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是毛毛雨,却绵密得像张发霉的蜘蛛网,兜头盖脸地罩着遵义,混着下水道反上来的潮湿霉味,把整条红军街后巷泡得发酸。
黎雪迎拖着一个白色行李箱,站在一条没有路牌的岔路口。
她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跟着导航找杨柳街。
导航给她指了条近道,她跟着走。
刚拐进巷口没几步,前面就被几个人影给挡了光——是几个染着各色头发的社会青年,整蹲在长满青苔的墙根底下抽烟。
听到行李箱轮子碾过坑洼石板的声音,几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落到黎雪迎身上,像黏腻的虫子。
“哟,生面孔啊。“领头的男生站了起来,跟旁边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一步步凑过来,“妹儿,一个人去哪儿啊?迷路了?要不要哥哥们带你去啊。”
另一个烫了头发的人伸手就要去碰她的行李箱。
黎雪迎连着行李箱一起往后退了退:“不用了,我找得到,你们让让。”她的后背抵到了潮湿冰冷的砖墙上。
“哟,还挺倔 我喜欢。”领头的男生笑了,眼神变得更下流,伸出那只粗糙的手就要去碰她的脸,“来,让哥哥看看这皮肤嫩不嫩啊。”
巷子深处,有一家倒闭的茶馆,生锈的卷帘门边,靠着一个男生。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银黑色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燃起,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和耳垂上那颗蓝色耳钉。
他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瞥了一眼巷口的动静。
两个混混,一个瘦弱的女孩,一箱破行李,这种烂码戏,老城的阴暗角落里常常上演。
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他低下头,把嘴里的烟凑到火苗前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然后靠回墙上,冷冷看着。
在他眼里,那个被逼在墙角的女孩,和地上的一片烂菜叶没有区别,弱者是不配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的。
“行了,别废话了,把钱和箱子留下,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挺有钱的吧?”领头的混混没了耐心,一把拽住黎雪迎的书包带,用力一扯。
黎雪迎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到那人怀里。
混混笑了声:“或者这样吧,妹儿,给你两个选择,一,跟我们走,二,钱和箱子留下,你走。”
“嗷!”突然,混混跳了起来,捂着头猛地回头,“妈的,谁啊?!”
是一个带着火星的烟头扔了过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猩红的弧线,砸到了混混后脑勺上。
骂声在看清阴影里那个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人没有走过来,依然靠在卷帘门上,那姿态透着一股睥睨众生的死寂。
他开了口:“要办事儿滚远点。”
混混立刻赔笑道:“好嘞,清哥,这就滚!”
他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一把揪住黎雪迎的头发,用力往巷子外面拖:“听到没?走!”
黎雪迎头皮被扯得生疼,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行李箱倒在地上。
“不要……放开我……”黎雪迎回头,向巷子深处的人看去,声音却微弱:“救命……求求你救救我……”
那人没有动,重新点了根烟,静静看着女孩被混混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她往外走。
另一个混混对他点头哈腰:“清哥,你慢慢抽。”然后也跟了上来。
就在混混要把黎雪迎拖出巷口时,她因为极度的惊恐与挣扎,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到地上,她下意识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巷口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刺啦——”
铁门被她扯得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啧。”巷子深处的人皱了皱眉头,眼底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混混见拽不动,骂了句脏话,抬脚就要往女孩背上踹。
巷子深处那人突然几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混混后衣领,猛地往后一扯,那一脚还没踹下去,整个人就四脚朝天摔在泥水里。
男孩盯着倒在地上的混混,一句话没说。
混混见情况不妙,借着旁边同伙的手站了起来,然后两人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女孩趴在地上压抑的抽泣声。
男孩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黎雪迎撑着满是泥水的地面,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头发散乱,裤子也脏了,衣服也湿了,她对那道背影说:“谢谢……”
男孩头也没回,只是径直往前走,嘴里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
黎雪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然后赶紧把头发理好,去扶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腿也被吓得发软,她低着头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在路过男孩身边时,一脚踩在巷子里积水的青苔上,又是一跤。
她一脚踩到男孩纯白的限量板鞋上。
一个清晰的、混着青苔和脏水的棕黑色鞋印,印在鞋面。
男孩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然后慢慢抬起眼,那双细长冷戾的眼睛里充满了怒气。
黎雪迎吓得浑身一抖,本能地往后缩:“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孩轻轻嗤笑一声,微微弯下腰逼近她:“你知不知道,老子多想直接把你头按到那边水坑里?”
