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黑发丝与橙黄领带不受任何约束，在这萧条城市里恣意跃动，方洄的眼因怕风而紧闭，惨白的唇却扬起末端任性笑着。

“下来！”

这道命令被风打散，悬挂在自己丝线上的银蜘蛛歪着脑袋动也不动，但方洄知道，它“听见”了。

精神体是本体意识的具象实体，两者之间的对话不严格依靠“说”与“听”，而是意识层面的连接使其中一方“听见”另一方。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她们脑子里想，另一个就知道她所想的是什么。

【看起来很凉快。】

【下去吧？】

【下去吧。】

纵横交错的蛛丝支撑摇摇欲坠的高楼，破败大厦鳞次栉比，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维持平衡。

一束一束的黑雾伸进钢筋之间的缝隙，它们仿佛深海密集生长的海草，将误入其中的猎物缠紧拽进自己的世界。

很快，重力使方洄接近了一些茫然晃动的黑雾，它们拥有自主意识，感受到生命体靠近便伸长躯体向空中探去，像手像绳，粗鲁地攀附她的双臂。

方洄被架着四肢举在空中，黑雾将她献祭，一切听由它们审判。

“斩。”

银光一瞬，十几束黑色雾气四散开来，银蜘蛛收回腿，一把捞起失去支撑再次下坠的人类。

她们坠落至地面之下，微弱日光抛于身后，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四周虚空散着层层雾气。

将自己置身未知领域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方洄松垮的领带在风的帮助下脱离她的脖颈，橙色布料飞扬，黑雾小手嘻嘻哈哈地撕碎了它。

这时，全身皮肤开始刺痛，她窝在银蜘蛛胸前探出头，黑雾一下就发现了这银色巨物的弱点，兴冲冲赶来欲将她这个异类蚕食殆尽。

黑雾聚集成一只足有两人高的大手，周身弥漫尚未融入其中的雾气，它缓缓跟随银蜘蛛一路下降，手臂延展愈来愈长，吸收的黑雾越来越多。

突然，它毫无预兆地加速下坠，手臂拉成细细一条，手心几乎贴在方洄面前，露出中心处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五指伸展，裂缝开启，一个中空至手臂尽头的孔洞出现在方洄眼前，距离她仅有一厘米，那是一个能将她整个吞吃下去的大洞。

黑手停在方洄面前，又猛然拿开，它有意吞噬她，却想在那之前逗弄她。

方洄只觉得身上刺痛感减少了许多，她眼睛一眨不眨，那浑不怕的样子一下就激怒了还在享受恐吓过程的黑手。

它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俯冲，手心的空洞似是一张嘴大张着，藏匿其中丝丝缕缕的触手黑雾兴奋地摇摆。

这摇摆是游刃有余地激烈舞步，它们争先恐后地冲出空洞，却在半路戛然而止，黑手如海浪碰撞礁石，刹那间雾气四散，还原成它原本飘渺的形态。

银蜘蛛收回腿，低低抱怨了一句身体痛。

方洄这才发现黑雾每分每秒都在攻击银蜘蛛，而自己身上的刺痛全来自与自己共感的精神体。

【深处有我们的碎片！】

顺着银蜘蛛所指方向望去，一团未知发光体躲在一角，在这一片漆黑中尤为显眼。

“不是我们的，下去看看。”

银蜘蛛将不断骚扰自己的黑雾甩在身后，收起腿调整姿态，俯身而下。方洄挣脱出一只手捂着脸，风打在脸上实在是太疼了。她们全速坠落，终于，空气中细微的变化传入方洄鼻息间。

她声音闷闷地说：“异种的味道？”

她的精神世界里出现了异种的痕迹。

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她想起自己和齐也、齐再参加了圣所考核赛，只要通过这场比赛，她们就可以从圣所毕业，前往指挥部工作了。

她们是圣所最优秀的学生，小队分数很高，在收拾完一只熊兽后，为了保证最终结算时能稳拿第一，她们决定去往零号区深处猎杀一只高级异种……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异种？它有编号吗？她们成功了吗？

她什么都不记得。

她陷入模糊的记忆一时走神，怔愣地看着她们在无尽的黑洞中下落……

【在那里！】

茫然的回忆被银蜘蛛打破。

【咦，又不见了？】

厚重的黑雾团聚涌动，整个深渊像盛满黑色泡泡的泳池，只有不起眼的一角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在雾气中忽隐忽现。

那所谓的碎片，或是称它为光芒，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银蜘蛛的一对黑眼睛跟着它来回看。

明知道是幻影，却被吸引着无法分辨……

几秒后，银蜘蛛腿脚松懈，被飘渺不定的感知弄得晕头转向，竟在空中打起转来，同时吐出更多蛛丝将方洄的脑袋层层包裹。

方洄被捂在蛛丝里“呕”了一声，她快被转吐了！

“停下！停下！你要弄死我吗！”

听不见。

继续转。

“停啊！喂！你聋吗！”

没耳朵。

接着转。

“……呕。”

忍耐到极限，方洄胡乱扯着捆绑自己的蛛丝，衣服上的布料被勾得乱七八糟，手心出现不少极细的划痕，丝血顺着掌心纹路缓缓流下。

她伸出手脚，狼狈地爬上银蜘蛛的背，脑子里生出拍一巴掌的想法，只不过她盯着脚下硬邦邦的身体一下子就放弃了。

她朝那片忽闪忽闪的角落看了眼，顿时便明白了银蜘蛛的感受，方洄迅速移开视线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只可惜这种负面影响没有因此消散。

方洄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头，用疼痛感刺激神经，再将身上挂着的蛛丝全部取下拧成一根绳，从银蜘蛛头部一侧用力一甩，另一只手稳稳接住甩上来的绳子。

