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逐鹿会二

逐鹿会十五年一开,一次便连开三月,大有风卷狂云,荡清世情之态。这三月之中,凡是修士出没的城池中,最紧俏的当属客栈和驿站。

常秀一路问过去,心道不好,今晚大约要露宿街头。

他沿着映城中“光明正大街”的路牌一路向内城走去,不知不觉两侧的街道愈发僻静,似乎比刚才寥落许多。心中正疑惑,却看见不远处客栈的望子,便抛之脑后,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眯着眼借烛光在柜上盘账,见来了客人,便招呼道:“客官,来住店吗?”

常秀点点头,问道:“还有房吗?”

掌柜:“您来得赶巧,下午刚刚有两位少侠退宿,空出来两间客房,不然,哪怕是我们这种地段的小店也没有空屋。”

常秀:“您这店面离清水楼不过两刻钟脚程,怎么说是‘这种地段’呢?”

掌柜笑着摇摇头:“少侠您是头回到映城中来吧?”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不瞒您说,我这间客栈在光明正大街街尾,转过街角,走上一炷香就是旧城主府的后院。其中故事大约您有所耳闻,那事过后,大家说都这边阴气森森,不愿靠近。”

正说着,掌柜手指的方位传来一阵铜钟的声音,钟声浑厚悠远,久久回荡,一共响过十声方才停止。

掌柜脸色一变,将手放下来:“您听,府中的瞎子还在敲钟呢。这便是日入了。”

常秀好奇:“这又是什么缘故?”

掌柜不愿多说:“没有什么缘故,只是原先城主府中两个残缺的下人罢了,一个聋子被他安排去撞钟,另个瞎子被他差遣去点灯,云中君仁慈,没有牵连这两个可怜人,他们便一直……”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个男声打断:“两间客房!”

常秀回头一看,门口走进三男一女,皆是方便赶路的利落打扮,背上都背着行囊。四人之中,两人腰间佩剑、一人佩刀、一人佩鞭,都是行走江湖的人。

掌柜面露难色:“几位大侠,小店就剩两间客房,刚刚这位少侠已经定过一间,只剩一间了。”

领头的男人回头对同伴道:“赶路一天,就不要折腾了,祝霜和雨青留下,我和赵云飞往前再找一找,明日一早回来与你们汇合。”

“何必这么麻烦?”另一位脸颊带疤的男人摆摆手,转向常秀:“这位小兄弟,我们出双倍的价钱,你把这间房让给我们,自己出去再找一间好的,如何?”

常秀拱了拱手,抱歉道:“在下并不缺银子,这间房也是走了好久才问到的,恕我不能相让。”

疤脸眉头一皱,还欲再说,领头的男人喝止道:“云飞,休再纠缠。”

赵云飞悻悻闭上嘴巴。

掌柜道:“诸位有所不知,我这小店便是光明正大街上最后一家客栈了,若是再想找房,须得绕过城主府,再走两刻钟,去团团圆圆路上找。”

常秀失笑:“你们城中的地名倒古怪,是谁想出来的。”

掌柜苦笑一声,没有答话。

沉默片刻,四人中同行的女人道:“既然如此,还是都在此地将就一夜吧。”

赵云飞抱怨:“四人一间房,腿脚都撑不开。再者说,我和大哥与你夫妻二人同住一房,实在尴尬。”

祝霜白他一眼:“我不嫌尴尬,你倒是矫情。”

赵云飞梗着脖子,抱臂而立。

思索片刻,祝霜走近常秀,婉声道:“这位少侠,不如这样,您的房钱由我们来付,只是委屈您和我兄弟挤一挤。都是江湖中人,您应该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常秀觑了眼几人腰间的刀剑,神色无奈:“不是我不想相帮,只是我在此间人生地不熟,只好谨慎行事。”

祝霜明白他的意思,便向赵云飞道:“呆子,把你的刀解下来,我替你保管一夜。”

“胆小鬼。”赵云飞冷哼,却没有再唱反调,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祝霜手中。

对方做到如此地步,常秀也就不再拒绝。几人领了钥匙上楼,各自住进对门的两间房。

上楼的时候,常秀走在最末,赵云飞听见耳边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回头一看,发现这个年轻人是个轻微的跛足。

他轻嗤一声,转回头去。

.

进了房间,常秀坐在桌前喝茶。赵云飞主动去柜里拿出一床铺盖铺在地下,刺道:“小少爷,您睡床,小人打地铺,可满意了?”

常秀不急不恼:“满意满意。”

“倒是会顺竿爬。”赵云飞翻他一眼,起身走出去。

对面客房中,祝霜几人也刚刚收拾停当,围坐在桌前说话。赵云飞敲开门,把从楼下打来的一斤酒、一斤牛肉放在桌上,几人闲谈了半个时辰。

祝金道:“按照这样的速度,大约再走上十天能到郢城。”

赵云飞遗憾道:“这瀛华墟脚下如此热闹,如果不是买卖在身,我倒愿意在这里耍上十天半个月。”

“就这么大点出息吗,等这单买卖结了银子,你耍上十年八年也使得。”

赵云飞撇撇嘴,转眼又来了兴致:“你们真就一点不好奇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巴掌大的匣子,一百两金子的酬金,要不是天才地宝,那就是一匣子的银票了。”

祝霜:“我看你的脑袋长得像银票。这些年来多少祸事是你这个驴脑子惹出来的,这次要是再因为你出什么差错,我非宰了你喂狗不可!”

