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房间后,初佩璟一路追着叶啻他们而去,恰巧方才在耿霜楼一众人前认了脸,行过拐角时总有人为她领路。
“堂主他们就在此处,楚姑娘请自便。”
“多谢。”
别了青卫,初佩璟才抬手,叩响门扉。
不多时,胡锦华的身影出现在窗台后,她悠然行过木阶,迎候来客。
从外厅转到内室还有一段路程,怕初佩璟觉得无趣,胡锦华主动开口畅聊:“叶先生说,楚姑娘素有慧根,将来也许能继承他的衣钵,入主承武弄堂。”
听着貌似很有面子。
初佩璟掀开帷幔,望向坐在高位上的那人,问:“做堂主,有什么好处吗?”
叶啻抿了口茶,深思熟虑后,方才开口:“可以为楼主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护法嘛,干这些事不寒碜。
闻言,初佩璟的小脸皱起,满是嫌弃:“听起来,与我在武行的境遇并无不同。”
叶啻启唇,有口难辩。
坏了,他真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等到来人选了就近的客座坐下,胡滦石即刻抽身为她奉茶,又问:“裴楼主何时才来?”
“她,暂时,应该,脱不了身。”初佩璟捻起杯盏,轻嗅茶香,“林二来了,你们且注意言行,莫叫他发觉异样。”
“为何?”胡锦华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单纯以为二人关系亲密,于是直言,“松墨公子不是裴楼主……”
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已知松鹭是裴长庸在龙游县隐居时的化名,那同理可得,与之同姓的松墨也该是某位知名剑客的代称,加之武行众人多以“林二”唤他。
“林?”胡锦华自认摸索到了武林门槛,对这个姓氏自然并不陌生,“紫槐门的林?”
初佩璟吹散茶汤热气,重重颔首。
龙游县,真真是卧虎藏龙。
胡锦华猛吸一口气,当场立在原地。
“原来是,世仇。”她愣愣道,“那他们……”
“相爱了。”
初佩璟淡然一笑,接上话头。
胡锦华突然感觉周围空气有些稀薄。
叶啻的笑也僵在脸上。
害,忘了这还有个痴儿。
初佩璟默默摇头,从手边花瓶摆件上随手折了片残叶,倏然出手,内力催动叶片打通叶啻穴位,助他早日实现自主呼吸。
做罢,她气沉丹田,装出大家风范。
某人神情难看,平白挨了一击,对上她目光时还有些幽怨。
然初佩璟不以为意,反而笑意盈盈。
瞧这架势,好似方才她要是不出手,半道捡来的师父可就命丧当场了。
“所以啊,你们说话要当心些,莫坏了行主大事。”
小郡主正色,一一提点后才放下心弦。
胡锦华攥着手指,怯怯问道:“可万一说漏嘴了,怎么办?”
闻言,初佩璟只一笑置之。
耿霜楼与紫槐门的恩怨,江湖上何人不知?
“真把行主惹生气了,你的温冶可就出不了大牢了。”
胡锦华听没听进去,初佩璟不知道,因为她只看见一个羞红了脸的黄花大闺女,和一旁黑着脸的大舅子。
很显然,胡滦石并不满意这门姻亲。
想来也是,温冶不过寻常侠客,还要依赖松鹭过活,倘若他是钦差宗冶,外头也只有夸耀胡锦华高嫁的份。
不过,在此之前,初佩璟十分欣慰。
终于有人能帮她磨一磨宗温孝的锐气了。
她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扭头,又想给自己找点乐子:“说起情缘,师父,您和行主,又是怎么回事啊?”
叶啻一噎,幽幽侧过头去。
“此事,不可多言。”
他含糊其辞,殊不知其越是如此,初佩璟越是要刨根问底。
“为何不能多言,难道是师父之过?”
“……”
叶啻不说话了。
初佩璟忽地捂住嘴。
就在刚刚,她似乎发觉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怪不得后来者居上,原来是前者负心薄幸!
若要问,叶啻如何负了松鹭,那便是后话了。
曾几何时,为初佩璟领路的青卫前来叫门,说是雅间那位有请。
“该走了。”叶啻先行起身,胡滦石很快放下手中事物,跟随离去。
兄长都走了,小妹胡锦华当然得跟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这句话只说给一人听。
初佩璟长叹一声:“我还没休息够呢!”
前厅的热闹还在继续,雅阁内,林抱墨正听话地为松鹭揉肩捶腿。
当然,这份和谐仅仅维持到叶啻进门前。
林二向来不喜暗中手段,高不高兴全挂在脸上,这不,现在又像个妖妃一样趴在松鹭身边,控诉对方冷落了自己。
“调皮。”
松鹭如是评价道。
“奸恶小人!”
