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骨在那面镜子前站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久到脖子后面那条缝——他不敢确定它还在不在。
他不敢回头去看。
他怕回头之后,镜子里的人还在原地站着。他怕回头之后,镜子里那个人转过头来。他怕回头之后,镜子里什么都没有——连他自己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镜子空了。
只有月光照在发黄的镜面上,照出裂纹和灰尘。没有倒影,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
沈骨盯着那面空镜子,心跳得很快。他刚才明明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应该有他。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连墙壁的倒影都没有,只有月光,和灰尘。
他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堂屋门口。
镜子还是空的。
他转身,快步走出老房子。
脚步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大口喘气。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吹在后颈,他摸了摸脖子后面。
干的,没有缝。
但皮肤比以前滑了。比以前嫩了。像新长的。
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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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沈骨没有回家。
他去了方远家。
方远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三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他摸黑爬上去,敲了敲门。
等了很久。
门开了。
方远穿着睡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被吵醒。
“沈骨?几点了?”
“三点。”
“三点你来我家干什么?”
沈骨没有回答。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方远的客厅很乱,到处是外卖盒子和烟头,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是讲蜕骨症的医学论文。
“你在研究蜕骨症?”沈骨问。
方远把门关上,走过来,把那本书合上。“工作需要的,你呢?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沈骨沉默了一会儿。
“方远,蜕骨症——能治吗?”
方远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点警惕,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同情?担心?
“不能。”方远说,“你知道的,没有人治好过。”
“那能不能停下来?能不能不蜕下一次?”
方远没有回答。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飘散。
“沈骨,你是不是——”
“我没在蜕。”沈骨打断他,“只是好奇。”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不能,蜕骨症不可逆。一旦开始就不会停,第一次到第二次,平均间隔十年。第二次到第三次,五年。第三次到——”
他没有说下去。
“第三次到第四次呢?”
方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没有人知道。
“如果有人蜕了第四次呢?”
“那就不是人了。”
“变成什么?”
方远把烟掐灭,扔进烟灰缸。
“沈骨,你知道三期病房里那些东西什么样吗?”
“知道。”
“你见过它们怎么变的吗?”
“怎么变的?”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突然变成那样的,是慢慢变的。今天手指长一点,明天关节多一节,后天眼睛歪到一边。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比昨天更不像人。”
他抬起头。
“你知道吗,它们有时候会说话。不是嘶嘶声,是人话,很短,断断续续的。像是——像是它们还记得自己是人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来,说一句。”
“说什么?”
“说‘疼’。说‘妈’。说‘我是谁’。”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方远,它们还认识人吗?还认识自己的家人吗?”
方远摇了摇头。
“不认识。
有一次,一个三期患者的孩子来看他。隔着玻璃。那个孩子一直在哭,叫爸爸。那个东西——那个曾经是爸爸的东西——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它笑了。”
“笑?它认识?”
“不认识。”方远的声音很低,“那个笑不是人的笑,是它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像猫看到虫子。不是爱,是好奇。”
沈骨的手指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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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从方远家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街上没有人,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骨走在空旷的街上,脑子里全是方远说的话。
“说‘疼’。说‘妈’。说‘我是谁’。”
他想起奶奶。奶奶走之前,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有没有喊过疼?有没有喊过谁的名字?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奶奶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走到自家楼下,他停下来。
他不想上去。不想面对那面镜子——卧室里那面穿衣镜,每天起床都会照到,他不知道那面镜子里会有什么。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决定上去。
不照镜子就行了。把镜子盖住就行了。不要看,不要碰,不要去理解。
他上楼,开门,走进卧室,没有开灯。他凭着记忆走到衣柜前,把那面穿衣镜转过去,面朝墙壁。
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头疼。从后脑勺往前蔓延,像有人用钝器敲打颅骨内侧。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不要看。不要听。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痒,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缓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痒。
它在骨头里。在手指里。在脊椎里。在头骨里。
它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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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二天,沈骨请了假。
他去了图书馆。
他想查一件事——奶奶旧屋墙上那个图案。
图书馆很旧,很少有人来。管理员在打瞌睡,沈骨自己走进资料室,开始翻那些发黄的县志和地方志。
找了三个小时,没有。
那个图案不是常见的符号。不是道教,不是佛教,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文字。它像一只手,又像一条蛇,又像一个正在蜕皮的人。
他把图案画在纸上,拿给管理员看。
管理员是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个啊,”他说,“这是‘蜕’字。很老的字了,战国时候的写法。”
“蜕?”
“对。虫字旁,兑字边。意思是虫子脱皮,后来也指人脱胎换骨。”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儿看到这个字的?”
“老房子里。”
“哪里的老房子?”
“我奶奶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奶奶叫什么?”
“沈秀英。”
老头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沈骨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听到一个很久没听过的名字。
“你是沈秀英的孙子?”
“你认识我奶奶?”
