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房间的阴冷,库洛洛靠坐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并未聚焦在字句上。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拿起放在旁边矮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我的嗓音,“……是我,酷拉皮卡。”
库洛洛没作声,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另一端,那人此刻必定是紧蹙着眉头,脸上写满了愧疚与不安。
“有事吗?”库洛洛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随口一问。他确实想过直接挂断,但指尖悬在挂断键上空,终究没有舍得按下。
我的嗓音更低了,伴随着压抑的呼吸声:“……。”
库洛洛打断他,语气平静得透出冷淡:“你不该这么吞吞吐吐的。”
“我认为……双方都有错。”我嘴上是这么说,“我想……请你吃个饭。”
库洛洛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让电话两端的气氛都变得凝滞。
我深吸一口气才说:“你知道的,那时我……我急坏了,我不该把气撒在你身上。”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你,”库洛洛忽然开口,嗓音压低,带着某种沉淀下来的、呢喃般的质感,“那时的美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下一句:“你知道我喜欢你。”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我骤然屏住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有艰涩的回应传来:“……谢谢。”
这回应干巴巴的,透着无法掩饰的窘迫和逃避。
除此之外,我给不了任何回应。
接受不可能,拒绝则意味着彻底推翻眼下这摇摇欲坠的一切。
道谢,已经是极限。我认为我和他不会有任何可能,现在的假装平和已经是我背叛族人的结果了。
库洛洛微微仰头,目光投向窗外,他握着手机,心底暗自思忖,这局面真是……真说不好,到底谁才是最傻的。
三人用饭中途。
我放下餐叉,餐具碰到盘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过埋头吃饭的儿子,最终停在对面的库洛洛脸上。
“贝奇,我得和你说明一下,”我扬声道:“库洛洛,将来也是家里的一员,你可以叫他的名字,也可以……叫他父亲。”
“我不要!我才不要!”贝奇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食物,小脸涨得通红,用力地把面前的盘子往前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库洛洛的视线从书本移开,落在贝奇气鼓鼓的脸上,眼中闪过戏谑,他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完全没把这反抗放在眼里。
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对库洛洛说:“孩子的意见很大,这个我暂时不想干涉。如果你想改变他对你的想法,可以……试试看。”
“并不需要。”库洛洛放下水杯,语气平淡无波:“他会明白,瞪着眼是撼动不了我分毫的。”
贝奇听见这话,扭头看了看满脸担忧的我,小嘴撅得更高,最终还是低下头,愤愤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食物。
我看着这幕,心头掠过讶异。
库洛洛似乎很轻易就拿捏了贝奇的脾性,难道真是血缘中无法割裂的天性在作祟?
甩开这个念头,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至少,库洛洛现在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外表看起来,还算是……体面的人。
“哦对了,库洛洛,”我注意到对方盘子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牛排,语气里难掩失望:“你吃的很少。这牛排我腌制了一下午呢。”
“谢谢,味道很好。”库洛洛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味道确实不错,还有多余的份量吗?我想打包带走。”
太不对劲了。
我敏锐地察觉到库洛洛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今天的他收敛了所有侵略性,温和得有些虚假。
难道是上次自己失控的……抽打,让他产生了畏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否决,库洛洛怎么可能因为这个瞻前顾后。
我转头问儿子,找回我的自信:“贝奇,好吃吗?”
贝奇响亮地回答,还挑衅地瞥了库洛洛那边:“好吃!最喜欢爸爸做的菜了!”
我重新看向库洛洛,眉头微蹙:“你对我有意见?”
库洛洛抬手,轻轻按在小腹的位置,脸上的笑容掺杂了些许恰到好处的痛楚:“确实有一点。”
“……”我懒得再看他,只是心里觉得越来越奇怪了。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库洛洛的脸。
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皮肤似乎少了些光泽,眼角和下颌的线条也显得有些……松弛?
甚至连身形都感觉不似从前那般挺拔利落,隐约透着臃肿。
果然啊,库洛洛也是人到中年了。
“对了!”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打断了这诡异的氛围:“你那天,擅自决定了孩子的名字。”
我看着库洛洛,语气带着不满,“既然已经决定了,好歹也该告诉我一声。”
库洛洛轻笑起来,伸手覆上我放在桌沿的手背:“生孩子的时候,是我拿着圣经,拉着你的手,指在上面的。”
我抽回手,无法理解这个人明明不信奉神明,却偏爱十字架的图腾,甚至用圣经来取名,难道他内心深处真的渴望被救赎吗?
“以撒。”库洛洛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我认为不错。”
以撒……在圣经里是他是一个顺服的人,特别是对上帝的顺服,继承了他父亲亚伯拉罕的美好品格。
我其实不喜欢,应该说,我不喜欢我的孩子将来会顺从库洛洛:“可以换名字吗?”
库洛洛的笑容不变,语气透着最终裁决的意味:“那可是你亲手‘选定’的。”
我并不想在这时与他再过多争辩:“好吧。等孩子大了,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改。”
自那次并不算愉快的晚餐后,我尝试着又发出了几次邀请。通过通讯器发送的简讯,或是偶尔在街上碰到他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贝奇,为了让他,也让我们自己,习惯未来可能的三人餐桌。
贝奇虽然依旧抗拒,但在我的坚持下,也只能闷闷不乐地默认。
然而,库洛洛却一次也没有再来过。
他总有理由,有时是事务繁忙,有时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借口完美得如同他惯常的微笑,不留破绽。
我反倒也松了口气。他的伤口,按理说早该愈合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晚他按住小腹的痛楚表情,是否也只是一场表演。
近来,我偶尔会在远处瞥见他。
不再是随时紧绷、气息迫人的蜘蛛头子,反而……松懈了许多。
好几次,我看到他独自待着,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靠在“蜘蛛巢穴”那栋洋房二楼的阳台栏杆上,安静地沐浴着午后的阳光。
那姿态,与其说是休憩,不如说透着倦怠的慵懒。
他的身形似乎也印证了我之前的观察,不复往日的精悍,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微妙的“发福”感,宛如收敛了锋芒、略显迟钝的刀。
这变化让我心头滋生出奇异的放心感。
或许是年纪真的到了?
他开始变得懒散,不再热衷于那些黑暗中的勾当?
至少,他看起来心绪不宁,没什么精力去策划新的阴谋。这对我,对即将健康成长的以撒,总归是件好事。
今天,我决定亲自去洋房看看他。
再过几天,以撒就能从医院接回来了,我想,无论如何,这件事应该让他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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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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