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七中学唯分数论成败英雄,新生分班详情张贴正人楼外的平台广场,姓名、总分、母校等信息皆大方展露。
红榜第一不出意外是今年的全科状元、江城二中传奇学霸薛均。纪明禾混入人群,目光掠过几个熟悉的名字,比着分数竖列十个十个往下排查。
遗憾,江城卧虎藏龙,她以微弱差距惜憾号称理科种子基地的实验班,落入高一七班的名单首位。
人实在太多了,惊讶的呼声,失落的幽叹,更多叽叽喳喳的对谈像罩子盖住脑袋,纪明禾转身侧肩,从密不透风的人墙穿出去。
“九班!”年轻男人高昂的调子擦过耳边,“不错啊秋,是实验班吧?!”
“哥你小声点!”女生似乎窘迫。
九班么,纪明禾回头看了眼——个挺矮的一个女孩,后脑勺圆圆的,说这么一句话,耳根就迅速地红起来。
高一的教室在逸夫楼,拐过文天祥纪念雕像,再往左边走几步就到了。
前来咨询、报道的学生与家长堆在讲台附近,一名教师嘴巴里不停答疑,手还在填单子、收钱、验钞、开收据,忙得头也没空抬。
轮到纪明禾时,胡学林才破天荒微微顿了下,他扫了眼面前清瘦的女孩,笑道,“这次数理化三科满分吧?”
“嚯,这么强!”后面排队的人听见,都往纪明禾这边探看。
“是女生诶。”
“你不学学人家!”
“五班的啊,”有人咬耳朵,“这你都不认识,上次运动会……”
“这个分怎么……没去实验班?”
纪明禾点头,视线从胡学林胸前的工作牌慢慢移上来,数三张红票子递过去,“胡老师。”
多乖、多聪明的孩子。胡学林赞许点头,写完收据,随手指了门口一个正在做打扫的男生,“李景川,来。”
“哦!来了,”李景川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惊起的水飞溅,旁人的鞋面很快遭了殃。
“我靠!李景川!看老子不弄你!”受害男生一下跳老高,罪魁祸首却“嘿嘿”两声,边往后看边往前跑,到了讲台边猛地刹停,“胡老——”
剩下半个音节噎回喉咙,李景川僵硬地移动眼珠,呼吸也放浅了半分,“纪、纪明禾!?”
“认识?”胡学林没好气地瞥他。
“啊。”认识么?李景川有些无助望了望天,调子拖沓,“算……吧……”
胡学林心道“刚好”,“你带纪明禾去A栋宿舍吧,顺便帮她提一下行李,教室回来等再弄。”
“我?!”李景川两根手指指自己,又微微蜷掌向纪明禾,“帮她?”
他气定神闲,“不帮。”
纪明禾同时开口,“不必。”
两人对视一眼,纪明禾将收据叠好收进口袋,弯腰把左右四个大编织袋都捞进掌中,提起。
细绳将行李的重量尽数回馈,女孩嶙峋的指骨霎时紧到发白。
纪明禾曲膝把碍事的袋口往旁边踢了踢,可惜重力仍然忠实奏效,她往教室后门走去,编织袋随着步伐一次次打在腿侧。
严师目光如芒在背,李景川低低啧了声,迈步三两下跟上去,“……喂!”
宿舍离教室是有那么一段距离,但未必纪明禾还需要谁来送呢,行李重,也一个人从公交车站提到教室来了。让她慢慢挪过去,总比身旁还有个哼哼唧唧的高中生在烦得好。
“你跟着我干嘛。”纪明禾侧眸瞅他。
李景川两手枕在脑后,完全对纪明禾的吃力熟视无睹,白衬衫挂在男生清瘦的身形晃晃荡荡地,他的步伐悠闲,“不是老胡让我来,我才懒得伺候呢。”
“很熟么?”
什么很熟?李景川嘴巴比脑子快,“不熟啊,我们又不是一个班的,还是你觉得自己很有名,谁都要和你熟?”
纪明禾面无表情,“我说你和胡老师,很熟么?”
才报道呢,就“老胡”“老胡”的。
哦,这个意思。李景川有点窘,抿唇怨怼她,“惜字如金,你话不能说清楚点啊!”
“你理解能力不行。”纪明禾评价他。
“我理解能力不行?”李景川一下呆在原地,想不通似的,咬重那个“我”字又重复一遍,又快步跟上去,“……喂!是你表达能力不行好不好,零分作文姐。”
纪明禾“哦”一声,刺回他刚才那句“有名”,“这你也知道,看来我还是很有名。”
“……”什么叫自打嘴巴。李景川都不知道怎么的,每次看到这女生,心里边总又闷又燥,像一股气力没处使似的,现在这种感觉又涌上来了,他一声不吭抢步在前,躬背将两只编织袋夺到自己手里。
动作是不经思考的粗鲁,他的掌心快速从她的掌背抚过,他们都攥住系带不松手。
李景川抽了抽手,不耐烦地皱眉,“慢吞吞的,走到宿舍天都黑了,给我。”
沉甸甸的袋子到了他手里好像变成一片叶子或者一朵轻飘飘的云,李景川步履轻快地越过她,闷头往前走。
纪明禾落得轻松,顿一下也跟上去。
宿舍楼下填单子,记下访客姓名就能上去,但看起来李景川不会有这个耐心,他把袋子丢在A栋长长的阶梯下面,那副幼稚又恶劣的嘴脸重新浮上来,“行了,任务完成,我走了。”
纪明禾“嗯”一声,低头先摸口袋——刚才胡老师给的收据,宿管要看。
还没摸到,后边的人又耐烦似的,“好心帮你拎东西,连谢谢都不会说啊纪明禾?”
他好不好心纪明禾不知道,反正纪明禾此刻没有什么好心了。
她重重阖了阖眼睛,转身,唇角难得勾了点笑意,“李景川?”
李景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短促发出疑问,“嗯?”
“你中考语文多少分啊?”
“……关你什么事?”
“没有啊。”纪明禾仍然笑,“只是有点好奇。”
出于人类对天敌的本能抵触,李景川自动聚焦她言语中可能带有的暗示,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解答一道高难度的考题,思绪极度集中,“好奇?”
“对啊。”纪明禾想了想,淡淡地说,“‘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你了,你的笑,你的温柔,你的一切我都想霸占,纪明禾,我不想只做你的同桌、你的同学,我想做那个最特别,最被你在意的人。’”
到底谁能照本宣科一样读出这样肉麻至极的话,每个字都像惊雷落在头顶,李景川心跳轰然,脸上像忽然着火一样烫起来。
“江亦辰的信出自你手吧?”纪明禾由衷称赞道,“写得不错。”
李景川话都没敢接,猛地转身,慌慌张张往外走,两三下都没影了。
“跑什么,”纪明禾仰面冷哼了声,提高声音,“‘谢谢’也不要了?”
“靠!”李景川走到门外才后悔,这就被她诈到了?直接不承认不就好了?纪明禾又没亲眼看到他帮江亦辰代笔,是啊!他理直气壮地又回头。
纪明禾背对着他坐在宿管登记册前,大概是正在填联系人名单。
李景川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一定要让她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姑姑?”宿管拿了名单,不满地对纪明禾说,“不可以只写姑姑啊同学,你要写爸爸妈妈的联系方式才可以。”
李景川意识到什么,忽地又顿足。
“爸爸妈妈不在了。”
天空暗沉下来,细密而尖锐的雨丝急急砸向大地,顷刻之间,楼栋边缘织出一排稠密的水帘,风裹着湿气向他扑面而来,如同女孩冷静平淡的声音中几不可闻的潮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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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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