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青蛇(淋袖)

顷刻间,军医已为林抱墨上好药。

小林公子压抑着痛苦,瘫倒在心上人怀中,冷汗涔涔而下,身子也不可抑制地轻轻颤抖。

松鹭吓坏了,轻抚着对方腰背,又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些距离。

泪与汗混在一处,林抱墨几乎撑不开眼,但他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阵温热的呼吸扑撒在耳侧。

他启唇,想唤一句舍主。

但话出口,意外变成了:

“松鹭。”

“……”

原来是装病。

松鹭对他嫣然一笑,随后松手,林抱墨后脑又狠狠磕在石头地上。

“哎哟!”

小林公子大叫一声,全然没了方才力竭的模样。

于是军医刚收拾好的药箱又在一瞬间打开,旋即按着伤号继续上药。

有了前车之鉴,不管他再怎么哀嚎,松鹭都不再理会,反而走到沈树身边,听他如何与证人周旋。

此人正是舞台起火后,第一个冲向舞台的护卫。

彼时,证人已至眼前,沈树抬手,命对方起身,自报家门。

“在下秦生,是红粉阁龟公。”他脸色煞白,显然是还没从这次悲剧中回过神,“青蛇花灯下是我红粉阁花魁——淋袖姑娘,我这才有些心急,叫市监大人见笑了。”

松鹭侧头,仔细打量着对方。

“无妨,淋袖姑娘乃上届花神,若是出了事定是轰动全城,”沈树说着场面话,继而话锋一转,又道,“方才你在台上看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便是。”

秦生抿唇,哽咽道:“火刚烧起来时……”

第一支箭落在玉兔花灯,里头本该是青雾楼花魁夕花,如今却是一座类人木偶。

闻言,松鹭默然回头,看向台上最左边那位断了只胳膊的人偶,念道:原来她就是程白宁心心念念的美人。

第二支箭落在红狐花灯,里头本该是佳人阁花魁妆梦,如今却是一座类人木偶。

秦生又道:“妆梦姑娘与我们淋袖姑娘素来不合,如今却遭此横祸,甚是可惜。”

箭中命门,人偶的头颅终于受不住力道,应声而落。

第三支箭带了火油,只落到一块木板上,却将狸奴花灯尽数焚毁,里头本该是青雾楼花魁秋月,如今却是一座类人且容颜禁毁的木偶。

第四支箭袭来时,秦生挡在青蛇花灯前,拔刀将其砍断,箭头落在类人木偶的脚边。

待秦生言罢,沈树便命人遣他回红粉阁修养。

松鹭不解,问他可有思绪。

“没有。”他答得诚恳,“因此,我需得禀明上官,再做打算。”

松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沈树确实诚恳,头也不抬地指着林抱墨,就道:“我要带他去县衙,同县丞和县令大人回禀后再做决断。”

“为何?”松鹭睁大双眸,侧身就要挡在林抱墨面前,“我们是良民!也是受害者!你这一去,我们的名声怎么办?”

“大是大非面前,个人荣辱只是小事。”沈树依旧我行我素,命人押解林抱墨上囚车。

松鹭还要拦,沈树便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身边,轻声道:“我知晓你们的身份,此去不过是迷惑朴欢,请松鹭少侠宽心。”

他竟知道朴欢的事?

此言一出,松鹭即刻明白,沈树是王衍心腹,值得信任。

当然,小林公子不信任。

见他同草舍主低声耳语,林抱墨便来了气,拔下囚车上一根木屑就往沈树身上丢过去:“登徒子,离我阿姐远点!”

有点草木皆兵了,林二。

不远处目睹一切的初佩璟与宗冶如是评价道。

目送走官兵队伍,松鹭总算找到了他们二人独善其身之所。

“舍主,来喝口清茶,去去火。”初佩璟大发善心,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安慰道,“你且宽心,无非就是走一趟公堂,县令都是咱们老熟人,怕什么?保不齐,他人在县衙,反而比我们三个都安全呢。”

这话倒也无错,就是听着不太顺耳。

事实证明,忠言逆耳,只要抛弃思考,一切都会变得更糟糕。

所幸他们中间还有个宗冶会说人话:“对了,舍主,你的伤……”

说到这个,松鹭摸了摸右手手腕,现下已经不疼了。

“放心吧,我无恙。”

听到答复,宗冶也舒了口气。

“朴欢如今不知何处,草舍或许也不再安全,我们该去何处藏身呢?”解决了一个问题,又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松鹭趴在桌上,颓丧道,“就我这几两积蓄,连客栈都住不起。”

“住倒是不难,我听闻城外有一酒楼,十文一人可住三日。”

听宗冶这么一说,初佩璟险些被他气出内伤,拍案而起,呵斥道:“混蛋啊你,那是通铺!”

夜半,还在处理关寿三人卷宗的王衍听到了今晚的第二个坏消息。

“……”

看着沈树带进来的人犯,王衍沉默了。

林抱墨也沉默了。

沈树撤开半步,询问王衍当如何行事。

“先将他放了。”上位者只觉自己脑袋突突的疼,而胡滦石还站在一旁,为他扇风送凉。

待到沈树将一切事宜禀明,王衍才从案卷中抬起疲惫的眼,道:“此案与朴欢有关?”

