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前的最后一个礼拜,百川市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雨。那之后的几天里,天空始终阴沉沉的,地面也总是湿漉漉的,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泥坑。
那几天过得让人很不痛快。
邱玲玉把身上穿了一整天的脏围裙脱下来,叠好收在一边,又拿起搁在角落的旧抹布,把店里的收银台擦了又抹,收拾得干干净净,才放心准备下班。
她望了望路边亮堂堂的灯光,又瞧了瞧正蹲在角落干活的漂亮女人。那女人围着店里同款的围裙,正埋首在一只大筐里挑拣水果,把那些不新鲜但还没坏的挑出来,留作第二天特价处理。
“舅妈,我回去了。”邱玲玉走到女人身边小声道别。
“诶,拿点水果回去。”女人慌忙提醒,生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踪影。
在水果店上班,是邱玲玉这个暑假最喜欢的事。她头脑清醒,算账又快又准,店里水果的价钱也记得牢牢的。每天有温柔的舅妈陪着,还有吃不完的水果——那些坏掉的、不新鲜的可以随便吃,连贵的舅妈也拿给她尝。真是又轻松又自在。
这是少女的第一份工作。
邱玲玉蹬着家里的旧自行车,链条生了锈,一卡一卡的,但并不妨碍她往家赶。她的家在距离水果店几公里外的老街区,每天回去都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再拐进弯弯绕绕的巷子,那巷子像个迷宫。
每次出门或回家,她都要经过一条不算长的巷道。两旁的小平房挨得紧,墙角爬满青苔,湿漉漉的。墙面斑驳脱落,裂纹纵横,满是岁月的痕迹。
穿过这条短巷道,邱玲玉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车。这片小区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楼前空地上横七竖八塞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远处还挤着几辆破旧的三轮车。
她家住三楼。一楼入口处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走进门洞,墙上层层叠叠贴满了大小不一的广告纸,印着各式“开锁王”“通渠李师傅”的联系方式,其间也夹杂着一些字句暧昧、叫人不太舒服的小广告。
楼梯间光线昏暗,台阶上散落着不少烟蒂,偶尔还能看见不知谁留下的痰渍,已经干了,留下一点碍眼的痕迹。她侧身轻巧地绕过,朝三楼走去。
到了熟悉的家门前,邱玲玉摸出口袋里的钥匙,钥匙旁边挂着一个很显眼的蓝色小挂件,挺可爱的。家门锁早就锈了,每次开锁都要用力拧好几下,再补上两脚,门才不情不愿地“嘎吱”一声打开。
邱玲玉踢掉鞋子,换上轻便的拖鞋,反手把门带上。她的家是那种三室一厅的老套房,装修早已过时,附带的阳台上爬满了藤蔓。那些绿植都不知哪儿来的,说来也真是奇怪。
她们家条件说不上差,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这巷子里,穷人多的是。
餐桌旁,母亲王秀芬正坐在凳子上低头择菜,枯瘦的手指掐着菜根,动作不紧不慢。听见门响,她没抬头,却清清楚楚知道是谁来了。
丈夫前不久才偷偷摸摸出门打麻将,儿子又一整天不见人影。
这时候正是八点五十分,邱玲玉就算走路也该到家了。
“回来了?”王秀芬斜眼瞟过去,嘴角天然地往下撇着,那张脸像天生就带着几分刻薄相,好像别人欠她钱似的。
“嗯。”邱玲玉不太想搭理她,毕竟昨晚母女俩才吵过一架,今天继续冷着。
王秀芬把最后一根菜叶扔进垃圾桶,看着邱玲玉朝离厕所最近的那间房间走去——那是弟弟邱俊成的卧室。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床上搁着一套换下来的睡衣,看样子是白天出门后就再没回来过。
“别找你弟弟了,中午吃完饭人就不见了,估计又去找那个石漾和林云舟了。”
邱玲玉不理她,母女俩就这么僵持着。
她去厨房煮面,王秀芬就在客厅拖地,谁也不吭声。直到邱玲玉夹面条时不小心烫了手,碗摔碎在地上。
王秀芬像逮着了什么空子似的,立马就钻了进去,也不管女儿手疼不疼,露出那副刻薄的嘴脸说:“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有什么用,夹个面条也能把碗给摔了,赶紧捡起来。”
她一边骂又一边上前抢着捡地上的碎瓷片——真是个矛盾的女人,既怕女儿被瓷片割到,又非要说出伤人的话。
“不就是摔了个碗吗?有什么好计较的。”
“一个碗?一个碗五块钱!”
“五块钱怎么了!”
“五块钱怎么了?你以为五块钱不是钱?你一个暑假挣了几个五块钱?就知道顶嘴!”