老头没有回答。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奶奶,”他说,“是我见过蜕得最慢的人。”
沈骨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意思?”
“蜕骨症。你奶奶第一次蜕皮,是四十年前。第二次,是三十年前。第三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是二十年前,你七岁那年。”
沈骨记得。他七岁那年,奶奶走了。
“蜕完之后呢?”沈骨问,“她变成什么样了?”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变成别的样子。”
“什么意思?”
“她蜕完第三次之后,还是人的样子。手指没变长,五官没移位,皮肤没硬化,和以前一模一样。”
沈骨的脑子里嗡嗡响。
“这不可能,蜕完第三次的人——”
“我知道,蜕完第三次的人都不像人了。但你奶奶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蜕完之后还保持人形的。”
“为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
老头把老花镜戴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更旧的县志。
“你奶奶不是第一个。”
沈骨凑过去看。县志某一页上画着那个图案——“蜕”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毛笔写的,字迹模糊。
“蜕尽而不变形者,非人也。”
沈骨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
老头把县志合上。
“蜕完三次还不变成怪物的人,本来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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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沈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很暖。但他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湿冷的、像在地下室里待了很久的冷。
“蜕尽而不变形者,非人也。”
奶奶不是人。那她是什么?
他是什么?
他给父亲生前的老朋友打了个电话。
“喂?张叔?我是沈骨。”
“小骨?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爸——他有没有得过蜕骨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爸……没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又是沉默。
“你爸蜕过一次,在你出生之前。”
沈骨的呼吸停了一秒。
“蜕完之后呢?”
“蜕完之后就好了,没有再蜕过。医生说是罕见的‘单次蜕皮型’,只蜕一次就停了。不影响生活,不影响身体,只是皮肤比以前白了点。”
“那他为什么去世?”
“心脏病。真的是心脏病,和蜕骨症没关系。”
沈骨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太阳晒得他头晕。
“张叔,我奶奶呢?我奶奶的事你知道吗?”
张叔沉默了很久。
“小骨,你奶奶的事……我不太清楚,你爸从来不提。”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不想提。”
“张叔,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张叔叹了口气。
“我只知道一件事。你奶奶走之前,去过一次医院,不是蜕骨院,是普通医院。做了一个全身检查。”
“检查结果呢?”
“医生说她没有任何蜕骨的迹象。皮肤正常,骨骼正常,器官正常.她没有蜕骨症。”
“但她明明蜕了三次,我亲眼看到的。”
张叔沉默了很久。
“小骨,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东西,可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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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沈骨挂了电话。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你看到的东西,可能不是真的。”
七岁那年,他看到奶奶脖子后面的缝。看到奶奶的手指变长。看到奶奶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那些不是真的呢?
如果奶奶没有蜕骨症。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老人。如果他看到的——只是他以为他看到的。
那他现在看到的呢?
脖子后面的缝。变长的手指。镜子里的空白。
那些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阳光下,五根手指,三个骨节。
他数了一遍。
五根。三节。
又数了一遍。
五根。三节。
再数一遍。
五根。三节。
他停下来。
如果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怎么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没有人能帮他验证,没有人能说“是的,我也看到了”。因为只有他能看到。
那他要怎么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脑子里的东西?
他想起方远说的话。“有些东西,理解得越多,陷得越深。”
他现在理解了,理解得越多,就越不确定。越不确定,就越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蜕骨症。他害怕的是——他可能根本没有蜕骨症。他可能只是一个正常人,脑子里装着一个不正常的想法。
他可能疯了。
比变成怪物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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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那天晚上,沈骨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奶奶。
不是去墓地,奶奶没有墓地。她走了之后,没有人找到过她,她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但沈骨知道她没有消失。她只是去了一个地方。
第四次蜕皮之后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怎么找到那个地方。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图案,那个“蜕”字,会告诉他怎么走。
他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画的那个符号。一只手,一条蛇,一个正在蜕皮的人。
他闭上眼睛。
头疼又来了。从后脑勺往前蔓延,像有人用钝器敲打颅骨内侧。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让头疼蔓延。让那种痒从骨头里渗出来,让那个声音从骨髓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在说:
“来。”
沈骨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照在他的手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三个骨节。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因为他能感觉到。无名指的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长,在变长,在增多。
他不再数了。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要去找奶奶。找到她,问她——她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
门开了,走廊很暗。声控灯坏了,没有亮。
他走进去。黑暗吞没了他。
走廊尽头,有一面消防栓的玻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上。
玻璃里有一个人。
不是他的倒影。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
奶奶。
奶奶站在玻璃的另一边,看着他。她的脸是人的脸。她的手是人的手。她没有蜕。
但她脖子后面,有一条缝。
很细,很白。像蛇蜕皮之前的缝。
她看着沈骨。
“小骨,”她说,“你来了。”
沈骨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那边的奶奶。
“奶奶,”他说,“你是什么?”
奶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悲伤。
是沈骨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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