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没有。
初佩璟答不出。
松鹭亦不做言语。
从前还在耿霜楼做暗卫时,她便亲眼见过先楼主往两位公子房中送过暖床丫头。
彼时,那位裴大公子还在世……
哎呀偏题了。
甩了甩头,松鹭终于想起来问淋袖的遭遇。
“那夜,有达官贵人买了淋袖过府献曲,回程时,王勇便趁着酒意上头试图冲入轿撵内强占淋袖。”尺颜蹙眉,心中总有些物伤其类的痛楚,“若非有护卫跟随,还真得叫他得手了去。”
初佩璟骇然,怒斥:“真是色胆包天,就该叫他吃一辈子牢饭!”
“竟然还管饭?”松鹭捂着嘴假装震惊,无辜又满是恶意,“县令大人真是菩萨心肠。”
裴楼主今日又在算计谁家族谱呢?
她挑眉,笑意未达眼底。
不讲不讲,人家现在可是挂着县官幕僚之名,前来卧底查案的良民。
再看另一头,林抱墨与宗冶还在街上洒扫人们随手丢下的杂物。
初夏的日头虽然不及盛夏那样强,但真说起来,也是要死要活的。
宗冶早寻了处清净地,掏出水囊吨吨吨地喝了一大口,总算回过魂来。
状态才好一些,林抱墨便催着他上工:“可不能偷懒啊!”
好个林二,要说他没有幸灾乐祸,宗冶是绝对不信的。
小林公子一手撑着扫帚,一手叉腰,站在烈阳下等着国舅爷纡尊降贵。
在他几番催促下,宗冶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忍着双脚被粗皮磨红的痛楚,一步一步地走到林抱墨身边。
“有本事,你一整天都不休息。”国舅爷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御史大人怎么这样小心眼。”对方并不接受他的回怼,并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反将他一军,“欺负我们小老百姓没实权啊。”
骗你的,其实御史大人现在也没实权。
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宗冶就是想发作也没了力气,恨不得当场罢工,甩开这破烂运道就要躺在街上,五体投地。
可惜,小发雷霆后的宏图大志还没实现,不速之客就先一步闯入他的视野。
绿叶落在林抱墨手背,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见血了。
林抱墨蹙眉,抬眸看向来人。
但树上那位青衣姑娘显然不是冲着他去的。
而等他反应过来不对时,一柄短剑已经从青衣姑娘袖中飞出,直直刺向宗冶。
林抱墨心头一惊,刚要开口就看见一颗石子从另一侧飞来,正中短剑,并将其改换方位,叫宗冶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以上便是二人遭遇刺杀的全过程。
语毕,满座哗然。
松鹭垂眸,视线扫过林抱墨手背那一抹红。
还好,无毒。
她松了口气,也不知是在庆幸林抱墨也无性命之忧,还是要庆幸自己那点子家当保住了。
问及行刺者何人时,初佩璟神情肃穆:“不会又是宋承……”
“元元。”宗冶适时出声,先提醒她隔墙有耳,再答,“起先我与林二也有所怀疑,直到胡滦石从树后阴影里走出……”
“胡滦石?!”初佩璟又没压住脾气,一巴掌拍在桌上,“他疯了?还是说王衍——”
说时迟那时快,松鹭一把揪住小郡主口无遮拦的嘴,笑着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起先二人也以为是胡滦石动的手,可转念一想,胡滦石一介文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又怎么会青天白日做这种勾当。
逻辑自洽后,也能心平气和地听对方解释了。
“所以,究竟是何人所为?”初佩璟侧眸,相较于其他来说,问出刺客身份显然是首要。
现下局势已是敌暗我明,她实在受不了事事都被人牵着鼻子走,掌握主动权已经是势在必行。
“是胡先生的妹妹。”林抱墨答道。
毕竟,要宗冶亲口承认被人当作负心汉追杀这个事实,对国舅爷来说,未免有些丢人。
当然,就算不明说,松鹭也能察觉到些许不平常:“胡小姐,应是听闻温冶折腰于烟花柳巷后气不过,来寻负心郎的吧。”
言罢,几人目光都落在宗冶身上。
早在林抱墨坦白时,他便绷直了身子,抿着唇不做言语。
这会子更是装也不装,一张脸又气又臊,几抹绯红透出主人心境。
“分明是她,对我们先前功绩早有耳闻,心生羡慕,闹着要去闯江湖。”宗冶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是胡滦石说,若她能战胜我们,就应允她入江湖。”
一番解释确实有力,但耐不住某些人不听啊。
尤其是素日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初佩璟,属她笑得最欢,还有余力嘲笑他:“宗温孝,你恼羞成怒了。”
“才没有!”
原来沉默寡言者,也有情绪外放的时刻。
作为半个青梅竹马,初佩璟不禁有些好奇,宗冶看上的那位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谈笑过后,言归正传。
“救你的人,又是哪位?”松鹭看向宗冶,好奇询问道。
后者启唇,刚要答话,谁料林抱墨先他一步:“是市监沈树。”
沈树、胡滦石。
这不是王衍左右手吗?
