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后的陆晴又睡了一觉,醒来就听见键盘的敲击声,她循着声音的来源移动视线,坐在沙发上的时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笔记本电脑。
三天前,时雨没有女朋友这件事带给她的喜悦冲昏了她的大脑,以至于她理所当然地又将时雨划到了自己的所属范围,如今冷静下来再想,不但没有喜悦,而且是更深重的无力感。
旁人的介入从来都不是她们之间的根本问题,过去数年来扭曲的相处方式以及父母辈的恩怨才是。即便她们能够以恋人的名义在一起,单凭恋爱本身的嫉妒,不安,自私就可能把她们击垮,而在这些不稳定因素背后还要附带上她们对彼此的不信任,甚至是,仇恨。
更何况她根本就不确定时雨是否还爱她,又或者,时雨是否爱过她?
是,就算是时雨爱她,那她呢?
她还有资格爱时雨吗?她能保证不会再让时雨受任何伤害吗?她现在都算不得是个正常人,一个患有精神疾病,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爱?
更别说她们对彼此的爱。
那是用一根根尖刺扎进去才能摆出来的心形,是两只遍体鳞伤的刺猬紧紧相贴。
即便多年以后,某日的午夜梦回时雨就会想起曾被她鞭打的情形。还有时雨在她抬手时下意识后撤的样子,那是烙印在身体潜意识下的恐惧,当她想要抬手抚摸时雨,拥抱时雨的时候,她心里又会不会想起曾经的噩梦呢?
“醒了?要喝水吗?”
时雨突然的话打断陆晴的思绪,她回过神来,时雨已经站在她的床头。陆晴点头,撑着身子靠坐起来,时雨接完水把杯子递给她。
“如果工作忙就回公司吧,不用守着我。”
“不忙,我已经请好假了。看你睡着我也没事,所以回了几封邮件。”
陆晴点头,大拇指摩挲杯口,举起杯子喝水,喝完把杯子托到手里,沉默半晌后说:“阿雨是不是要回国继续读书了?什么时候走?”
时雨本浅浅含在唇边的笑凝固,“逸之要留下来,我陪她。”
“如果你想走,唐荣那边我去谈。”这半年本就是留给她的,如今她不想要了。
“你希望我走?”时雨紧紧盯着陆晴的眼睛,想从那双眼里窥探到陆晴的真实想法,但除了一层浓稠的迷雾,她什么也看不清。她总是猜不透,看不透陆晴。
挫败感让时雨把视线移开,陆晴在此时说:“我希望你走。”
时雨的瞳孔瞬间放大,再看向陆晴时却表情平静,“你希望我走和我走不走是两回事。”
陆晴的手术才刚刚结束,她不想两人间有什么不愉快,从而影响了陆晴的身体,但陆晴接下来说的话实在可恶,这让她的怒气一下冲上头顶。
“那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呢?”
“陆晴,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时雨拔高音量,眼睛死死盯着陆晴,陆晴被她看着怎么也无法再开口,眼神闪躲着把头撇开。
这沉默的模样让时雨的怒气平息了一些,她仍旧盯着陆晴,眼神却已恢复柔和,“我本来想等你出院以后。既然你现在要谈这个事,那我们不如现在好好聊一聊。”时雨拉了身后的椅子过来,在陆晴的床边坐下。
“从当初我走,到现在我回来,是不是都在你的掌控范围?”时雨问得直白,没有丝毫犹豫遮掩。
陆晴紧闭的双唇颤抖了下,缓缓吐出一个是字。
她看到时雨眼中闪过一瞬的自嘲,苦涩也几乎同时在她的嘴里漫延开。陆晴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又清了下嗓子,视线再次与时雨交汇时对面的人已经恢复了平静,可这却让她才压下的苦涩又涌上来了。
“但你跨的步子比我想象中要大,而且几乎是不管不顾的。你一直在赌,赌我会放你走。”
时雨没有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她确实一直在赌。
一开始用田书柳那么拙劣的借口去撒谎,她赌陆晴是信她还是信旁人,利用公司去给她爸报仇,她赌陆晴会不会因为心疼她假装视而不见,就像当初她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全都拿出来帮简单凑医药费,陆晴也没有多问一句什么。投资公司那边她当然早就做好了让陆晴去查的准备,可根据简单那边的消息陆晴应该是没动作的,又或者是,他们没有察觉,可不管是哪种这都已经足够说明陆晴愿意信她。而正是陆晴的这份愿意,才给了她后来做那些事的底气。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放你走?”陆晴的语气在此刻变尖锐。
坐在她对面的时雨摇头。
陆晴紧接着问“如果赌输了呢?想过后果吗?”
“最后无非就是一命还一命。”时雨轻描淡写。
陆晴发出一声嗤笑“一命还一命,说得轻巧!”
