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的春天,章昔还没有满二十三岁。
秦以岫二十七。学校门口那排树刚长叶,风吹过来,枝条仍然空着许多地方,章昔走去画室,常常能从树枝之间看见很亮的一小块天。他抱着几张画稿,上台阶时包带往下滑,腾出一只手扶住,差点把最外面那张纸蹭到墙上。
毕业创作要改的地方很多,时间却不像课表上看着那么整齐。老师什么时候来,拍照排在哪一天,哪张画先搬出去,哪张还需要在原处晾,几个人说过一遍,第二天又得重新核。章昔在本子上写了日期,不敢只记在脑子里,怕一转头就和别的事情混了。
那天下午他和齐安一起搬画。齐安腾不出手,用下巴指了一下门后,叫他把垫在下面的木条拿开。章昔蹲下去拿,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包里响,没有立刻看,先让那张画稳稳放好,再去拉包的拉链。
秦以岫问他,星期六有没有空,想见面,有话要说。
章昔盯着后面那几个字,心先往下落了一点。
他们已经这样见过很多次。秋天的那场谈话以后,秦以岫会主动约,也确实不再每次都拿工作当由头。有时一起吃饭,有时只在学校旁边走一段,有一回章昔忙,只在楼下说了不到二十分钟,他还以为对方会觉得白跑,秦以岫却说能见到也好,开车回去,没有叫他把作业停下。
可他们仍然没有在一起。
有话要说,可以是他最想听的那一种,也可以是另一种。秦以岫觉得这样不合适了,觉得自己把意思想多了,终于准备认真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等。章昔握着手机,把这一种可能从头想到尾,连该怎么答应都先想好了。
“你怎么站着不动?”齐安问。
章昔回过神,摇头,说没事。
“那你先把右边那块泡沫拿过来,别看着我一个人抱。”
他连忙放下手机,去拿。两个人把画搬好,齐安直起腰,看他仍然心不在焉,才问到底怎么了。章昔把消息给他看,齐安看完,还回来,说星期六你不是没事,先回一句啊。
“他可能不想再这样了。”
齐安转头看他,过了两秒,说:“他还没说,你已经替他全说完了。”
章昔低下头,把刚才没来得及发的可以按出去。发完,他松开手机,又觉得掌心里空得厉害。齐安没再拿话劝,叫他过来看看自己那张新稿,右下角是不是又偏了一点。章昔走过去,站远,看了一会儿,说不是偏,是旁边那块颜色太重。他们找来一张纸,挡住一部分,画面果然没有刚才那么歪。
这件事至少能看清楚。章昔指给齐安,再退到另一边,心慢慢安静下来一点。
秦以岫收到答复时,正在自己的住处。
那是个难得不用一直待在公司的下午,他把桌上积了几天的东西收好,准备出门买一点日用品。水杯拿起来,下面压着一小张纸,是章昔上回随手画的街口,告诉他那家修东西的小店已经搬到后面,不要再从前门找。
他当时顺手带回家,放在桌边,已经看过几次,仍然没有扔。画上箭头很粗,旁边一个字写到边缘,最后一笔缩得很小,是章昔坐在对面,笑着说自己不会再把路画成收费项目时留下的。
秦以岫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
秦以岫把纸拿近一些,看见角上还画着一只歪得有些过头的路灯。那天章昔画到这里,自己先笑,说真要照这个方向歪,就该打电话叫人来修了。秦以岫站在桌边,也慢慢笑了一下,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秦以岫把小纸放到抽屉里,和几张需要保存的卡片分开,怕夹进去,再想找时找不到。他看着手机上的可以,慢慢打字,告诉章昔地点和时间,最后补充,吃饭,不用带电脑。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这次我知道。
秦以岫看着那句,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再发别的,不想在屏幕上把所有话都打完,又让章昔一个人对着字猜。他想坐在那个人面前,明确地告诉他。哪怕说得不够好,也该让对方知道是谁想这样做。
他出门买东西时,母亲打来电话,问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邵淑芬刚下班,背景里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又把刚才的问题说一遍。秦以岫提着购物篮,站到货架旁边,说这周不回,星期六约了人。
“公司的事?”
