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位异世来客被安顿在各自帝国的第二个夜晚,伊安没有睡。
他坐在神殿的档案室里,面前摊着七份连夜送来的记录,这些异时空访客的信息清楚记录在上面。大樱花帝国——北境高原上那个古老帝国——曾经的皇帝,如今的宰相,他用了整整三年时间与灰潮对抗,最终发现自己和所有旧时代的统治者一样,束手无策。
召唤异世之魂,是他们七位首领共同的决定。但伊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场豪赌。他们赌的不是力量,而是对方灵魂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性。
他翻开最厚的那本。赤炎帝国。
周悍在原来的世界里,最后一件事是在网吧里摔了一只鼠标。
那局游戏他输了,队友骂他菜,他当场把键盘线扯断,跟人差点打起来。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他的房租欠了三个月,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换过十一份工作,没有一份干满半年。每份工作都是别人对不起他:老板抠门、同事排挤、客户故意刁难。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欠着,而这笔账,他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他有时候会上网刷短视频,看到很多人的言论令他不满他上来就开骂,有时候不过瘾直接私信‘问候’别人,看对方不回复或者把他拉黑他会感到一阵胜利的快感。
所以当他到了一个能放大意念的世界,拿到水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赤炎帝国原首领的粮仓全部抢过来。
不是因为他需要那么多粮。而是因为,他终于握住了一个可以“不被人欺负”的东西。
他在给赤炎帝国第一天发布的命令上写了一行字:“谁不听我的,我就饿死谁。”这句话传遍了王都,他手里有水晶,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他在府邸待着有些无聊,看着水晶突然想试试它的威力,来到窗前看到楼下有一棵树,他握着水晶闭上眼,想像一道光把树劈开,开始时毫无反应,他以为水晶坏了。经过几次尝试,意念集中之后只听到一阵‘撕拉’的声响,树被劈成两半。他看到这一幕开始狂笑,笑得让侍卫都感到有些害怕。他疯狂地嘟囔着:“老子看你们以后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我,挡我路,我干掉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爷现在比皇帝老儿还牛,皇帝也没办法这么轻松杀人吧。你们这里的人现在都是蝼蚁,爷是神,哈哈哈......”
他的这种愤怒和贪婪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暖不了别人,先烧着了自己。
青岚帝国的现任首领刘峰在原来的世界里,是一名财务主管。
他每天的工作,是核对无数笔账目,确保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无误。他做了十二年,没有出过一次错。但他的颈椎坏了,睡眠没了,头发掉了一半。他不敢请假,不敢拒绝,不敢生病。因为只要他停一天,整个部门的流程就会卡住,所有人都会来催他。
他怕出事。怕到骨髓里。
来到青岚帝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青岚帝国的宰相索要了三年的粮食收成账目。宰相给他送了来。他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把账本退了回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个不对,这个多算了三成,这个数据是假的。”
青岚帝国的宰相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因为那些被指出来的地方,全都是过去三年里地方官员上报的“损耗”。
但他没有下一步。
他知道账本有问题,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他怕查错了方向,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怕自己刚来就捅出篓子。
他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人,拼命地给每一面墙都标上坐标,却始终不敢推开其中任何一扇门。
杨正一在原来的世界里,是一个“从不与人发生冲突”的人。
他的童年是在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中度过的。他很小就学会了在夹缝中生存:不选边、不表态、不添麻烦。上大学时,室友占了他的柜子,他没说话;工作后,同事抢了他的功劳,他没说话;房东扣了他的押金,他也没说话。
他有一套完整的心理逻辑:“只要我不争,麻烦就找不到我。”
但这套逻辑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每一次不争,都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极小的伤口。伤口不会愈合,只是被埋了起来。二十多年过去,他心里埋了太多的伤口,像一片布满暗雷的废墟。
他来到白霜帝国时,是七个人里面反应最剧烈的一个。他一落地就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很长时间没有站起来。
白霜帝国的女首领——那个温柔的中年女人——在他面前放了一件厚披风,然后走开了。
他没有穿上。他只是攥着那块水晶,攥了很久。水晶在他手心里很安静,像它也在害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你们……不会逼我做什么吧?”
白霜帝国的女首领告诉他,他是帝国的最高决策者,没有人会逼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可以先什么都不做吗?”
女首领说可以。他松了口气,攥着水晶的手终于松开了一点。
但他松开手的那个动作,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在这里,没有人会像他父母那样逼他选边站。
林汉达在原来的世界中过去当过恶的帮凶,也曾**裸感受过被恶伤害的痛苦。他从痛苦中学会爱,从伤害中学会宽恕。见证过人世间的黑暗角落,也感受过爱的冲击。他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善良不等于任人摆布,无限退让。他来到这个叫瓦兰特的世界之后,经过短暂的确认就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没有发怒,没有哭,没有写长篇报告,也没有立刻奔赴前线。他从祭坛下来之后,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第一天他没有做任何事。
第二天他出了门。他走到北境高原的边缘,站在灰潮之前停留过的地方,蹲下去,用手抓起一把被灰潮浸透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那是一种被污染了很久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气息的泥土。
他蹲在那里,闭着眼睛,好像在听泥土说话。
他回来之后,问了伊安三个问题:
“灰潮最早出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灰潮漫过的区域,地脉是完全枯竭了,还是只是暂时压抑了?”
“如果灰潮是可以被疏导的,而不是被堵住的,那它最终要流去哪里?”
伊安一个一个回答他。他听完之后,拿出了水晶。
“我明天去裂谷,”他说,“我想看看封印灰潮的源头是什么样。如果它是一块迟早要爆的伤口,那光在外面堵没有用。得找到能把那个伤口缝上的办法。”
伊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也没有无畏。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想要看清楚一件事的眼神。像一个工匠,面对一块复杂的石头,不急不躁,先把手放上去,感受它的纹路。
伊安合上了册子。最后三本他没有细看。那三个人在来的第一天就清楚了自己要做什么,没有什么值得反复琢磨的地方。
他站在神殿的窗前,看向灰潮的方向。
七个人,七种底色。周悍的愤怒,刘峰的焦虑,杨正一的退缩,林汉达的沉静,还有另外三个人各自不同的应对方式。
他不知道这些人最终会把这片大陆带向哪里。但他想起石板上最后那行字:
“七曜齐聚,明暗自分。真正能终结灰潮者,非以力胜,而以心胜。”
七个人里,谁会是那个找到答案的人?
天亮了。北方高原上的风,从裂谷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
而那个叫林汉达的人,已经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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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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