她转着手腕，将绳子两端牢牢绕在腕上，向身后使劲一拽，银蜘蛛被迫扬起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方洄二话不说，伸手就往银蜘蛛眼睛上拍了一巴掌。

【啊！！】

【我的眼睛！】

【你这个恶毒的人类！】

爽朗的笑声响起，被称为“恶毒人类”的方洄手劲一点没松，她用意识和银蜘蛛对话：“低头看清楚哪个是本体。”

银蜘蛛听话照做，一双黑眼睛瞪着云谲波诡的发光碎片，带着不看出点异样绝不罢休的魄力。

碎片没有尖锐的轮廓，是一团半凝固的液体，它隐藏在深处熟睡，黑雾是它厚重的被子，似是发现有视线挂在自己身上，那团液体翻了个身，银蜘蛛猛地闭上双眼。

又来了，那股强烈的晕眩感。

方洄第一时间察觉到脚下传来的僵硬感，手腕一用力，又一巴掌对着银蜘蛛眼睛拍了下去！

【如果我瞎了，你会开心吗？】银蜘蛛平静无波的质问钻进方洄的意识里，她知道银蜘蛛生气了，但她只有这一个解决方法。

那团液体的精神攻击是视觉干扰，而现在的她，刚巧失去了屏蔽精神力攻击的能力。

银蜘蛛十分不服气，往常只有她们折腾别人的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老实说，她们很久没尝过失败是什么味道了。

“继续……”方洄这边话还没说完，四周涌来的黑雾不再是单一的攻击，而是将她们架了起来。

它们纵横在银蜘蛛胸腹部，像是一张编织网让银蜘蛛停在上面，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银蜘蛛发现了新变化：【它们打起来了……】

打起来？谁和谁？

方洄朝下望去，数以万计的黑色触手试图将液体团挤碎，它们缠裹住它，液体团被挤压变形，鼓出一个又一个水泡却怎么也没破，反倒有一根触手在不经意间被水泡“吃”了进去。

那根断开的触手试图扎破水包的外皮冲出去，却在不到一秒间，这根断裂触手在水包里变回原始形态，黑色微小颗粒悬浮在透明液体中。

慢慢地，消失不见。

她们在洞中很深很深的位置，看不到一点自然光，唯一可以作为照明使用的是这一团发光水包，而现在浓厚黑色彻底裹挟它，在这深渊之中方洄和银蜘蛛找不到任何方向。

方洄问：“你记得这些黑雾吗？以前我们的精神域里有这种东西吗？”

【见都没见过。】

“但它们身上没有异种的味道。”方洄伸手在空中一挥，一只黑雾小触手就这么软绵绵地缠了上来。

比起黑雾，水包更像是那个引起她们精神域崩塌的主要原因，黑雾虽与她们对立，但也更倾向于先解决掉那团沾满异种味道的奇怪液体团。

至于为什么会缠上来……

方洄戳了戳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黑雾，现在的它没有任何攻击性。

等解决掉水包，再来查它。

“腿借我一条。”她提出无理要求。

【给你。】银蜘蛛接受无理要求，卸下一条比方洄人还长两倍的腿，银色光滑的腿最底部尖锐如刀，表面覆盖着大小不一的伤痕。

没关系，不影响，她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不停下坠，不回头、不后悔，直指那令人眩晕的水包。

她开始眼花、出现幻觉，之前咬破的舌头还在流血，这种疼痛感一直在帮助她。

水包发现了来势汹汹的方洄，涌动幅度逐渐变大，黑雾小触手开始打滑，一只滑溜出去，另一只又接上。

“抓好了，小东西。” 听见方洄的声音，一只迷你小触手开心地摇了摇。

令人没想到的是，一束“成年”黑雾从侧面窜出来，火速裹住她的眼，方洄慌神撕扯黑雾，它十分强势地死守目的地，紧紧收拢，方洄眼前陷入完全黑暗，丢失的记忆却如潮水涌来，一幕一幕重新唤起。

黑雾原是方洄精神域中的某种生物，它们生活在地下，没有任何危险时处于休眠状态，一旦发现有外来物入侵便会苏醒，是方洄精神域的最后一道防线。

方洄忘记了它们，它们也忘记了方洄。

她本该记住的，就像很多事情，她在这段时间都忘干净了。她一定要出去，找到自己忘记的原因。

蜘蛛腿作剑，锋利的末端倒映出水包的形态，那团孤立无援却搅得她们乱成一团的罪魁祸首即将迎来它的死亡。

它蠕动、扭动，逃不开黑雾便开始溶解黑雾，它的体积越来越大。必须赶在它扩大到无法击败之前，方洄一个念头，黑雾蜂拥而至绑上她的腰。

黑手强大的力量促使方洄下落速度激增，与此同时，小触手的目标不再是吞噬水包，而是托举。

方洄与水包越来越近，它着急地溶解周身的一切，方洄头痛得厉害，眉头紧皱，不耐烦地发出警告：“不、准！”

她抬手，瞄准，投掷，蜘蛛腿十分清楚自己该去哪，银色利器直击水包柔软的表皮，瞬间便将它捅了个对穿，完美击破。

地面填补平整，高楼直立，广场中心的许愿池美人鱼拖起她的金属珍珠……

“S01号病人精神域恢复，特别行动医疗组此次治疗……”

方洄听到陌生的声音，她想睁开眼。

明明精神域修复好了，为什么她还醒不过来？

从没听过的声音问：“……镇定剂时效多久？”

镇定剂？圣所医务室的镇定剂一针能维持两小时。

“十小时。”

怪不得她醒不过来呢，拿她当异种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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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