“不是。去见章昔。”
母亲记得这个名字,是他近来偶尔讲到的一个人,画画的,还没毕业。她问那就一起吃了,家里本来也要做饭。秦以岫低头看购物篮,里面只有洗衣液和一包纸,过了一会儿,说这次先不去,他有话想当面说。
邵淑芬没再追问,叫他别忘记吃晚饭,随后说自己要进电梯,先挂。秦以岫应了,把手机放回去,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明天约的时间。
他从收银台出来时,临时改变了方向,沿着超市外面走了一段。路边有一间店刚开始亮灯,两个人坐在门口,正在拆一袋不太好开的栗子。他看见其中一个拆不开,就顺手放到另一个人掌心,对方没抬头,先替他捏开,再把里面完整的一颗还回去。
秦以岫在那里停了一下,很快继续往前。他忽然想起上个星期散步,章昔的手离他很近,指侧有一道浅浅的印,大概是拿画框压的。他看过两次,手也动过,最后只是问疼不疼。章昔摇头,便把手放回口袋,走到学校门口才又拿出来挥了一下。
他明天想握住那只手。这个念头很清楚,想到以后,连外面有一点凉的风都没有再注意。他提着东西回家,先把明天可能占用的几件公事处理掉,给需要找他的人说明时间,晚上收起电脑,没有一直开到睡前。
星期六是晴天。章昔上午去了一趟画室,替老师把几张要看的照片重新编号,再把门窗检查好。他没有像从前一样提前很久就出发,也没有反复换许多件衣服,只换了一件领口干净的,站在镜子前把头发弄顺。
齐安在宿舍里整理东西,见他背包,问是不是去了。他点头,站了一下,又问自己这样看着行不行。齐安看了他一遍,说行,跟早上还是同一个人。章昔被他说得笑出来,拿起钥匙,终于出了门。
约的地方在学校后街,不是那间小剧场,也不是当年第一次吃饭的店。店面不大,靠窗有两张桌子,下午人少,老板在后面整理餐具。章昔进去时,秦以岫已经到了,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两杯水。
他看见那两杯水,心忽然跳得很快。
“坐。”秦以岫说。
章昔坐到对面,把包搁在旁边,手指攥着包带,松开,又攥住。秦以岫看见了,没有先问他是不是紧张,只把水往他这边移了一点,问路上热不热。
“还好。”
“你上午去画室了?”
“嗯。弄几张照片。”
话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章昔想自己不该这么急,先吃东西,随便说两句也可以,可眼睛始终离不开秦以岫的脸。对方垂眼看了看桌面,再抬头时,没有绕到下一件无关的事情上。
“今天约你,是想说之前那件事。”秦以岫开口。
章昔指尖一下收紧。
“不是工作。”秦以岫又说。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你说吧。”
秦以岫看着他,停了很短的一下:“我想跟你在一起。”
外面一辆自行车从窗前过去,车铃响了两声。章昔看见它,却没有听清,像那两下都隔着很远的一层东西。他的手还攥着包带,勒得指节有一点疼,好一会儿才松开。
“哪一种在一起?”他问。
问完脸就热了。他不是没听懂,只是那句话太轻,轻得能让人疑心自己把最想听的意思先补上去。秦以岫没有笑他,也没有因为多问这一句露出不耐烦。
“恋爱。”他说,“我想和你谈恋爱。你愿不愿意?”
章昔的眼睛慢慢红起来。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说出愿意,反而先问:“你想清楚了?”
