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三言两语终究说不清楚,为免打扰病人休息,蔚、陈,司三人从病房出来,先把昨儿的事情捋了一遍。
“昨天下午法院在庆云县有场普法活动,可能天气比较热,柳主任演讲完说头晕,”司翊与其他几个干事也一起去,料到这种状况,手边带着藿香正气水,“吃了药之后休息会说好些了,坚持到结束。”
之后各自回家,柳钰在路口与一辆载着两人的电动车发生剐蹭。
本意不想计较,但对方可能看她车子豪华,畏惧赔偿,抢声推卸责任。
以柳钰的性格怎么忍受污蔑?声称有记录仪,要打电话喊交警过来分责任。
肇事者连忙弃车而逃,柳钰揪了其中一个。两人发生激烈争吵,而后她发病倒地。
他还当她碰瓷呢,围观群众里边出来个人把他捉了,赶紧打了120和110。
拿柳钰的电话想联系家人,但她的手机联系人俱以姓名备注,他们就着最近通话打到蔚心蓝这里。
“是,”蔚心蓝双手交叠,紧紧捏住自己的手掌,低声说,“之前拒接了妈妈的电话,所以可能就是这个‘最近通话’。”
而后这通电话到了陈介然手里,他给医院打款,顺带通知到柳莲和法院方,再打扰了从前在江城的好友,让熟人去办案。
“嗯,在工作群里看到信息,刚好我在附近,”司翊说,“所以过来了。”
“多亏你,”陈介然伸手过去,“辛苦了,昨晚上没睡吧。”
“还好,柳阿姨比较辛苦。”司翊与他握手,转了下头。
隔着玻璃望进去,柳莲只是默默坐在病床前,瘦弱的背影如同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
“具体诊断结果应该也快了。”司翊说,“刚才主治的郭医生来过,听说家属还有一会儿才到,就先去了别的病房。我去值班室问一下看看她现在有没有空?”
比起柳莲,陈介然或者蔚心蓝,其实蔚海才算得上真正能够决策的监护人。
蔚心蓝问了句,“爸爸在哪里出差?”
出这么大的事儿,他们远在北京都赶回来了,接近二十四个小时过去,无论爸爸在全国的哪个角落,都不可能还没到。
“心蓝。”
真不愿意长大,蔚心蓝这时想,如果她还是孩子的话,陈介然会找更多的借口来转移这个话题,而不是低声喊她的名字,再沉沉地叹一口气。
他的眉毛稍微压了下,司翊立即颔首,“我去值班室看一下。”
大步离开,留下他们在原地。
“没联系上蔚主编。”陈介然终于开口,“报社那边说,他这几天都休假。”
报社最近没什么大事,基本上没怎么去打扰休假中的蔚海,不管陈介然怎么紧急,找不到人就是找不到人,没办法把他的行踪变出来。
变不出来?未必吧。
“他一个人休假?”她近乎麻木地开口,“报社还有别的人也休假了吧?”
“……”
陈介然不说话,看样子是又猜中了。
真低级。她像是释然,“我先进去了,麻烦你去请个护工,钱我之后给你。”
“要你什么钱。”这些年蔚心蓝过什么日子他能不知道?猜到她可能有话单独和柳莲说,陈介然摇摇头,“行了,我去打听下,找个做事利落的护工过来,你别乱走,郭医生来了打我电话。”
“知道了。”
推门进去,柳莲便回头,两只眼睛仍是红的,不知是疲惫、伤心或者愤怒所致,又或者三者兼有。
反观她此刻,却一颗泪也没有。
“小姨。”她走过去,四只冰凉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不好在病床前说话,她们转移到隔间的陪护沙发。柳莲直叹蔚心蓝瘦了很多,转眼就拿刀削苹果,长长的一条苹果皮在空中打悬,她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好了,“看你们这么赶,吃中午饭了吗?吃个苹果垫一垫。”
“吃了,”蔚心蓝低头往苹果上轻轻啃了一口,“在火车上吃的。”
如果妈妈醒着,绝不会允许她吃小姨没有洗手就碰过的水果。
事实上,妈妈与小姨的关系并不亲密。她们相貌相近,但性格天差地别,即使记忆中小姨对她大方和蔼,但妈妈很不喜欢这个软弱愚笨的妹妹,说外婆外公偏心时,总提到当年他们妄想让她替妹妹高考的事。
彼时的柳钰是名牌大学的大一生,意气正盛,也笃定父母很明白事败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铤而走险,为了给小妹一个根本不可能属于她的前程。
多荒谬,自此之后直至结婚,柳钰都很少再回南城。
就让柳莲被溺爱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结婚、离婚两次,最后还只是嫁给一个修摩托车的男人,仅有的孩子散养成了不知道死活的蠢货,读中专,早早弄大女友的肚子,被别人撵着打。
而她呢,为自己挣到了该有的东西。足够撑门面的爱人,听话懂事又聪明的女儿,引以为傲的工作。
在偶有的年夜饭中占尽风光。
记忆一幕幕席卷而来,原来幼时无数个困顿的夜晚,妈妈坐在她的床头念的并非童话故事,而是绝对现实而绝对真实的不公。
妈妈所承受过的一切,因此而产生的每一分愤怒,无处可以宣泄的情绪,像黑色的泥巴一样凶狠地盖住她的口鼻。
蔚心蓝倏然放下苹果,“姨,我让介然叔叔去请护工了,你要不先好好休息一下,早点回家去?”