叶啻如是评价道。
初佩璟拍了拍手,赞一句:“好一出大戏。”
听说承恩郡主次日便下令,叫长越暗卫把全龙游县的戏台都给拆了。
松鹭抬手,在林抱墨眉心轻弹两下,扬唇骂一句:“快些站好,在外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咦惹。
初佩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朝着打情骂俏的二人挤眉弄眼。
松鹭可没收手,林二公子吃痛咬牙,是实打实地挂了彩。
末了,他在松鹭耳侧沉声道了句什么,旁人没有听清。
但观行主神色,应该不是怎么好话。
不过她这份异样并未维持太久,在打发了林抱墨后,旋即正色,唤胡滦石兄妹上前,将境况悉数相告:“据阿墨所言,你们的叔母杨氏如今已然把握胡府中馈,欲邀买人心,拉武行下水。”
这可算不上好消息。
闻言,胡锦华愁眉不展,自以为是拖累,故而不忍:“行主……”
知道她要多心,松鹭连忙开口,劝她无需挂碍:“不必忧心,武行那里我们自会摆平。”
“相较此事,当务之急,是杨氏要以不孝之名逐你们出族。”末了,林抱墨接上话头,引他们正视危机,“届时,你们有家不能回,前半生功绩皆作虚设,便是胡府主母,也难逃困死后宅的结局。”
他将恶果分说明白,是以唤醒胡氏兄妹善恶分明的侠义心肠。
然胡滦石心灰意懒,气馁道:“有贞节牌坊在上,她的一言一行有族老作保庇护,怕是难以抗衡。”
“胡家虽称不上名流,却也是氏族,于他们而言,家族声誉远大于后生性命。”胡锦华苦其久矣,话出口的瞬间还带了些怨怼。
言罢,初佩璟不由切齿,愤愤不平:“如此,岂非只能置之不理?”
“倒也不然。”松鹭施施然起身,有一招数狠辣,却有效,“只要捏住把柄,翻案不难。”
世道催使妇人安于宅院算计,成也贞洁,败也贞洁。
此计无礼,杨氏不顾多年情分,胡锦华却还念着骨肉亲情,不肯将事情原委相告。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垂眸,如是说道。
小姑娘不谙世事,不知亲故刀最钝,还想做持剑人,妄图撬动笑面虎的几分爱护之情。
初佩璟理解她,更不愿为难。
于是,她果断转战胡滦石,试图撬开他的嘴。
为此,她甚至还唆使林抱墨约人出去细聊。
“早一步探查出真相,便能早一步为行主解忧,更能早一步接温冶回家。”
双重诱因勾得林抱墨这个傻小子一口答应,随意找了个借口就把胡滦石拉开,留四人在屋内面面相觑。
他甚至都没怀疑过,初佩璟为何使唤他,而不是叶啻。
相较于洗清宗冶嫌疑,小郡主显然更热衷于打探松鹭底细。
她一边念着无聊,一边暗搓搓靠近,将头放在松鹭肩上,亲近道:“行主,你为何来龙游县啊?”
松鹭微微侧目,见她视线落在掌事玉牌上,即刻了然。
接下来的话涉及楼主私密,叶啻不敢多听,先带着胡锦华回转阁楼休憩。
“属下在后院等您。”他俯首,道天色已晚,要小心裴长渡,“少东家若听闻您不顾伤势,乱喝花酒,又免不了一顿说教。”
“伤势?”初佩璟从他话中捉出几分黯然神伤,蓦地站起,拉着人就转了好几圈,“我看看,伤在哪?严不严重?”
松鹭斜了叶啻一眼,许是在骂他多事。
承武堂主在旁人不可见之处扬唇浅笑,继而转身,领着面露忧虑的胡锦华走了。
等到门被扣上,松鹭总算抓住初佩璟乱动的手,笑得花枝乱颤:“你信他啊?”
“什么?”初佩璟不明白。
而某位自恃身份的行主大人拍了拍袖角尘土,大喇喇坐下:“我神功大成,世间再无敌手,谁能伤我?”
“话也不能这么说。”初佩璟回过神,本还有些恼怒的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几乎压不住脑子里迸发出的些许阴谋诡计,“万一,是情伤呢?”
“……”
初佩璟说对了,碰到这个话题,连松鹭也得退避三舍。
“要不我们还是说说,关于我为何来到龙游县吧。”
松鹭扯着笑,比哭还难看。
“好啊。”顺坡下驴,初佩璟笑靥如花,“行主为何来到龙游县?”
松鹭答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初佩璟又问:“何人所托?”
松鹭却含糊其辞,道:“不可说。”
初佩璟并不气馁,这是她意料之中。
“那,如若事毕,你待如何?”她冒险开口试探,心中忐忑不安,“会回耿霜楼吗?”
又是这个问题。
松鹭掩下眸底暗淡,侧身去抓酒坛,随口答道:“再说吧。”
佳酿入喉,她终于借一点子辛辣压下重重负担。
她复又想起林玄词的那封求救信。
恍惚间,一双手从身后,环住她腰身。
“你会一直是裴长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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