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与君绝

苏笙笙是吞剑而亡。

松鹭忆起此事时,仍有些不寒而栗。

除此之外,她还问起苏清清近况。

初佩璟面色凝重,抿唇道:“苏二姑娘疯疯癫癫的,很多话都是我们半猜半推,我猜是因为她亲眼见到吴家惨案后心智受损,故而不敢随便安置。”

不敢随意安置,是指……?

松鹭侧头,将疑问抛向宗冶。

“我们将她接回来了。”

“?”

一句话,砸得松鹭晕头转向。

接回来了?!那岂不是连墨倾的尸首也……

“也不说这么多了,”初佩璟连忙开口,岔开话题,“行主,那群人瞧着凶神恶煞,你们是如何回来的?”

这倒是说来话长。

松鹭不觉叹息。

亥时一刻,龙游县内。

羽箭刺破布衣,林抱墨忍痛咬牙,温热的血穿过袖口、掌心,沿着剑脊蜿蜒而下,三尺青锋不觉竟染上一束朱红。

有人弯弓,洋洋自得:“少盟主,别逞强了。”

的确,打退迎上来的刀枪剑戟,一番周折下,他已深感乏力。

今日还未吃过一顿正经饭呢。

收手?

必然不可能。

事已至此,不死不休。

他复又站起,最后看一眼面前摩拳擦掌的众人。

像是察觉了什么,松鹭倏地出声,唤一句“阿墨”。

其实,死前有过这样一场静谧的爱情,也是幸事。

他扬唇,将风息剑举在身前。

“各位,可曾听过一言?”

他抬手,聚起周身内力。

卜英重双眸猛地睁大,眼睁睁看着林抱墨几近疯狂的举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言罢,掌风随之落下,逼近风息剑。

“他要毁剑!快拦下他!”

旁观者大喝着上前,恨不得此刻横在林抱墨掌下的,是自己的项上人头。

疯子,他也是个疯子!

卜英重恨不得现在就出手,取了这不知死活的毛小子性命。

可是,不行。

草屑穿过木门缝隙,精准击中林抱墨背后的穴位上。

他身形一僵,掌风停在距离剑身不过三寸的地方。

喧嚣止息,松鹭缓下心神,静待外来客。

如她所料,有人踏月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此人并非叶啻。

“大个子,你别冲动!”郭璇踩着佩剑,飞身而下,“我来助你!”

趁着此刻,松鹭为林抱墨解穴,将自己的介入悄然化解。

“郭璇?”人群中,有几道声音响起,他们本是与郭璇同行之人,不过交情不深。

武林人总以资历相争,年纪大小也自然形成了一条鄙视链。

就像,他们始终不以少年英姿评定武艺高低一般。

故而郭璇总成了其中的局外人。

同为沦落人,何苦不相怜?

“你们不能以多欺少!”小少侠张开双臂,护在林抱墨身前,气势汹汹。

落在对方眼中,反而成了虚张声势。

大汉捧腹大笑,道他胡闹:“哪家小儿,站起来还没我的剑高,也敢光明正大地叫嚣?”

而小少侠昂首挺胸,迎风而立:“南城郡,郭璇!”

“无名小卒。”又一大汉嗤笑他自不量力,弯弓威胁,“还不快滚?”

林抱墨内力有损,本顾不及他的近况,正欲阖眸调息,却在见到对方要对郭璇下手时,再次提剑对阵:“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跟我打!”

任谁都看得出,他已无力应敌,如今不过强弩之末。

郭璇忙扶住林抱墨,咬牙斥责他乱来:“大个子,你也信我一回。”

他眼中含泪,林抱墨听出话中哭腔,神情忽变,侧眸,与他面上悲悯相对。

不消片刻,郭璇便移开目光。

他上前一步,握紧佩剑,朗声,意图盖过心底惶恐:“江湖规矩,以一对一,谁敢同本少侠一战!”

他会死的。

松鹭闭上眼,掌心逐渐收紧。

这一闭,就是一个半时辰。

耳边只剩兵戈相接声,她避开林抱墨撕心裂肺的哭喊,避开人群叽叽喳喳的议论和叫好。

直到熟悉的血腥味顺着夏风灌入屋中。

她知道,郭璇是因他们而死。

原来,山下一别,真的是她的最后一面。

裴长庸,你眼瞎心盲,你情何以堪?

卜英重也没想到,小小少年会有如此视死如归之心。

他撑着重伤的身体,也要拉住众人奔向林抱墨的步伐。

但卜英重更不会想到,他的同僚会因此暴怒而起,一剑刺穿小少侠的胸膛。

“郭璇!!”

他气绝于此,他是无疾而终。

林抱墨忽的呕出一口黑血,毒素在经脉周身游走,阵阵刺痛惹得他连剑都抓不住,更遑论应敌。

“趁他病,要他命!”

“快!夺下风息剑!!”