赵云飞:“霜妹又瞎说,谁会和金子过不去。”

一直没出声的魏雨青看他一眼:“你今晚可别和那人起什么口角,也别嚷嚷什么金子。”

赵云飞浑不在意:“一个跛子,管他干嘛。”

“赵云飞!”祝霜瞪了他一眼,不放心地走过去将房门关严。

魏雨青摇摇头,轻嗤一声:“傻子。”

赵云飞一拍桌子:“姓魏的你说什么呢!以为我没听见是不是?”

“够了!有什么好吵的!”祝金狠狠一拽,让站起来的赵云飞重新坐在凳子上:“雨青说的有道理,映城之中修士云集,难保我们碰上的不是什么隐士高人,就算他一名不文,你敢保证他的父母手足,师父好友不是大有来头?这十几年里,你这坏脾气惹了多少乱子,我请你改改吧!”

赵云飞坐下来后犹是不服,叫了声:“大哥…”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都各自歇着吧,今日李驰传信过来,他那边事情已了,若是快的话,后天便能和我们汇合。养足精神,明天还得赶路。”

赵云飞回到房中,常秀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他的行李放在床尾,边上是一把半人高、刀鞘灰暗的雁翎刀。

不知是否是和生人同住的原因,这一晚上常秀睡得很不安慰。

他觉得自己莫名变得很小,大约只到大人的腰间,他在人群中钻过来窜过去,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惹得奶妈叫道:“小少爷,不要跑呀,小心摔跤。”

有人对他说:“小宝,你把我的蝈蝈从姨妈梳妆台的抽屉里偷出来,赶明儿去斗蝈蝈我也把你叫上。”

于是他就偷偷地溜到后院,父母正在招待客人,小厮搬着半扇烤羊从院子里经过,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羊。

他一下子就把蝈蝈抛诸脑后,小狗一样撞进娘怀里要吃羊肉。爹把最嫩的一块肉割下来放进他的小碗里,把他抱得高高的,对客人说:“这是我的儿子。”

他感觉自己一下子飞了起来,在空中手舞足蹈。

吃完了羊肉,他就又想起梳妆台里的蝈蝈,于是鬼鬼祟祟地走开,进了父母的房里。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一只灰扑扑的木头匣子。

他想看看这只蝈蝈究竟有多威风,便小心地打开了盒子,谁知蝈蝈一下子蹦出去,钻进床底不见了。

他赶紧钻进床底去找。找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抓住了那只蝈蝈,他松了一口气,把蝈蝈放回匣子里,回头土脸地爬出来,愣住了。

眼前映出的是冲天的火光。

他吓得在原地大哭,这一哭就吸进去大口浓烟,被呛得咳嗽连连。火蛇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空气中的热浪扭曲了视线,他甚至闻到了院子里桂花树的焦糊味,然而一片惨烈的景象之下,居然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察觉出来,竟是不敢再哭。

门突然被人撞开。那人匆匆跑进来,拉上他的手:“别出声,跟我走!”

“哥!”常秀惊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感到自己半边脸颊濡湿。

他半梦半醒之间眯缝眼睛,月光撒进屋里,床边似乎站着一道黑影。心下猛然一震,正要起身提刀,却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异香。

常秀暗道不妙,刚要屏气,已浑身一麻,栽倒下去。

.

“我要宰了他,给我弟弟偿命!”

次日早晨,常秀是被人给揪醒的。

来人狠狠地扯住他的衣领,拳峰抵住他的下颌,粗糙的拳头和衣料摩擦着他的脖颈,使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常秀被他揪得难受,狠狠咳嗽几声,抓住揪着衣领的手稍稍用力,趁他手上发软挣脱开,迅速站起身来,捉住了自己的佩刀。

他只觉得眼睛发花,脑子里像是塞着一坨湿棉花。将将站定一看,眼前此人不是昨日那伙人中领头的大哥又是谁?

周遭一扫,另外一男一女也围在他身前,据是表情愤恨,提刀相向,周围聚集的是一群陌生面孔。白发苍苍的掌柜挤在人群中,面色死白,一副如临大敌之相。

常秀心知不好,他环视一圈对祝金道:“这位兄台,可是有什么误会?”

祝金双眼赤红,扬手指向窗外:“能有什么误会?!我兄弟昨夜与你同住一屋,今天一早,他的尸身就被发现吊在客栈檐上,你敢说与你毫无关系吗?”

常秀心中一紧,快走两步行至窗前,推开窗户往下一看,楼下围满了人,一具男尸被麻绳吊颈,披头散发,挂在二楼的窗台之上。

赵云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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