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再会

月黑风高夜,屋内血光漫天。

一抹殷红自刀尖落下,正中亡人眉心。

玄衣穿堂而过,银白铁面下,滚烫的泪沾湿了衣襟。

“宋启正死的时候,还在央求我不要祸及旁人。”往事历历在目,松鹭安坐车驾内,无声叹息,“可惜,等我赶到青葵武行,只见昔日同僚尽数气绝,不知是哪位人物手眼通天,武行内数十弟子,无一活口。”

由此可见,青葵武行案因何悬而未决,只怕是有一双无形大手在推波助澜,搅弄风云。

官场,仍旧如她想象中艰险。

初佩璟默然。

她久居上京,要说谁比她更厌恶满座功勋,怕是朝野上下也找不出一个。

吆喝声由远及近,扇骨挑开车帘一角,松鹭抬眸,往外看去。

目的地就在眼前,她回身,同初佩璟道:“收拾收拾,随我去见位老友。”

“谁?”

她不肯直言,旁敲侧击:“你想见的人。”

小郡主低头思索一番,念着才结束青葵武行的话题,她讶然,以为松鹭会带她去看眼宋启正的尸身。

不过她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并斥责自己有失偏颇。

毕竟,松鹭的说辞中还有一点不曾解释清楚。

“所以,你究竟是不是裴长庸?”

初佩璟疑心不死,纠缠着她,非要问出个明白不可。

松鹭挑眉,问:“身份很重要吗?”

“重要。”

初佩璟正色。

即便身在江湖,各人仍有各人的身不由己,所谓的平等下亦另有尊卑。

便好似,平日里四人以友相称,可行止间,他们仍放不下心中芥蒂,以贵、官、侠、民自居,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果身份不重要,松鹭,就不会叫做松鹭。”

初佩璟如是道。

松鹭嘴角笑意淡了下来。

可悲的是,松鹭是她,裴长庸是她。

她却已经不是她了。

车驾适时停下,叶啻与卓呈打过照面,再放好上马石,方便两位贵宾下脚。

轿内,松鹭抬手,为初佩璟让出半个身位。

小郡主起先还有些不解,直到她看到卓呈的脸。

“你不是那天在青雾楼前,和朴欢一道偷袭我们的——”

她遽然了悟,回眸,又与松鹭对上目光。

前后围堵,莫不是耿霜楼的下马威?

初佩璟眼前一黑,并不愿意相信眼前真相。

就说行主哪有那么好心,让自己走在她前头,敢情,是怕到嘴的嫩肉跑了啊!

可松鹭闻言,不禁发笑,道她思虑甚多:“容易长皱纹。”

小郡主很快反驳:“我年轻着呢。”

虽然纵观全局,更手足无措的,貌似是左侍大人呢。

卓呈双眉紧蹙,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先叫一句“东家”,试图唤醒松鹭的良心。

“自己人。”

有时候,松鹭自己也怀疑,她在身边人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怎么一个两个都很怕她胡来似的。

听见她的承诺,卓呈也降下了几分防备心,侧身,为二人让道。

初佩璟更是大气不敢出,紧紧跟在松鹭身后,仿佛没了高人荫蔽,她马上就要命丧当场。

殊不知,守在后院的卓呈还只是开胃菜。

直到大门打开,藏在后头的耿霜楼一众见到来人,纷纷恭敬行礼。

“东家。”

一声声问候拂过耳畔,初佩璟本还有些拘谨,却在见到众人对松鹭俯首时,莫名生出几分一荣俱荣的自满来。

她侧眸,见松鹭行在前头,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她从未见过这样从容大方的松鹭,与记忆里那位武痴行主似乎颇有出入。

原来,这才是她。

初佩璟嘴角微扬。

原来,她合该是这样的意气风发。

短短一盏茶功夫,初佩璟的心境便已完成从紧张、惊惧到以松鹭为荣的重重过渡。

如果她是裴长庸,也很好。

“东家,三楼雅间已经备下。”叶啻欲为二人引路,抬手挥散聚集在此处的一干人等。

此番行径,落在旁人眼底,就仿若承武堂主在炫耀他与楼主如何亲近似的。

说到雅间,初佩璟这才想起要小心打量过周遭环境。

不对劲,怎么越瞧越熟悉呢?

小郡主扯扯嘴角,侧首,与松鹭低声确认所在:“红粉阁?”

后者不假思索,大方承认,并反问了句:“喜欢吗?”

“这种地方,我一个黄花闺女怎么会喜欢!”

她脸颊闪过两片红云,羞愤不已。

“那就给你备些喜欢的。”言罢,松鹭招手,叫叶啻把就近的几个白士叫回来,“传令,本座有急召。”

什么急召,不就是要讨承恩郡主高兴吗!

楼主大人说,此乃第一要务。

雅间内,一扇画屏,隔开两个世界。

武林中叱咤风云的耿霜楼白士,如今洗手为你作羹汤,啧啧啧,这样的经历说出去,初佩璟自己也有面儿啊!

