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空楼

老城入秋后,夜冷得毫无预兆。白天还穿着单件长袖,到了后半夜,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就带着刺骨的寒意。

十一点四十七分。

徐逾清刚才台球厅回来,推开自家的院门。

有钱人家的孩子,大概都觉得钱能填满一切。房子买最大的,沙发买最软的,冰箱买双开门的,连空气都该是恒温的。可没人告诉你,钱填不满声音,填不满夜里那盏灯亮不亮。

这栋楼空得发慌,没有人亮着灯等他归家。

他没开灯,借着月光把鞋踢掉,换上拖鞋,书包一扔,把校服外套从身上脱下来,随手甩到沙发上。

冰箱里堆着成排的酒,几盒他喜欢的山花牛奶,一些杂七杂八的饮料,角落一盒过期了两天的便当。

他看了眼那盒便当,没扔,也没拿出来热,只拿出一盒山花牛奶,插上吸管开始喝,冰冰凉凉地从喉咙一路顺到胃里。

这是他妈走后的第六年。

他没缺过钱,买的牌子货都是正版,老城好多人都羡慕他,太有钱。

明明他被众人拥簇,众人夸他有钱有颜有身材,品味好。就是人太刺。

他桀骜不驯、冷漠、不近人情,打架狠,爱到处玩,也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的搞过暧昧或者喜欢哪个女的。

他爱玩,但成绩居然挺好,他生来聪明,一点就通,就是那字丑得稀奇。

可他们大多都只是看到了表面。

当你真正去了解他,去撕破他那层用刺来包裹自己的面具时,才发现他已经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他十一岁那年失去了母亲,十二岁父亲找了个新女人,没结婚,生了个孩子,他们一起跑去上海工作,父亲会给他打钱,但每逢佳节都不会回来看他。

这偌大的城市,他有钱有颜,在旁人看来他想得到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却只觉得空虚。

徐逾清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把腿架到桌沿,掏出手机翻了圈。

宋哲发了条吃烧烤的朋友圈,配文是:

【还是这家烧烤店,去好几家烧烤店吃过了,还是最喜欢这家[呲牙]】

一分钟前发的。

散场后,宋哲没有立刻回家,他和其他人一起去吃了烧烤。

黎续评论他:

【潇洒】

宋哲回复:

【叫你来不来,非要去网吧包夜,等着我一会儿来找你】

赵诗燕发了张自己的自拍,精修照,配文:

【萌】

徐逾清点进她的头像,把她给删了。

他开始翻联系人,最后停在一个纯白色头像的账号上——黎雪迎的号。

徐逾清点进她的朋友圈,背景图是beyond的四人合照,她的微信名叫“Lxy”,头像黑黑的,一个没有五官的女生,拍得模糊,没有个性签名,没有朋友圈。

她应该是喜欢beyond。

徐逾清看了三秒,退出来,把手机关上,扣在桌面,仰头靠上椅背,闭上眼。

有些人的孤独是空无一人的房子,有些人的孤独是住了人也一样空。徐逾清属于前者,黎雪迎属于后者,可他们在这座老城的夜里,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

他起身走向阳台,望出去,半个老城的夜色铺开,远处居民楼和街上的灯稀稀落落,近处全是半死不活的路灯。

杨柳巷的方向,隐约有亮着的窗,小小的,暖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

他看了很久,风把头发穿乱,他微微眯眼。

然后他转身回卧室,把门关上,安静得像是认了命。

第二天晚上下了晚自习,轮到徐逾清和黎雪迎值日。

班级的打扫顺序是按着同桌一桌一桌来的。

教室里人走光了,只剩他们。

黎雪迎擦黑板,徐逾清拖地,各干各的,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沉默。

黑板是墨绿色,有些劣质,粉笔灰擦不干净,总留下一道道白痕。

黎雪迎踮着脚擦到最上面那排字时,手臂伸得直直的,粉笔灰簌簌往下落。

徐逾清拖到讲台时,停了一下。

他看了眼她够不着的高度,又看了眼她,她准备去拿凳子。

他没说话,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黑板擦。

他个子高,几下就把她够不到的地方擦干净了,然后把黑板擦往讲桌上一扔,重新抄起拖把继续拖地。

黎雪迎站在原地看着他。

徐逾清没有看她。

黎雪迎:“谢谢。”

徐逾清依旧没有说话。

徐逾清拖完地,走到教室后排,把拖把放到摆放扫地工具的地方,然后对黎雪迎说:“下次我擦黑板。”

黎雪迎愣了一秒,以为他是觉得擦黑板更简单些,于是点头答应。

徐逾清舌尖顶了顶腮帮,微眯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于是道:“你太矮了。”

黎雪迎无语:“我不矮。”

