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启正。”她收回手,将银白面具摘下,以真容示予将死之人,“你可知我的名讳?”
他当然不知,滞塞感扼住他的口鼻,他说不出一句话。
“长越郡,浦城关,有宋氏四口。”
伤口不深不浅,待他寿终正寝,足够裴长庸向宋启正交代完今生:“父亲中举高升后,举家迁徙,你我先后在畴阳郡的安禄城出生,是兄妹。”
宋启正年长她两岁,小小年纪,便在文治一道上初露头角。
宋承总赞他有宋家风骨。
正身履道,以俟时兮。
是父亲送给长子的八字箴言。
可惜,宋启正命中短寿。
“你,叫什么?”
一滴浊泪划过眼角,滴入血池。
意识回归混沌前,宋启正竭尽全力才问出一句。
“宋祈善。”
裴长庸答。
不是松鹭,不是裴长庸,是宋祈善。
劝善惩奸。贪浊出境。甘露降。年谷丰。
小小婴孩哪里懂得存亡道理,她听着童谣,只以为是哄自己入睡的把戏。
待她幡然醒悟时,刀子已经捅进了另一个孩童的心口。
“不想再问问,我是如何认出你的吗?”
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说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宋启正知道,他现在的模样必然可怖至极,与食人恶鬼或许没什么两样。
可裴长庸有熊心豹子胆,无惧满目朱素,为兄长拂去鬓边发丝,笑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呆呆傻傻。”
捡到宋启正那天,她正随义父义母前往楚道郡,参与江湖证道大会。
就是此次盛会,裴大公子一战成名,至此,耿霜楼名满天下。
那时的她,应该叫松鹭。
回程路上,松鹭借口透气将车帘掀开一角。
就这一眼,她看见了被人用鞭子撵出门去的宋启正。
小儿不知险恶,嚷嚷着惩奸扬善。
好在宋启正的骨骼也意外地不错,让先楼主看中,得以赐名术童,留在耿霜楼。
在术童上京前,他是左侍,负责照料大公子的安危起居。
名头上,他低松鹭一阶。
谁料世事无常,第一个查出宋启正身份的,是裴大公子。
将这个消息转告给她的人,也是裴大公子。
“为师记得,你曾说过,你叫宋祁善吧?”少年刚及弱冠,稚气未脱,总喜欢在她面前自称尊师,“好徒儿,为师可派人去查过了,术童本名唤作宋启正。”
宋启正。
三个字直直砸到了她心底。
可她仍有疑窦未解:“大公子如何得知?”
“一个乞儿的户籍难寻,但人牙子的嘴不硬。”真正的裴长庸总带着一股痞气,做事随心,“本公子带人,把他们窝点都端了,一路查到畴阳郡去,从户籍簿上看到的。”
畴阳郡,户籍簿。
**不离十了。
毫无疑问,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宋祁善动过相认的心思。
义父教过,己身实力不足时,应伺机而动。
于是这一等,就等到了今朝。
宋启正是笑着没的,死而瞑目。
可宋承……
裴长庸垂眸,叹了句:“也罢。”
如今父子同陵合葬,也算了却生前遗憾。
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生平书。
落款处的“宋祁善亲笔”五字用朱砂笔点了出来,极其惹眼。
“宋祈善此生,无情无义,不足为谋。”
火舌跃起,将残书败页吞吃入腹。
裴长庸抬眼,碑前白绫飘扬。
微风吹起她鬓边细碎长发,林抱墨似乎在其中看到了泪痕。
“裴长庸,拜别。”
也许,她也不敢将亲缘福薄挂在嘴边。
祭文毕,她终于肯回头。
林抱墨就站在那里,听她读完整本记平生。
“你何时来的?”
相识多久了,她还是只会这招。
他也不戳破,笑着答一句:“刚到。”
说来,就熟知裴长庸脾性这点,林抱墨做得最好。
火势渐息,他们又从别处拾了干柴,盖住土丘。
“阿善,”待收拾完毕后,林抱墨率先开口催促,“该启程了。”
他说的启程,是指长越王在他们回畴阳郡前的嘱咐:“待安禄城事了,你们可不准乐不思蜀,早些回来,知道吗?”
