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追

林抱墨的思绪现在有点混乱。

他不曾打开那封信,也没问松鹭为什么能收到这封信。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人胡思乱想。

如果,林玄词和耿霜楼早有联络,那松鹭一直对他秘而不宣,又是出于哪种意图?

如果,松鹭早就知道林玄词的动向,又为什么要带他前往同游馆,靠打擂来求得兄长的一分消息。

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还是,她真的只是把他看作消遣而非同盟?

他想不明白。

他或许需要向某人求一个答案。

主屋卧房内,卓呈目送林抱墨消失在连廊拐角,抬手放下窗柩。

隔绝了外头的蝉鸣,卓呈又点了安神香。

按说这时候,她就该自觉退下,留松鹭一人梦周公去。

可这次,她几番纠结,任谁都能瞧出,左侍大人有心事。

思前想后,卓呈还是觉得有些事情,需要报与东家知道:“林二公子去寻少东家了。”

某人安卧榻上,应了句:“嗯。”

卓呈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脚步在窗前顿住好半晌,还是决意回头求个明白:“东家为何要如此行事?”

“老爷子把这个儿子托付给我,自然要尽心些,将他抚养成材。”安神香透过床幔,松鹭缓缓睁开眼,素指拨弄着升腾而起的白雾,“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我入江湖学的第一课,就是背叛。”

卓呈依旧不忍,筹措语言,委婉道:“可这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怎么连她也这样说。

松鹭懒懒地翻了个身:“人嘛,总是要学会成长的。”

她像是故意避开这个话题,不肯多分点心思面对自己。

“属下拙见,林二公子是真心对您。”

也是怪了,卓呈从来不对她的事情插手过多,怎么今日,宁愿冒着得罪她的风险也要为了林抱墨说话。

松鹭轻叹一声,喃喃自语:“难道当初我不是真心对……”

说到一半,像是才想起来她身边这位对自己知之甚多,多言几句免不了从前烂账重翻,忽的就住了嘴。

卓呈明白她的顾虑,悄然退开,留她一人在屋子里斟酌。

日头正好,初佩璟从县衙归来时,还纠结着要不要和宗冶换班。

毕竟只把同伴一人扔在胡府那个龙潭虎穴,貌似不是仁义之举。

要说胡滦石为何不曾同她一道出门,私以为是有龙游公压在上头,使得他不敢随意外出走动,为大家舍小家,可不就是公职所为。

今日发生了这许多事,初佩璟头还发着昏,右手发力,调转马头,预备折返武行补眠后再同宗冶交涉。

然万家行至闹市,初佩璟于马背上远眺,竟叫她瞅见意外之喜。

在眼前这家客栈门外站着的,不就是林抱墨的爱马——白姑吗?

再看周遭熟悉街道,她可以断定,此处正是他们先前破获花魁案的花街。

难道林二这混小子在寻柳?!

她警觉的铃声大响,找了处地界安顿好马驹万家,转身就要潜入客栈内院,好好探查一番。

才不是因为想抓某人小辫子呢。

她是为了武行的远大声誉。

青雾楼内,二层雅间。

黄麂为裴长渡斟酒,低声报呈外头有人求见。

甘醇佳酿入喉,裴长渡难得兴致盎然,还有耐心问一句:“谁?”

“紫槐门少主。”

竟然是他?

裴长渡不由嗤笑一声。

“他如何寻到这的?”

黄麂正身,将林抱墨原话转述:“林少主说,昔日您命朴欢长街行刺时,他便注意到了此处,只是一直没理由拜访,如今得了闲,便想同您论一论长短。”

林二和裴二有什么能论的,无非是前程,和女人。

有关前程,紫槐门已然覆灭,林抱墨无处可去,寄人篱下,如今又多了一群江湖客要对他喊打喊杀抢宝器,哪里来的前程可言。

但有关女人,或许裴长渡还真有些话说。

裴长渡答应了,厢房正门大开,两边侍女宴笑着,邀请来者入内。

而林抱墨见到他的那一瞬,眼底荡漾的不是冷漠,更不是愤恨,而是悲悯。

或许,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裴长渡说,他不需要怜悯。

林抱墨这点子善心,于他而言,更像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羞辱,于是他冷笑连连,反唇相讥:“你来做什么?我阿姐不要你了?”

林二公子面不改色,直言:“我有话想问你。”

裴长渡侧眸,黄麂便十分识趣地告辞退下。

待房门关闭,屋内只余他们二人时,裴长渡才招手让林抱墨坐下。

“说吧。”他举杯,饮下一口烈酒。

见状,林抱墨想说些什么,但话哽在喉间,他转而言道:“家兄与令兄,是什么交情?”