在知道她爸就是害死陆晴父母的人之前,她当然有更周密的计划,可那需要时间。而在那之后,她实在是不想等了,她没资格还待在陆晴身边继续心安理得享受她给她的一切。
“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赌赢。”
“或许姜升说的对,我太宠着你了。”陆晴望着时雨的眼睛说,时雨也回望着她的,想要探寻陆晴说这句话时的真正情绪,她怕陆晴表达的是后悔,不过并没有,这让她内心生出一股小小的得意。
陆晴哼一声,咬着牙从嘴里吐出来几个字“恃宠而骄。”
时雨一瞬间的羞涩,又有点儿想笑,可陆晴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她们也在谈正事儿,为了不破坏这个气氛,她只能抿唇忍着,结果越忍越想笑,总也抑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唇角,最后她是被自己逗地笑出声了,不过又很快被她的一声咳嗽掩盖过去。陆晴先是疑惑,反应过来以后嗔怒地瞪她一眼。
时雨心虚地把视线投到窗外去。
陆晴继续说“提前料想到你会怎么做对我来说其实没有意义,因为你既然肯定了我不会拦你,那我能做也就只有看着你走。有时候我倒宁愿我不知道,这样我就不会惴惴不安想着你计划的时间是不是明天。后来我已经在骗自己了,我把对你的一切监视全都放开,希望自己知道的可以少一点。可你实在是太明目张胆了。”说完之后,陆晴悠悠吐出口气。
明目张胆。
她只是不想她们的分开连告别都没有,就像她爸当初离开她,也像陆晴曾对她做过的那样。一声不响的离去实在是太残忍了,她不想对陆晴这样。
“那我回来呢?”
刚才那个插曲让陆晴放松了不少,她将身体往后靠,脊背也彻底放松“即便不是因为唐荣突然住院,再过不了多久你也要回来的。这是唐荣答应我的,他要让唐逸之回来接手企业而你自然也会跟回来。现在看来他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病了,所以想用这个理由把唐逸之叫回来,而你一方面担心唐逸之,一方面两年之期没有到,所以也一定会回来。再者,你是什么脾气我是知道的,你会舍得吗?在知道所有的一切以后就这么毫不留恋地离开。”
怪不得。在唐荣出院后那么短的时间里唐氏就办了场慈善晚会,即便那看起来只不过是个小规模的聚会,去的人却都是各个行业的龙头,像陆晴和唐荣这样的企业家不提,已经退位的省部级高官她就看见了两位,更别说还有些人她不知道了。
“我想这些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个大概了。毕竟我也不过是跟着你给我铺好的路在走。”从时雨一开始用田书柳那个借口撒谎她就知道了时雨在试探她,那是个太拙劣的谎言了,不费力气就能轻易戳穿,她只是想看看时雨到底想做什么而已,渐渐地就开始发现一些端倪。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知道后还是忍不住地难过。
不管是强制的威胁还是示弱的哄人,能用的手段她已用了,可最后还是没能把人留下来。其实也不该这么说,因为有些手段她不敢用,她怕会把时雨越推越远。把时雨关在身边的那几天,是她最后的挣扎了…
“陆晴。”
时雨突然叫她,这让陆晴的神经在一瞬间紧张起来。
“如果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再往前推进一步,你愿意吗?”
陆晴怔住,脑中拼命思考时雨这话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样。陆晴,你愿意吗?”
“你这是飞蛾扑火。”
时雨的眼中含上泪,但她不死心,攥紧了拳头继续问:“如果我做好了被烧死的准备的呢?”
这话让陆晴突然间爆发,音量拔高对时雨道:“时雨!你是不是疯了?我说了什么你听不明白吗?你忘了当初我是怎么对你的了?你忘了你现在的自由是怎么得来的了?”
“那些东西是印在我什么上的,我怎么会不记得?适可而止,及时止损,这是你教给我的,可我现在不想…陆晴…你从来都不知道…”
话说到此时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连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做个深呼吸想再张口,眼泪却又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下了,可她实在是想说,她想说得太多了,于是眼泪也顾不得,哽咽着继续开口“我有多怨你,恨你,我又是怎样的心疼你,爱你。即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份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甚至自我怀疑这到底是爱还是…被压迫之下产生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反应…”
“过去这么多年我始终站在远处犹犹豫豫,现在我好不容易才认清了,也认定了我爱你,也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可你偏要后退。”
“陆晴,我实在是受够了!靠近又远离,远离又靠近,我受够这种折磨了。我受够了。”
泪水已将整个视线模糊,时雨抬手抹去,“你觉得这是飞蛾扑火,那就让我痛痛快快地烧一场吧。如果真的有一个时雨死在这场大火里,那也一定会有另外一个时雨从这场火里活过来的。”
甚少袒露心声的人此刻已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给陆晴看,陆晴看着哽咽的时雨心都狠狠揪了起来,又如何能坐以待毙,顾不得身上各种仪器的连接掀开被子就要下去抱时雨,时雨看到她动连忙起身,赶在陆晴下床之前张开手臂环了上去。
陆晴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脊背,待感觉时雨呼吸平静一点后从她怀里出来,从床头拿了纸巾给时雨擦眼泪,一边擦还不忘轻声哄着:“不哭了好不好?都怪我,是我太懦弱才让阿雨一个人在心里难受了那么久。是我想爱又不敢爱,我没有阿雨那么勇敢,所以才想着要把你推开,可我自己明明又舍不得。是我自己太别扭。”
陆晴自嘲地说着,看时雨最后一点眼泪都已被擦去,人也平静下来后温柔地注视着她,坚定而缓慢道:“现在我也决定要和阿雨一样勇敢了,想要往前迈一步,阿雨还愿意吗?”
回答她的是同样的坚定:
“我愿意。”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