怪不得狗皇帝三年办一次秀女大选,这么多莺莺燕燕围在身边,果然是尽享齐人之福。

初佩璟终于在某一点上理解了昏君。

不敢想,松鹭作为耿霜楼里的土皇帝,每天过得都是什么生活。

怪不得迟迟不给林二名分呢!

哦不对不对,这话可不能说,要被那怨夫听见了,她和爱宠们都得遭殃。

她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因为这种傻事只有宗冶才能做出来。

与此同时,雅间另一侧,松鹭懒懒靠坐在檀木长椅上,听卓呈将分内之事上报。

“阿存伤势已然无虞,属下已经安排车队将其接回幽客郡,相信不日便能抵达。”

卓呈小心观察着主上脸色,见其满意点头后才展颜,又道:“至于胡氏兄妹……”

她刻意停住不说,就等着松鹭一声令下。

“叫他们上来吧。”察觉她的小坏心思,松鹭忍俊不禁,倒也乐得哄人开心,“瞧你,又想去玩了吧?”

被看穿意图,卓呈心虚抿唇,不敢作答。

松鹭轻笑出声,以扇掩唇,挑眉道:“看在左侍大人办事得力的份上,本座允了。”

“多谢主上!”

要不还是她裴长庸最体恤下属呢。

某人得意洋洋,又招呼叶啻上前,换回那副不正经模样:“现在轮到哪位姑娘表演了?”

“回东家,是折玉姑娘。”

“折玉?”她侧首,疑惑道,“没听说过啊。”

“东家见过她的。”叶啻神秘兮兮的,侧身请她往下一观。

花台上,少女手持银铃,赤足红衣,所行之处似有阵阵飘香,惹得满屋醉倒。

“这姑娘,”松鹭眯起眼,微微倾身,正当叶啻以为她要恍然大悟时,楼主大人来了句,“长得不赖啊。”

“……”

叶啻淡淡地撇过脸去。

曲终,舞毕。

帷幔落下,将美人身形隐去。

其味无穷,看客意犹未尽时,年轻生涩的鸨母上台,兴致勃勃,向客官讨赏。

旁人尚且豪掷金银铜币,作为东家的松鹭怎么能缺席?

“叶啻,赏。”

堂主大人不语,左右瞧过两眼,只看到一穷二白的自己。

“赏什么?”

松鹭抬眸,满脸无辜:“赏你的月钱给折玉姑娘啊。”

“?”

叶啻觉得自己还没篡位实在是赤胆忠心。

当然,其中还包含了些许纵容。

脚边堆了不少财物,鸨母几乎兜不住脸上笑意,抬手,又丢出一计:“算是诸位有艳福,今日,咱们折玉姑娘招揽入幕之宾,来者是客,定不会叫贵婿们白等一场。”

招揽?贵婿?

松鹭眯起眼,对这番莫名其妙的说辞颇有微词。

“本座记得,买下红粉阁后,已明文禁止阁中姑娘接客,说好的卖艺不卖身,这是作甚?”

叶啻凝眉,花街的生意他从不过问,想来疏于管理,导致手下人心粗胆大,连东家的话都敢违抗。

于是他垂首,沉声:“新来的鸨母不守规矩,东家,可需我……”

“暂且不必。”松鹭抬扇,拦下他的动作,又道,“这叫卖的形式尤其特别,本座喜欢。”

她皮笑肉不笑,冷心冷眼,叫旁人不寒而栗。

偏叶啻与她同仇敌忾,沆瀣一气,扬手示意叫价。

“三楼雅间,两百金。”

话落,画屏后的初佩璟突然就从美男堆中站起身。

等等等等,三楼雅间什么两百金??

苍天啊,自从进了草舍这趟贼船,她已经大半年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了。

“古字号,两百二十金!”

“欢字号,两百八十金!”

……

松鹭轻啧一声。

敢和她裴长庸叫板的人不多,敢压她一头的,更是死无其所。

于是松鹭侧眸,命叶啻再叫。

“三楼雅间,五百金。”

“五百金,成交!!”鸨母眼前一亮,生怕贵客反悔,连连叫人去伺候折玉姑娘梳洗,“莫叫官人等急了!”

她乐得安居后院细数进账,浮想自她接手红粉阁以来,簿子上的数字一日胜过一日,届时东家定要夸她会办事、会来事。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啊。

败家子!!

初佩璟现在就差冲到屏风另一侧,掐着松鹭的脖子让她住手了。

胡滦石领着胡锦华从密道上来时,就见到这样一幕:

初佩璟一本正经地盯着松鹭,左脚抵在长椅上,以压倒性气势威慑对方:“行主,解释解释?”

而某人以扇掩面,打着哈哈,直说自己不是取了武行的钱以自用。

“我从前吃的糙米、馍馍、凉粥,都是什么?”

松鹭眨了眨眼,小声回道:“与民同乐?”

“裴长庸!”

初佩璟气急,浑然不觉身后还站着两只误入迷途的家兔。

在她的质询化成拳头落到实处前,松鹭眼尖看见胡氏兄妹,连忙招手,引开初佩璟注意:“别来无恙呀,胡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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