家兄是林玄词,那令兄就是……

裴长庸。

裴长渡眼都不眨:“阿姐没同你说过吗?林玄词的命,是我们保下来的。”

末了,他犹嫌不足,收起张扬的做派,正襟危坐。

“你的命,也是我们保下来的。”

日正中天,窗外有雀鸟飞过。

初佩璟才换了男子装束,只身潜入花楼,准备揪个人赃俱获时,意外发生了。

她被松鹭抓了个正着。

“哟,楚公子兴致挺高啊。”

来人一袭青衫,伪装得极好。

只需一眼,初佩璟便悟出了几分,同她互相“恭维”:“松公子也不遑多让嘛。”

简单寒暄后,初佩璟就将她拉到一边,细问:“你也是追着林二来的?”

“谁在乎他啊?”松鹭连忙否认,旋即正色,坦言,“我来此是有要事!”

“什么要事?”

“青雾楼要换东家了,你知不知道?”松鹭讳莫如深,挑眉道,“我们少主又不知道抽哪门子风,看上了这间花楼,要我亲自去和东家讲理呢!”

初佩璟眨了眨眼,问:“谈下来了能如何?”

“我同他说,武行现在资金紧缺,少主很快就同意了我的提议。”松鹭沉声,将她的好奇心拉到最满后,才坏心思地揭晓谜底,“二八分账!”

青雾楼日常盈利分红,松鹭分两成,其余八成入账归耿霜楼。

是笔极好的买卖。

初佩璟即刻展颜,她也是穷怕了,明明先前从不把这蝇头小利放在眼里的,如今却是比松鹭还急:“这生意大!我跟你一起去!”

言罢,二人便顾不得林抱墨的爱恨情仇,匆匆就要往上层去。

二八分账,二八分账!

小郡主念叨着日后的幸福生活,还在感叹哪家领袖能有这样的觉悟。

行到一半,她突然又回过味来,停下脚步,回身,问:“谈判的条件确实诱人,但是,你们家少主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松鹭撇开目光,答:“因为我有能力呗。”

“不对。”初佩璟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两声,“行主,你说实话,除了叶啻和林二以外,你究竟还招惹过几个男人?”

也不多。

松鹭含糊其辞。

突然,她大彻大悟。

“元元,你不会以为,我是靠美色去跟少主谈判的附加条件吧?”

初佩璟没有承认,她说自己才不是这样不正经的人。

“原来元元你是这样的人!”松鹭才不管她承认与否,她只听自己想听的,囫囵话更是张嘴就来,“太让我伤心了,这个月月钱不给你发了!”

“诶诶诶,谈钱伤感情啊!”

初佩璟又追着松鹭去了,就这样把林抱墨的事情丢到了九霄云外。

厢房内,没听到二人胡闹的声音,两位公子还在细究其他。

裴长渡不疾不徐,静静看着下首某人盯着茶汤出神。

林抱墨从前以为,是耿霜楼派人一路追杀,要取他性命。

可从来,都只有贪心不足的江湖,和钳口不言的“魔教”。

“所以,我和兄长的动向,一直在耿霜楼的监视之中?”他终于回过味来,后知后觉,将故事中的疑点一一串联而起,“所谓的飞刀令主叛出耿霜楼,其实是裴长庸在暗处推波助澜,要保全我的性命。”

可,为什么?

裴长渡蹙眉,问:“你说什么?”

“我不明白。”

林抱墨如是说。

“我不明白,耿霜楼是紫槐门名义上的世仇,为什么裴长庸要救我们?我不明白,既然行善积德,为何要放任流言,难道旁观我意图蚍蜉撼树,像个傻子一样作茧自缚,对于裴长庸来说,是什么百看不厌的戏文吗?”

他有很多问题想要求解,但他说不出口。

包括松鹭,是不是连她,也在裴长庸的计划之列?

其实裴长渡也答不出。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办法与阿姐再进一步了。

都说旁观者清,可裴长渡只觉自己已与裴长庸渐行渐远,至于她所行究竟意欲何为,更是无从得知。

他起身,无心与人申辩,欲开门送客:“这些事情,你不妨在江湖证道的擂台上,亲自问她。”

不待外头黄麂通报,裴长渡已亲自上手拉开门环。

松鹭与初佩璟就这样,冒昧地闯入他们视线。

“林二,你在这呢?”小郡主看见熟人,蹦跶着上前,视线投到裴长渡身上时,神情有一瞬错愕。

好俊俏的公子。

她讷然,侧首问松鹭:“青雾楼,还有男——妓?”

“……”松鹭两眼一黑,恨自己不能预知未来,提前堵上这位祖宗的嘴,“这是我们少主。”

她眼神幽怨,盯得初佩璟偃旗息鼓,自觉退到松鹭身后,藏住自己尴尬到羞红的脸。

而不肯见人的又岂止是她一个。

早在四人重逢的时刻,林抱墨便避开一众目光,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又苦又涩,裴长渡怕不是故意为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