徐逾清轻笑一声:“我说矮就矮。”

黎雪迎懒得跟他争这些没意义的事,于是没说话了,下了讲台,走向自己座位。

黎雪迎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徐逾清并没有等她。

走廊灯灭了一半多,昏昏沉沉,窗外天色暗下来。

徐逾清走在她前面一些,单手插兜,步伐潇洒,只留下一个背影给她。

老城一中的后门出来,是一条窄街。白天两边停满了送学生的小电驴,晚上九点后就空了。

月光照过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叶,风从丁字口的方向灌过来,裹着远处夜市摊的油烟和湘江河的水汽。

冷的,湿的。

遵义天气说变就变,明明昨天还在下雨的,今天就坐在那都会流汗了。

徐逾清把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立着,黑色书包单肩挂着,他手插兜里,指腹蹭着一只打火机的滚轮,蹭了几下,没掏出来。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里面两三个女生投来目光。

“我去,快看,好帅!”

一个女生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女生,用着气音说话。

旁边的女生双手拿着手机,捂着嘴,笑着,猛点头。

徐逾清没有管。

他还不想回去。

沿河那条路叫湘江路。

遵义人管这儿叫湘江河。

许是懒得取名,顺口就叫这名儿了,叫了几十年,也没人纠正过。

好多事儿都这样——很多不对的东西,存在就了,就变成对的了。

徐逾清走到河边护栏上,停了脚步。

栏杆是石头的,有些冰,上面刻着模糊的“长征诗词壁”几个字,红砂石被风蚀得看不出笔画。

他靠着栏杆,掏出了那包19一包的黄鹤楼,有的人管它叫软蓝。

打火机是防风的,火焰竖直,他把烟叼到嘴里,边吸边点,嘴里吐出一些乱飘的烟雾。

火机放回兜里。

他微微仰头,吸了一口,烟气从鼻腔里漫出来,被风吹得偏了方向。

河对岸的灯倒影在水里,醉成一片片,看不清颜色。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抽着烟,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河边步道上偶尔走过几个人。

遛狗的老头慢悠悠地走,牵着只金毛,狗绳拖到地上;三个染着头发的男生一起走着,嘴里满是道兄弟义气的话,嘻嘻哈哈;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并排走,手机横屏,讨论着自己喜欢的明星或爱豆。

烟烧到滤嘴时,徐逾清把烟蒂在栏杆上摁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没丢进,落到地上。他看了眼,没管。

拐过河边的步道,再走一段就是丁字口。

这是老城最热闹的路口,白天车水马龙,半夜才慢慢空下来。

徐逾清走到天桥底下,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台阶凉凉的。

他把书包扔在脚边,双腿岔开,手随意搭着,弯着腰,看路面。

马路上空空荡荡的,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很响,然后没了声,又恢复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坐这里干嘛。

坐会儿就回去?回去也没意思。那栋楼太大,大到光都照不满。

他有时候凌晨回去从玄关走到卧室,一路都懒得开灯。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借月光来相助。

一个人越是害怕安静,说明他心里的声音越多。

徐逾清不怕安静。他只是觉得烦,很烦。那种烦躁说不清来路,在他十七岁的身体里乱窜,找不到出口。

他抽烟,喝酒,打架,飙车,穿孔,每件事都做过,身边喜欢他的人一捞一大把,打架占上风,很多人怕他,但他还是烦。

好像什么都没用,好像这座县城的上空罩着一层无形的玻璃,把什么东西隔开了。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沿中华路往回走。

街边店铺好多都关门了,只剩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

那是上次他在巷口碰到黎雪迎和游晚的便利店。

徐逾清走进去,和上次一样,买了瓶白色的魔爪。

“欢迎下次光临。”门口自动播报响起。

徐逾清边走边打开易拉环,丢进垃圾桶。

冰的。

他灌了口。

世间最讽刺的境界莫过于你置身人海中,心却漂泊于杳无人迹的荒原。

周遭一切鲜活真切,人开始多了,行人来往,唯独他像是游离于画面外的旁观者。

少年的浪荡从不全然出自天性,很多时候那仅是空虚寻来的一件衣裳。

我们总以为自由是随心所欲,直到孤身夜行方才懂得,没有心念牵绊的自由,本质是一场漫长的漂泊。

沿街的灯火一盏盏向后退去,风掀开他单薄的衣角。

他见过太多人情浅薄,深知这座县城,甚至这座城市容纳无数嬉笑悲欢,却不会专门为某个孤独的少年停留片刻。

他习惯摆出一副冷漠疏离的神情,可以拉开和他人的距离,用满身棱角筑起高大围墙,久而久之,反而把自己困住。

人人都热衷于欣赏尖锐的锋芒,却鲜少愿意俯身看清锋芒下藏着的无人过问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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