秦以岫点头。
“不是因为我一直……”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章昔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不稳,低头看杯子,透明的水里什么都没有,他却看不清杯底。他追了这么久,想过如果有一天对方真的答应,自己一定会很高兴,可能当场笑,或者马上抱住他。没有想过最先出来的是这个问题。
秦以岫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没有把那一点不稳按回去。
“不是因为你一直问,我就必须同意。”他说,“没有谁逼我。是我想。”
这几句话有一点硬,章昔听完却终于抬头。他看着秦以岫,眼睫上沾着很薄的一点湿,嘴角先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怕自己笑得太早。
“你喜欢我吗?”
秦以岫点头:“喜欢。”
“什么喜欢?”
他这次问完,自己也觉得太多,手往回收一点,想说算了,你都说恋爱了。秦以岫却没有松开,低头看着他握在杯旁边的另一只手,慢慢说:“看见一件事,会想你听了是什么反应。你不在,我会想你。见完面,还想再见。”
章昔没有动。
“你前几天说,那块颜色自己不想盖,不是因为老师让你留。”秦以岫继续,“我回去以后还在想,你说那个的时候,看着比之前高兴。我喜欢看你那样。”
那只是一次很普通的电话。章昔那晚改画到很迟,给秦以岫发了一张不太清楚的局部,说自己终于没再把那一点亮全压下去。秦以岫当时回得短,他以为对方忙,没有多讲,原来那个人后来还想过。
“也不是只有画。”秦以岫像担心自己又说偏了,停了一下,“你吃到不好吃的东西,先皱眉,再想要不要告诉我。有一回我说那家还行,你憋了很久,最后说其实很难吃。”
章昔忍不住笑,眼泪却跟着掉了一点。他记得,那是一碗没什么味的面,自己怕秦以岫觉得店挑得不好,一直没说,忍到最后,对方问下次还来不来,他实在答不出一个好。
“这有什么好喜欢的。”他低声说。
秦以岫想了想:“就是会想起来。”
“我以前没谈过。”秦以岫说,“有些事可能不知道怎么做。但不是不确定这句话。我今天是来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章昔点头,点得很快,随后又怕自己只是点头不够,开口说:“愿意。”
说出来以后,他忽然笑得停不住。不是笑出很大声,只是嘴角怎么都放不下,眼睛还是红的,自己拿纸擦了一下,越擦越觉得不好意思。秦以岫看着他,把握住手腕的手慢慢往下移,手指伸进去,握住他的。
这一次没有别的缘由。
菜送来的时候,他们才松开。章昔低头吃了两口,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味,又放下筷子,问秦以岫是不是从今天就算。对方说是,见他仍看着,又重复了一句,从今天算。
“那我今天能叫你男朋友?”
“能。”
“发消息也能?”
“也能。”
章昔低头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他们的聊天窗口,打了三个字,又不敢立刻发。秦以岫坐在对面,手机很快振了一下,拿起来,看见那个新的称呼,抬头看他。
章昔把脸藏到杯子后面,眼睛却没有躲开。
秦以岫回了一个嗯。
他看见那个嗯,先忍不住抿嘴,下一秒又笑,抬眼说你怎么连这个也只回一个字。秦以岫想了一下,重新打字,手机又亮起来:男朋友,先吃饭。
这一次章昔笑出了声。老板从旁边经过,顺口问是不是菜味道不错,他红着脸点头,终于拿起筷子,把刚才夹到碗里的那块东西吃下去。
饭后他们去附近走了一段。春日午后的风很轻,街边有小孩蹲在花坛旁,拿一根树枝拨地上的石头。章昔的手放在口袋里,走了半条街,秦以岫停下来,问能不能给他。
章昔看了眼他的手,慢慢把自己的拿出来。
两只手握到一起,掌心比刚才在店里更热。章昔不太习惯在路上这样走,总怕碰见同学,偏偏又很想让大家都看见。他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走到人多的地方,也没有松开。
“学校里先别讲太多,好不好?”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秦以岫转过头。
“不是不想让人知道。”章昔立刻补,“我追你那会儿,大家都问。现在毕业这些事已经够乱了,我不想每天一进去,又从头答一遍。等这一阵忙完再说。”
秦以岫点头,说好。
“齐安可以知道。”章昔又说,“他本来就知道得差不多。”
“嗯。”
章昔抿住嘴角,转头看向路边。他那时只想到眼前的学校、朋友,想到自己还没交完的画,没有想到这句先别讲太多,会在很久以后仍然被对方记着。他以为过了这一阵,自然就不再算数,像春天过去,大家都会换掉冬天的外套,不用特意重新说一次。
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小路,秦以岫放慢脚步。章昔跟着停下来,手还握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轻、很急的预感。他抬头看秦以岫,对方离得比刚才近,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我能亲你吗?”秦以岫问。
