并不是特别乐观” 薇薇安很尽责地说明情况。
卢比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剧院开了这么多年,你告诉我经费不是特别乐观?”
“很抱歉,事实的确是这样。剧院的大部分收入基本都用在剧院的租金,以及演出的道具和员工的工资上……毕竟如果薪资不能让大多数人满意,演员表演的积极性会大打折扣……”
卢比抬手打断她的话:“积极性?呵,只要肯给钱,有的是人干。”
“孰轻孰重,难道你拎不清吗?薇薇安,我以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有像男人一样的头脑。”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里满是不屑。
薇薇安大概没料到这个新老板会把话题聊地这么僵硬,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演员这一行毕竟是抛头露面的工作,男演员还好,但女演员……”
当时社会对女演员存在很严重的偏见,认为做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的女人不体面。所以,就算她们有再出众的美貌,再高的工资,也还是在婚姻市场上处于劣势。比如女演员莫莉,年龄快奔三了才找到能接受她的人结婚。因此,但凡不是揭不开锅的人家,都不会让女儿当演员。
相比于餐厅另一边的热闹欢腾,他们这里的气氛尴尬多了。薇薇安深吸了一口气,像长辈一样语重心长道:“……你爸爸在的时候,最看重的是对作品的打磨润色,其他东西都是虚的,你……”
卢比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总之,我会逐一安排的。”
话题被掐断得如此明显,薇薇安噎了一下,不好再多话,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
“经费嘛……会有的。”卢比注视着会场,自言自语道。
宴会里,人们仍然是胡吃海塞;有的人喝醉了,嘴里嘟囔着乱七八糟的话;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一些胆大的人,趁乱摸向女人的腰臀……
卢比皱着眉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呵,野蛮人。”
不过很快,他又舒展眉心——因为他知道,这里很快就会受到“开化”了。
……
卢比看了看手上的酒杯:这酒的味道……挺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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