王秀芬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几片碎瓷,嘴上凶着,另一只手却飞快地把稍大的碎片拢到自己这边,把尖利的往旁边拨了拨。
邱玲玉站在灶台边,手上还挂着面条的汤汁,拇指侧面红了一小片。她不吭声,死死盯着母亲弓着的背。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一清二楚。
“行了,别蹲那儿了,我自己捡。”邱玲玉声音闷闷的,弯腰想去抢母亲手里的碎片。
王秀芬一把挡开她的手:“去去去,把手冲了,别在这儿碍事。”她低着头,把碎片一片片码好,用旧报纸裹了,又拿塑料袋包了两层,才丢进垃圾桶。“别割着收垃圾的人。”她嘟囔了一句,拍拍膝盖站起来。
邱玲玉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发红的地方,疼意散了大半。她没再说话,重新从柜子里拿了个碗,把锅里剩下的面捞出来,端到餐桌旁坐下。面已经坨了,她一口一口吃着,好不是滋味。
王秀芬又拿起拖把,在厨房那块地反复拖了两遍,拖到瓷砖反了光才收手。她把拖把靠回阳台墙角,顺手把晾衣架上邱玲玉昨天忘收的一件T恤取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客厅里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芬走到餐桌对面坐下,盯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烫痕。那道痕是邱俊成小时候玩打火机留下的,那年他七岁,烧糊了一小块桌布,王秀芬骂了他整整三天。
“明天记得把你弟找回来,”王秀芬开口,语气比方才平了些,但还是硬邦邦的,“后天她就开学了,作业一个字没动,我看他开学怎么办。”
“你自己不会找他?”
“我找得着他吗?他听我的吗?”王秀芬声音又往上走了一截,随即又压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你们姐弟俩,没一个省心的。”
邱玲玉把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没接话。
吃完面条,邱玲玉就去洗漱准备回房间睡了。都说饱不洗头、饿不洗澡,她才不管这么多,第二天还要继续上班。
一天当中最舒服的时候,就是洗完澡浑身清爽的感觉。邱玲玉房间里没空调,只有一台小风扇,晚上把窗户打开,刚刚好。她本来也不是怕热的人,加上这两天下了雨,天气正舒服。
她这次打暑假工,其实是为了换一部新手机。她现在的手机屏幕碎得厉害,本来就是二手的,内存不够,运行也卡。她不太打游戏,但生活上总归要用,在外面掏出这部破烂机子,还不如空着手什么都不干。
邱玲玉正左右打量着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小玉玉,开学前一天,出来玩吗?”
是诗云发来的。提到诗云,邱玲玉的回忆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初中的邱玲玉格外内向安静,周围的人都觉得她是个开不起玩笑的,所以不怎么找她玩,她也不主动跟人讲话,朋友自然很少。
虽说周围的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的,但那也是邱玲玉小心翼翼换来的结果。
她是孤独的——心里和身外,都是孤独的。后来她遇见了诗云,两人很合得来,有共同的爱好,相同的兴趣。
两个人都是谦逊有礼、文静的女孩。
邱玲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指尖在碎裂的屏幕上划了划,勉强戳出几个字:“去哪玩?”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方立刻弹出“正在输入”的提示,诗云回得很快:“随便逛逛!听说商业街那边新开了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呢。”
邱玲玉嘴角微微翘了翘。
“到时候在说。”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过身望着窗外。雨后的夜晚是没有星星的,楼下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去嘛去嘛,还有几天就开学了,以后想出来玩都难了。”
邱玲玉想了想,“我们俩个不是一个学校的吗?有什么难的,只要想见面,随时都可以。”
“这不一样,虽然在一个地方,但是肯定会被分开,即使到时候偶尔能够见面,但是意义就是不一样,你的身边或者我的身边会多一俩个人,独处的机会,少之又少!”
邱玲玉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笑着回答,“你怎么突然讲这么多大道理,难不成分班之后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吗?”
“不是,哎呀跟你说不清楚。就问你明天出不出来玩嘛!”
“来。”
诗云立刻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那我到时候下午两点在老地方等你!”
“好的。”
放下手机,邱玲玉把薄毯拉到肩膀的位置,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门边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拖拖沓沓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隔壁房间的门响了一下,她侧耳听了听,是母亲去厕所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上,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母亲的房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一切都安静下来。
邱玲玉翻了个身,把小风扇调到二档,风呼呼地吹过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些事情——明天后天上两天班,和诗云玩,弟弟到底跑哪儿去了、开学要不要主动跟新同桌打招呼、手机还能撑多久。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在剩下的日子里,邱玲玉依然如常地准时上下班。结清工资时,舅妈不仅将全部工钱一分不少地交给她,还额外多给了些零用钱。临别前,舅妈拉着她的手轻声嘱咐:“回去要好好念书。” 那些长辈零零碎碎的念叨,也都化在了这句简单的话里。
邱玲玉接过带着体温的信封,嘴角抿起,眼尾弯出浅浅的月牙。
拿到工资的第一件事,她终于去完成了那个搁在心里好久的小心愿。她来到水果店附近五百米远的手机店里,给自己换了个新手机。虽然想换手机的念头早已按捺不住,可真到付钱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心疼了好一阵。毕竟这一次,几乎花掉了大半的工资。幸好,还有舅妈塞给她的那笔零花钱,悄悄补上了一点底气。
回家的路上。她骑着自行车,风从耳畔呼呼地掠过。每一次蹬下脚踏,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被仔细折好、塞在米色休闲裤后口袋里的信封,就随着动作一下下硌着大腿外侧的皮肤,薄薄的信封边角透过薄布料,传来一种实在的、带着轻微刺痒的触感。
隔一会儿,她就会空出一只手,飞快地在裤袋外摸一下。指尖触到信封扎实的边角,心里就安稳一分。然后继续用力蹬车,链条转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第一次写小说,删删改改十几二十次,总是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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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件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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