“属下怀疑,朴欢与杀人者是同谋。”沈树答道,“耿霜楼草菅人命之名并非空穴来风,朴欢又是其中翘楚,意欲借火势杀害少侠。

“一计不成,便试图怂恿我等羁押少侠,使其下狱。”

再结合先前,朴欢在狱中杀害了水鬼案的三人,不难得出,这是一出连环计。

其心可诛,真是其心可诛!

旁观者义愤填膺,局中人则跪坐在地,等候发落。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静静听着他们的打算,自己再随波逐流,成为一枚趁手的棋子。

他向来都是这样做的,他一直做得很好。

紫槐门的二公子,草舍主的走狗,他都做得很好。

经此一事,红粉阁阁主重伤修养,子市也惨遭打击。

松鹭刚要举杯饮口热茶,又不知哪来一位半老徐娘,在听说罪魁祸首落网后,拉着她就嚷嚷着赔钱。

那女子当场往地上一坐,熟稔地掀开半边香肩,就开始抹泪,“你郎君毁了花神会,还害得四大花魁不知所踪,更是累及我们阁主不能见人,这桩桩件件,哪样不得赔钱!”

吓得宗冶连忙偏过头去,重咳几声以表非礼勿视。

一句句连珠炮似的砸向松鹭,直接将人砸了个不知所云,半句话都插不上。

最后还是初佩璟开口,直截了当地打断对方,又问:“你是哪位?”

穿堂风吹过,惹得林抱墨身上凉津津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上首众人总算商量出对策,王衍对此似乎也极其满意,连连颔首,狞笑着看向下首,道:“松墨少侠,本官会命胡先生和沈大人将你下放子市,赐义工身份,戴罪劳作。”

义工?

合作了这么多次,林抱墨还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又是推人出去查案的托词罢了。

狗官。

林抱墨阖眼,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心中暗骂他了。

到底还是县官有权有势,不多时,沈树就押着满脸不情愿的林抱墨回到子市。

松鹭与初佩璟坐在茶棚里,宗冶则倚在石柱边望风。

无他,只因他们深知王衍品行,知道林抱墨今夜定然能完璧归赵。

你瞧,这不就应验了?

有县令大人金口在前,在场无人敢多有置喙,便留四人叙旧洽谈。

说是叙旧,倒也并不准确。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林抱墨皮笑肉不笑地对上三人视线,本想故弄玄虚一番,却没料到他们压根不接招,反而让松鹭反将一军:“巧了,我们也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他语塞,视线扫过周遭,不见可疑之人,松了口气,道:“好消息吧。”

松鹭看向初佩璟,让她来宣告。

“我们找到了落脚处。”小郡主单手撑着脑袋,闲散适意。

“那坏消息呢?”

宗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远处看。

红粉阁的招牌赫然映入眼帘,林抱墨不禁颤了一颤。

“坏消息,有位柳姑娘说你毁坏了花神会,要抓我们入红粉阁做工赔偿。”初佩璟随手指向松鹭,又道,“舍主已经答应了。”

好一个落脚处,原来是这个落脚处!

林抱墨两眼一黑,理智崩盘的最后一瞬,他还是恢复过来,问了句:“卖艺不卖身?”

小郡主顿时便蹙眉不满,骂道:“林二,你莫不是烧坏了脑子?我们可是清白人家的好姑娘!怎么会因为区区二十两金卖身?!”

提起银子,她的火气便更上一层楼。

堂堂郡主,何时缺过钱财?更遑论因此而委身于花街柳巷。

二十两金,区区二十两!!!

气得她当场就要召出暗卫,宣告自己乃是京城显贵。

松鹭抿唇,低头又往嘴里塞了两口点心。

作为东家今夜刚刚招揽的短工,挂着红粉阁的名义,花神会上的小吃可供他们随意拿取,这点小便宜不占白不占。

宗冶恨铁不成钢地移开视线,却也口嫌体正直地为她遮掩:“那你的好消息呢?”

话落,林抱墨的脸色更垮了:“王衍把我放了。”

宗冶点点头:“意料之中。”

林抱墨闭眼,似舍生取义般:“可他让我做劳工,暗中调查人偶花魁案。”

初佩璟点点头:“意料之中。”

松鹭嚼着糕点,随之附和:“意料之中。”

随后,她便收获了三道**裸的目光。

草舍主心虚垂首,自觉闭嘴。

见状,沈树推了推胡滦石。

后者侧目,瞥他一眼,从袖中拿出两枚挂牌,上面正刻着“劳工”二字。

“方才还在计较,子市劳工只有两位名额当如何分配,现下看来是不用纠结了。”他笑着,将挂牌丢给林抱墨与宗冶,“如此,四位少侠都有了落脚处,也算可喜可贺。”

宗冶扯扯唇角,看着躺在掌心的挂牌,生生压下几句质问。

当然,松鹭咽不下这口气,言说要请他们破案需得给些好处。

于是胡滦石便替王衍答应,事成后会派人替她们赎身。

如此,初佩璟也就放心了。

可入红粉阁做工,并不如她们料想的那般轻松,至少第一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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