别说,林抱墨学得有模有样,活灵活现。
“寒衣节还没过呢,不急这一时。”裴长庸惯会恃宠而骄,这不,都敢光明正大地纵马,行南辕北辙之蠢事。
不知她又有什么鬼怪心思,林抱墨也牵起白姑,一边算着方位,一边上马紧随其后。
路过辞别武行众人,宗冶一边拿着单矗以主簿功曹之名送来的弹劾书,一边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定会为郡守大人平反,不叫小人得志。”
他的本事,他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裴长庸与林抱墨又挥鞭往东行,一路不停。
二人最后落脚的地方是长越郡的溪南县,山清水秀地。
“此地静谧,远凡尘,聊以清心。”林抱墨说若他日后归隐,就要选在这里。
裴长庸笑他多心,总把黄发鲐背挂在嘴边。
“那来此做甚?”他想不明白。
裴长庸没答话,只取刀鞘,揭开了拦路的草垛。
“想来,我也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她抬首望去,山峦叠嶂。
农家村舍外有座小院,院子的主人正坐在长椅上享受着午后阳光,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子孙辈们。
“祖母,你快瞧,爹爹新买给我的!”话音未落,一个胖嘟嘟的福娃兴冲冲凑到祖夫人面前,拼命捧起手中幼虎布偶展示。
“好娃娃,别磕着咯!”有这活宝陪在身侧,祖夫人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相较于宋承生前的模样,她多了几分明媚,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裴长庸只远远看着这份热闹,连迈出步子的勇气都没有。
林抱墨见她伤神,不由开口,问:“她是?”
“她原来是宋郡守的妻子。”裴长庸压下心底的失落,开口解释,“十九年前,二人因子女问题闹出不合传闻,同年和离,祖夫人再醮,嫁了位普通商户。”
她轻叹一声,多是无奈:“北稚攻入首秦郡后,夫家家道中落,连累她被迫归乡做了农妇。”
从官太太一朝跌落,变成衣衫褴褛的农村妇,在外人看来,确实好似落魄潦倒。
可她并未自怨自艾,反而在一片贫乏的土地里,种出了自己的小家。
说到底,谁不想在乱世中寻一安身立命之地?
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已是常人所不能及。
想来,林抱墨从未问过她参军缘由。
闻听他如此好奇,裴长庸自然得满足一次,狡黠道:“为了起义。”
“啊?”林二公子花容失色,伸手就要去捂住她不受管控的嘴,“这话可不能胡说!”
裴长庸觉得好笑,她再怎么大胆,也不过是逐利。
叛国之说,无非妄谈。
再者,朝中蠹虫未除,青魁武行的兄弟们还未瞑目,宋承更是为国捐躯,她还没傻到自寻死路。
真要说希冀,大概是——
“国泰民安?”裴长庸如是道。
好歹算句人话。
林抱墨如此接受了。
但他并未止步,而是大大方方地踏出藏身地,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农家村舍前。
朴实的农夫从没见过锦衣华服的贵人,总是忍不住驻足旁观,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着,像是城里的公子哥吧?”
“他去李家干什么,老李犯事了?”
“不能,我昨儿还瞧见,老李在徐公府里忙着上工赚冬衣呢。”
“快看快看,那公子哥去找李家老婶了!”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灌入脑海,裴长庸双眸微睁,见人果然站在了祖夫人身前。
旁观者神情各异,多是瞧热闹的。
林抱墨就在这群人的注视下,躬身行礼:“问夫人安。”
做官太太的日子离她太远,祖夫人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受到如此重视了,故而有些惘然,在儿媳搀扶下才缓缓起身。
“你是——”望着眼前高挑出众的人儿,祖夫人的眼眶一下便湿润了,“正儿?”
可林抱墨只是摇了摇头,含笑道:“启正兄……在上京做生意呢,他惦记生母,特意派我回来瞧瞧您,让您宽心。”
思虑再三,他还是决意对宋氏父子之事闭口不谈。
“真的?”老妪眼中蹦出欣快之色,道老身失而复得,故喜极而泣,“这浑小子,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启正兄的武行生意做得可大了,一时抽不开身。”林抱墨笑着扶住老夫人,“要不您再猜猜,我是谁?”
“不是正儿。”祖夫人上下左右无一不细细看过,确认对方容貌后,才肯指名道姓,“那就是善儿的夫婿!”
咦,这倒是难住他了,究竟是认,还是不认呢?
林二公子佯装无辜地回过头,像是请示上峰。
是挑衅。
裴长庸如是说。
祖夫人可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拉着人就坐下,抱起左右两个福娃,对来人道:“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抱墨。”他老实答说,视线还在往裴长庸那处瞄。
“哟,这名文雅,是读书人吧!”老夫人的儿媳忽然开口,笑着打量他周身穿着。
“在下不才,只读过三年书。”
许是和裴长庸待得久了,瞎话张嘴就来。
林抱墨面不改色,握住腰间长剑:“实不相瞒,我就是一个莽夫,承蒙阿——宋姑娘不弃,入赘宋家的。”
“善儿还招了赘婿啊。”
祖夫人感叹事态变迁,不觉间,一对子女都长成了。
看着怀里的福娃,祖夫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问他:“你和善儿,如今有几个小儿了?”
“这个……”林抱墨有口难言。
能说吗?他连名分都没要到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7章 林二智取丈母娘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