不礼貌到极点,但妈妈不会想要小姨看到她惨淡的一面。
以及接下来的大战。
柳莲却半点没听出来她的真实想法,“你侄女这两天也进医院,她爸爸妈妈上班没空看护,是喊我早点回去,可你妈妈还躺着不清醒,我怎么放心走?”
她叹着气,“你外婆外公那我都不敢说……我再呆两天吧,起码晓得医生之后要怎么医治,你姨丈找熟人问了,说这种病一旦病发就很危险,一个不小心都可能——”
她吞下了那些寓意不好的词语,抹了下眼角,“说是暂时体征稳定,那监护仪滴滴滴地响,我总是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它就不响了。”
就这么担心受怕地在沙发坐了一夜。
蔚心蓝心底五味杂陈,万千种感激被挡在名为恩怨的墙壁后边,她纠结得如同一根麻花,只能笑笑,“不响了可能是电源没插好。”
柳莲也笑,她接到陈介然电话的时候差点吓死,到前一刻心还是砰砰跳个不停,和蔚心蓝说几句话,倒是恢复些知觉。
“也行,”她站起来,“下午我补觉,晚上再跟你换,昨天在火车上也睡不好吧,护工总归不是自己人,不会太尽心的。”
看蔚心蓝要拒绝的样子,就按住她的肩,“你妈妈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家人不在身边怎么行?”
话中有话一般的,带着点抱怨的情绪。
蔚心蓝了然,但没有接她的话头,反而说,“我爷爷来过吗?”
“昨晚来过了,”柳莲冷哼,“没一会儿就走了,说是要去请什么专家,现在也没个影。”
正是这会儿门轻轻响了下,半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从把手很快地移开,似乎为这番打扰抱歉。
“司翊!”蔚心蓝喊住他。
司翊顿了下,掌心按在玻璃门上,犹豫一瞬,才重新推向内侧。
他们在光明下再次对视。
蔚心蓝似乎又变了很多,不再像数年前在is-land时那么张扬了。
她穿蓝色上衣和白色休闲裤,有点儿卷的长发整齐绑在脑后,眉心因为担忧而轻轻地蹙着。
“郭医生去开会了,可能得晚点过来。”司翊转了下目光,问,“陈老师呢?”
“开会?”
“嗯,”司翊说,“南城的专家过来了,应该是为柳主任会诊。”
哦,这样,有南城来的专家,应该会得到更好的治疗方案吧。
蔚心蓝略略松一口气,便答他,“介然叔叔去找护工,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她找到间隙感谢他,“司翊,这一天一夜的太麻烦你了,等我妈妈好一点,我请你吃个饭可以吗?”
是客套话。
司翊知道的,他能做的其实不多。陈介然既然过来,他也该功成身退了,“好,那我回法院了,那边还有两个案件堆着。”
“嗯,”蔚心蓝点头,“我送你。”
“不必了,你刚下火车也累,休息一会儿吧,”司翊抿了下唇,“注意身体。”
这么你来我往一套客气也就罢了,他掉头往外边。
再次推门时,走廊似乎有争吵声传来,其中一人声调低沉而熟悉,“我们已经要签协议了。”
蔚心蓝眸光骤凝,快步越过司翊走到外间。
数张身影立在日光通透的走道口。
多年没见蔚家三父子站在一处,但久别重逢并未带来任何意义上的改变,陈介然显见又受了教训,白皙的脸上肿出一团鲜红。
阳光之下,如此刺眼。
如果纪明禾看到,一定会为他出头的,不像她只是站在这里,眼珠都像僵住了。
陈介然仍淡然,挡在剑拔弩张的大哥与父亲面前,不厌其烦地劝解说,“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让大哥先去看望一下柳主任。有事我们回家再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心蓝也回来了。”
不要在孩子面前闹起来,伤了她的心。
但盛怒中的上位者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爷爷缓缓扬起手臂,指向她就不见去向的爸爸,指尖不断发颤,“要离婚,还假惺惺地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蔚家这么多年,就只有你这么丢脸,人到中年了还要离婚。”
爸爸为他那个见不了光的情人奋起反抗,“我丢脸,爸,你不想想我都是和谁学的。”
他指向陈介然,冷冷哼笑,“这不就是你给我树立的榜样吗?不管你今天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这个婚我一定会离。”
陈介然叹了口气,“先缓一缓吧大哥,柳主任现在情况不太好,你也照顾一下心蓝的心情。”
照顾照顾,蔚海简直受够了这个词,“我照顾她们,谁来照顾我,柳钰害我这么多年,她死不足惜。”
“蔚心蓝!”
一声年轻而焦急的呼唤,三人骤然回首。
她只是短暂地晕眩过,幸得司翊扶了一把,接着就振作。
灼热的血液极速地往心脏涌去,烧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男人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她已经靠得足够近了。
“心蓝?”
不知道是谁试图来拉着她,总之毫不留情地甩开。
蔚心蓝站在他们,继而缓慢转动眼珠,盯住某间病房门外的消毒洗手液,而后近乎粗鲁地将它拽下来,兜头就冲蔚海砸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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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心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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