章昔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后点头。他想自己应该说一个能,可还没说出来,秦以岫已经很慢地靠近,给他留出可以抬头的距离。他没有往后退,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了秦以岫外套侧边。
吻落下来时,他先闭上眼,肩膀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秦以岫的嘴唇是暖的。章昔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手指抓着衣角,不敢立刻再动。街边有风,吹过树梢,叶子细细地响,他只听见一点,剩下的都离得很远。
他只知道自己抓住了衣料,抓得很紧。
分开时,章昔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秦以岫肩前,不愿意立刻看他。秦以岫的手放到他背上,慢慢抚了一下,没有说是不是该回学校。过了好一会儿,章昔才抬脸,眼睛很亮地问:“还能再亲一次吗?”
秦以岫看着他,低头亲了第二次。
这一次章昔没有那么紧张,手从衣角慢慢移到对方手臂,能很清楚地感觉到秦以岫也在靠近。他的背被轻轻拥住,掌心隔着衣料贴上来,他就把自己也靠过去一点。
后来他们在那条路上慢慢走回去。章昔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明明还有很长一段下午,怎么已经开始往回走。秦以岫也没有看表,一直陪着,到校门口,才问他晚上是不是还要回画室。
“要。”章昔说,“不过可以晚一点。”
秦以岫点头,握他的手没松。章昔抬眼,忽然又笑了,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被这样等过一句晚一点。
他们又去了旁边的小公园。园子里有一段新铺的路,边缘仍然立着提示牌,章昔没留神,走到快碰着的时候才停住。秦以岫扶了一下他手臂,带他从旁边绕,手松开以前,章昔已经顺势握住了。
这一回是他先伸的手,伸出去的时候,耳朵还红,脚步却没有停。
公园里没有很特别的风景,几处草地,几排椅子,一个小得走半圈就能回到原处的池子。章昔以前来过,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现在和秦以岫走在一起,却连池边那一小块褪色的漆都想指给对方看。他说这里原来不是这个颜色,之前自己拍过,回去能找出来。
秦以岫听着,问他是不是以前就坐在对面画。章昔说没有,这边人多,不好一直摆着画架,但有一次来得早,拿本子画过两张。说完他自己先笑,问怎么又讲画了,今天明明想说别的。
“可以讲。”秦以岫说。
章昔抬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们在靠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手没松,膝盖离得很近,章昔坐了一会儿,便把肩膀一点一点靠过去。靠到衣料时他停住,秦以岫转头,看见了,便把身体往他这边侧了一点。
“会不会太热?”章昔问。
“不会。”
他于是靠实。眼前仍然是那一小片不怎么好看的池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沿着风吹过来的方向慢慢转。他看了很久,觉得自己也可以不说话,不一定得想一个有意思的话题,才能让秦以岫留在这里。
坐到后来,秦以岫用拇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指节,问是不是怕下午没说清楚。章昔转过脸,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有一点。
“那就再说一次。”秦以岫看着他,“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章昔低下头,把额角贴到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嗯一声。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因为怕自己问多了,就立刻坐直。那句话刚刚又来过一次,落在耳边,比下午在桌子对面听见时更近。
临走之前,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把两个人的脸全拍进去,只拍了靠在一起的影子和交握的手。秦以岫低头看过,说手的角度是不是有一点歪。章昔看他一眼,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说不是拿去交作业,不用挑。
秦以岫便不再挑。他陪着章昔走出公园,到了路口,先问今天晚一点回去会不会赶不上画室的安排。章昔说不会,自己发消息跟齐安讲一声就行。消息发出去,齐安回了一个知道,后面又加一句,回来了再跟我说。
章昔看完,把手机放回去,手指重新钻进秦以岫的掌心。他没有再想这条路多走几分钟算不算打扰,绕到前面又回到原处也没有关系。秦以岫在旁边,脚步和他慢慢合到一起。
他回去以后,齐安一看他的脸就知道。
“成了?”