“据他们所述,此次碰面只是想向我们传达一件事。”这次,宗冶总算抢到发言权,“胡滦石说此案已经惊动郡守属官,若能顺利结案,或许另有嘉奖,保不齐还能助我们入锦绣商行。”
当局者欣喜若狂,当即答应。
但松鹭隐隐查出几分不对劲。
锦绣商行算是龙游县一条最难缠的地头蛇,连石家都险些被除名。
但这位属官却说能助他们位列其中,实在让人想入非非。
好丰厚的财力,好可怕的政坛,好大的贪官,好长的刑期。
想到这,松鹭顿觉前途一片光明。
而另外三人已经谈到最深的动机了。
“据悉,青雾楼秋月姑娘曾与属官之子——单十爷有过露水情缘。”
宗冶展开卷宗,在第三卷狸奴篇章中写下“单十爷”三字。
“单,十爷?”松鹭蹙眉,正琢磨着谁家好人给娃取这么个名。
很快,林抱墨便为她解惑:“沈树说,单十爷生父远在安禄城,其乃单家外室所生,因家中排行第十而得名。”
“原是如此,怪不得这郡守属官还有闲心管龙游县的小事。”初佩璟轻嗤,对他家秘辛已是见怪不怪。
孺子可教。
林抱墨满意颔首,复又道:“饶是外室之子,可有传闻说单十在家中极其受宠。现属官大人已下令,命龙游县官衙于十日内侦破此案。”
这下松鹭和初佩璟又听懂了。
原来是借着官威来派活的。
几人在心中狠狠啐了这破官府一口。
事后必须向王衍小人要另外的报酬!
松鹭如是想。
展开卷宗,第一卷青蛇篇章大大小小已经写满了人,再加上方才加的一笔。
四人准备再复盘一遍已知线索,结果如下:
第一卷,青蛇淋袖,红粉阁花魁,上代花神;其弟秦生,现任红粉阁龟公;被程府小厮王勇追求;因为私通谣言,与佳人馆花魁妆梦素来不合,但世人口口相传,说是二人因心悦贾贺而争风吃醋。
第二卷,红狐妆梦,佳人馆花魁;为人耿直;与贾贺交好;与红粉阁花魁淋袖素来不合;其余不知。
第三卷,狸奴秋月,青雾楼花魁;与单十爷交好;其余不知。
第四卷,玉兔夕花,青雾楼花魁;善舞刀弄枪;与程白宁交好;其余不知。
林抱墨瘫在长椅上,任由画着十几道名讳的纸铺在脸上。
墨汁未干,他如同未闻,在繁忙中还有闲心道一句:“花花世界迷人眼呐。”
区区四位花魁,细查之下,竟能抽丝剥茧,引出五位甚至以上的疑犯。
早知王衍不会给他们寻些轻快活计,却也没想过是这等繁琐至极的案子。
“不如还是从要紧处查起。”宗冶从一众卷宗中回神,提议道。
初佩璟合上簿子,问:“比如呢?”
贾贺与程白宁可取之处不多,几人很快又将视线投向关系最近的单十爷身上。
至于为什么说他关系最近,根据初佩璟的解释,大概就是:“贾贺与程白宁都是他人口述,但单十与秋月的情缘可是盖棺定论的,现成的人脉不查,去管空穴来风之事,岂不是本末倒置?”
好像,是这个理。
三人折服了。
用了晚膳,松鹭与初佩璟又要服侍酒水。
候在后堂时,初佩璟拉住她,神色认真:“舍主,若今夜还有人不知礼数,你就记下他的样貌或名讳,交给我和林二去对付!”
还真是不知者无畏。
松鹭未答,只轻笑一声,没了下文。
若她不是耿霜楼楼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该吃多少苦,才能意识到——
江湖,不比任何地方干净。
翌日早,四人齐聚。
爬上单府行院的墙头,松鹭发出了今日第一声感叹:“感觉自己有点仇富了。”
是的,一个外室之子,竟独自享有一座四进四出的宅院。
更可气的是,没准他名下还有众多地契铺面未曾示人,不然哪有那么多家产供纨绔子挥霍。
看得松鹭死咬帕巾,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对此,宗冶的回复也直戳痛点:“其实草舍也不错,全进全出。”
这不就是家徒四壁吗。
“……”
草舍主僵着脑袋,有些话也知不当说,但她还是想问一句苍天:国舅爷什么时候吃吃不会讲话的苦。
正当她在脑中天人打架时,林抱墨已经探路回来,衣角还带着些许风尘。
他蹲守在松鹭身侧,指着一张绘图侃侃而谈:“从此处潜入,可直达单十书房。”
“也好,那便动身吧。”初佩璟抓着腰间软鞭,时刻准备着一场奇袭。
既然计划敲定,四人即刻动身,躲开本就不多的守卫,轻易钻入内宅。
他们躲在连廊下,正是监察死角。
不敢出声惊动警卫,四人只好用自创的手势暗语交流。
你点头来我哈腰的,旁观他们手忙脚乱地打暗语,对松鹭来说也是一项考验。
楼主大人也不明白,分明是一群门外汉,怎么就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犒劳自己这几月以来的艰辛。
在奇怪的默契作用下,松鹭最后还是看懂了他们的意思。
大致就是,林抱墨与宗冶打头阵,先一步跑到书房窗台下探听动静,两位姑娘则躲在门前巨石后,随时支援。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直到——
“小童,过来。”
“十爷,这不合规矩。”
起先,林抱墨与宗冶还在认真探听里头的动静。
房内应是只有两人,听这动静,似是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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