黎雪迎脸色惨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孩直起身,眼神轻蔑地扫过她身上。
黎雪迎颤抖着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准备找钱:“多少钱……我,我赔你。”
男孩死死盯着她,她感觉头皮发麻。
突然,男孩抬起手,一把攥住她在包里找钱的那只手腕,拖了出来,顺带着她包里的一百块钱也飘了出来,然后落到地上。
他抬脚,直接踩在那一百块钱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就你这张破一百块?”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她撞到墙上,肩膀重重磕在砖墙上,疼得闷哼一声。
男孩做完这些,然后转身离开。
黎雪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杨柳巷的。
巷子很深,两侧是灰扑扑的墙面,墙皮大块大块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半空中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洗得褪色的旧衣裳,在阴雨里滴滴答答淌着水。
这里是奶奶住的地方。
她拖着行李箱,低着头,一步一步爬上逼仄的楼梯。楼道里没开灯,黑漆漆的,空气中混杂着常年散不去的霉味、潮湿的木头味,还有劣质煤炭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三楼,一扇掉了点漆的暗红色门。
黎雪迎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湿了大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她不想奶奶看见自己现在这样子,但她也没有其他办法。
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过几秒,门里传来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奶奶穿着一件红色旧毛衣,系着一条洗得发黄的围裙,看见她站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赶紧把她拉进来。
奶奶心疼道:“哎哟,我的迎迎啊,你这……你这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是不是出啥子事了?”
“没有,奶奶。”黎雪迎勉强扯出一个难堪的笑“就是地太滑,不小心摔了跤。”
“摔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没事,就是衣服这些脏了。”
奶奶赶紧拉着她往屋里走,嘴里一直在说:“快去换身衣服,明天还要去上学呢。”
黎雪迎边被拉着走边说:“奶奶,我还没换鞋,一会儿地脏了。”
“脏了就脏了嘛,拖干净不就是了?”奶奶把她推到卫生间,然后去拖她的行李箱:“穿你自己的衣服还是我给你找件?”
黎雪迎看了眼行李箱:“就穿我自己的吧,奶奶,你帮我那双拖鞋来吧。”
奶奶赶紧去拿了双新拖鞋过来,然后说:“赶紧换吧,别弄感冒了,我去给你煮碗面。”说罢,奶奶转身向厨房走去。
黎雪迎关了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很小,黎雪迎靠着墙面,顺着瓷砖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在脸上。
她没敢告诉奶奶,她这才刚来第一天,就被混混盯上,也没敢告诉奶奶,自己遇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男生。
转学申请已经批了,她明天就要去新学校报道。
奶奶盼她来这儿了很久,她不想一来就让奶奶为她担心。
洗好澡出来时,奶奶已经煮好了面,那碗面放在桌上。
清汤寡水,热气腾腾,但那碗面里奶奶加了火腿片,看起来很香。
“快,趁热吃。”奶奶坐在她对面。
黎雪迎走过来坐下,用筷子夹起面条,看了眼奶奶:“奶奶,你不吃吗?”
奶奶摇摇头:”刚吃过。”
黎雪迎低头开始吃面,咸淡刚好,很美味,她却只觉得鼻头一酸,她不敢看奶奶。
然后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吃,奶奶赶紧去倒了杯水过来:“慢点吃,你也不怕噎着了?”
黎雪迎吃完面就回了房间。
里面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书桌,还有她的钢琴。窗户开着,冷风直往里灌。
她刚在床边坐下,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黎雪迎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妈妈。
黎雪迎瞳孔微微一缩,盯着这个备注看了足足十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
“你在哪?”
“我在奶奶家,奶奶下楼了……”她轻声回答。
“你要是再惹出什么麻烦来,你就别想读书了,去打工。”
黎雪迎垂眸,嗯了一声。
电话立刻被挂断。
黎雪迎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膝盖上,房间重新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窗外的雨下大了点。
雨点重重砸在薄薄的玻璃上。
那年十六岁的黎雪迎,就连这样自由呼吸都是一种奢侈的夜晚。
明天,她就要去新学校报道了。
手机响起,黎雪迎看了眼,是新班主任把她拉进了班级群,她没管,把手机关了。
今天太倒霉了,她想起那个黑色卫衣的男孩,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再遇到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雨巷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