章昔站在门口,点头,又用力点了一下,把包放到椅子上,坐下以后,笑意仍然收不住。他说秦以岫答应了,齐安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跟着笑起来,说挺好。
“我追到了。”章昔说。
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直提着的东西,终于能放下。他没有忘记秦以岫今天说,是我想;可回到自己熟悉的位置,看见那个仍然放着旧票的抽屉,第一句说出口的,还是追到了。
齐安没有去改他的说法。他坐到旁边,问吃了没有,下午还要不要去看画。章昔说吃了,过一会儿去。说着又拿起手机,秦以岫刚发来一句,到学校了吗。
他回到了,想了想,添上刚才还不太敢叫的那个称呼。
这次秦以岫没有只回嗯。他说,今天很高兴。
章昔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行字,慢慢把手机贴到胸口。衣料下面心跳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难为情,过了很久才拿下来,回一句,我也是。
他和齐安后来一起去了画室。春天白昼长,进门时窗边还是亮的,他们把刚搬出去的位置清出来,又把原本靠在里面的那张画转到光底下。章昔看着画里的旧长凳,发现右边一处颜色比上午更重,想了想,没有立刻改,先在旁边做一个小样。
齐安看他拿起笔,忍不住问,现在还能静下心?章昔看他一眼,说为什么不能,嘴上说得硬,手里的笔却停了好一会儿,自己先笑。齐安也笑,把那只装着干净笔的罐子推过去,叫他至少别拿错。
小样并没有一次就做好。章昔原本调得轻,放到旁边又觉得太轻,得加一点暗,暗下去之后,最外面的一道边便跳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拿刀刮掉,重新调。不是每一件事都因为今天高兴,就能跟着变得顺利,他仍然要站在画前,自己看清哪里不对。
只是这一天,他没有一边调颜色,一边等手机响。手机放在桌上,他知道秦以岫会回家,会吃晚饭,会在晚一点的时候同他说话。想到这里,他又很慢地笑一下,然后低头去找那支更软一点的笔。
画到后来,齐安起身去关半边窗,问明天要不要一起买底料。章昔说好,自己正好也不够了,两个人对着剩下的瓶子看,算各自要多少。齐安说别又挑最便宜那种,上次搅了半天都没匀,章昔点头,在纸上记下需要买的数量,算好需要多带的钱。
旁边有同学过来借尺,见他一直在笑,问今天有什么好事。章昔把尺递过去,想说出来,最后只点点头,说有一点。对方笑着叫他下回请喝东西,他也答应,没有急着把这件事讲给所有人。那一点高兴还太新,他想自己再拿一会儿。
休息的时候,他把公园那张照片发给秦以岫。照片很快得到一句好看,后面又跟来一句,我到家了。章昔拿着手机,慢慢回,知道,明天再见。其实明天还没约,他发完才发现,正想改,对方已经说好,你几点方便。他看着屏幕,又笑了一次,低头把自己明天要去买材料的时间写过去。两个人约了买完以后的一小段下午,不必特地腾出一整天,也确实有了明天。
窗外的天还很亮。他收好手机,拿起画室的钥匙,出门前又看了一遍。那个星期六,他终于不必再对着一张空椅子,猜想另一个人会不会来。有个人坐在他面前,认真说了喜欢,认真问他愿不愿意。
他愿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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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认真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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