人群一哄而上,踏过郭璇尸身,锋刃直指林抱墨命门。

然话音未落,长鞭破空而来,冲在最前列的一行人,毫不意外地硬生生受下这一击。

这东西打在身上是说不出的疼,尤其某人还在上头勾了倒刺。

来了。

松鹭凝眉,总算能松一口气。

见有高人相助,林抱墨即刻抱起郭璇尸身,小心安置在一处。

“谁?!”卜英重落后一步,这才免受此次灾苦。

但威胁仍存,偷袭者若不露面,他们便是敌暗我明,事事受阻,这种感觉实在叫人难受。

而玄衣客立足檐角,眸色微凉。

“正道八魁?”他挑眉,出声警醒,还带着审视意味,“几家老头如今是越来越不顶事了,招的弟子个个歪瓜裂枣,怎么够看?”

“你!”有人怒斥来人言行无状,“不许辱我师门!”

叶啻当即飞身而下,一脚踹在那人心口,居高临下道:“为师门蒙羞者,是尔等,而非本座。”

林抱墨眉头舒展开来,轻声道一句:“叶堂主。”

“承武堂主!”有眼尖的小子认出叶啻身份,“就是他,带走了墨倾!”

他们像是才忆起,自己是追着叶啻才寻到的龙游县。

大抵是风息剑实在太过诱人,引得他们连正经海捕令也忘了。

叶啻头也没回,低声嘱咐林抱墨打坐调息:“要是死了,松鹭我可就带走了。”

后者喉间一塞,虽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着想,可这话听着,总有些不得劲。

好歹有高人护法,林抱墨总算能静下心,好好休整。

“原来,飞刀令主所言皆虚。”卜英重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冲进去将松鹭碎尸万段,“承武堂主如此爱护林少主,不惜自曝行踪,看来,紫槐门与耿霜楼早有勾连!”

“你错了。”叶啻扬鞭,怒斥其小人之心,“英雄间惺惺相惜,是彼此欣赏,赞誉有加。

“可尔等龌龊心肠,只以为世间非恩即仇,将紫槐门与耿霜楼推上善恶两级,是挑拨离间之举,更是胡乱揣测!”

“若耿霜楼无心,缘何落得个人人喊打的恶名?”有大汉持刀,要魔教举证以正名,“若耿霜楼心怀坦荡,不惧骂名,自当虚心低头,向我等大开良善之门!”

好一道悖论,叶啻冷笑,偏头,问他:“如何大开良善之门?”

大汉便答:“功法秘籍,布善施恩,招收外门学徒……有紫槐门珠玉在前,类比之下,更显耿霜楼冷酷无情。”

“就是因为林盟主太无私,才造就了尔等好高骛远之心,”叶啻复又回眸,看向调息中无法抽身的林抱墨,“若林盟主尚有一息残存,此刻也定然是对从前善心,悔不当初。”

言罢,他抬眸,杀心骤起。

“不过,无妨。”

叶啻如是道:

“本座会替他,清理门户。”

“你不过是耿霜楼护法,你……!”

半句话还没说完,困龙鞭就已打在他胸脯,将其推开八丈远。

大汉被叶啻当做肉球一般掷出,连破两道廊柱,终于在第三道廊柱前停下。

此刻,他的后背鲜血淋漓,木屑与骨肉混在一处。

此人亦命不久矣。

见情况不妙,卜英重连忙下令,要屋内同僚动手,以松鹭性命相挟。

“杀了飞刀令主!”

话音刚落,林抱墨心神一震,不觉终止调息,提剑就要破门。

他这股子不要命的冲动劲,连叶啻都吓了一跳。

“林二公子!”叶啻试图阻止他自断后路,但已经来不及了。

屋内,那道本埋伏在松鹭身后的剑客身影倏然倒下,尸身重重砸在泥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

松鹭抬眸,不疾不徐。

早在方才烛火熄灭时,此人便已身陨。

之所以将尸身留到现在,纯粹是松鹭恶趣味使然。

只是没想到,会因此害了林抱墨。

“阿善!”

小林公子孤身闯进来时,松鹭也挣开了身上绳索。

重逢时,二人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但很快,松鹭就察觉了不对。

林抱墨嘴角的黑血越溢越多,他再也控制不住毒素的蔓延,脚下一软,就瘫倒在松鹭怀中。

“阿墨?”

膝盖磕到冰凉的泥地上,松鹭却像察觉不到疼痛似的,无措地为他撑起一口气。

“阿善……”林抱墨抬手,还想再感受一次她身上的温暖。

松鹭抱着他,抬头看向屋外。

叶啻抿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善,替我好好……”

她猛地捂住林抱墨的嘴,骂他是狗嘴里吐不出好话:“我不传遗言,你也得给我好好活着!”

可小林公子只是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笑。

直到他再没了动静,完全昏死在她怀中。

“阿墨!”

此刻,松鹭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叫作心痛。

这或许是她计划之外的一环。

第二次了。

一次是郭璇,一次是林抱墨。

事情脱离掌控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步步为营的裴长庸,是不允许失败的。

“楼主,请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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