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曾经追过你

章昔的新桌子已经不晃了。

父亲来时提着一只旧工具袋,里面的螺丝按大小装在几个小盒里。他蹲在桌边,摸过桌脚,用一块薄木片重新垫平,又把松掉的那颗螺丝拧紧。章昔在旁边扶着,听见父亲说行了,试试,便将掌心放到桌面,轻轻按了一下。

桌上那只杯子没有动。

何青梧在门边整理带来的东西,一只装着干货的袋子,两盒菜,还有一条不太厚的毯子。她看着屋里已经摆好的书,没有再问跟秦以岫究竟怎么样。临走时只说周末去看画,到时候要他在门口接,怕自己认错地方。

章昔送他们下楼,站在路边看父亲将工具袋放进车里。袋口没扣住,露出一截旧木尺,他伸手替父亲塞好。何青梧坐在旁边,隔着窗朝他挥了一下,让他回去,别在路上站着。

等车走远,他又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回到房间,他将母亲带来的菜分装进小冰箱。里面空间很窄,一盒得横着放,另一盒压在上面。他试了两次,才将门关好。那条毯子放到床尾,颜色有一点暗,跟他买的床单不太配,但摸上去很软。

他把手掌放在上面,慢慢压了一下。

十月过了半,树的叶子开始变色。章昔每天早晨拉开窗帘,能看见一片比昨天更浅的黄。有时候光被风带着,落在木椅上,椅背的影子便一格一格从地面挪过去。他看了几天,拿起小本子画过一次,画到最后,竟然觉得房间不应该只被自己记成一个离开秦以岫以后才住下的地方。

这里也有树,有一张终于不摇晃的桌子,有早上照过来时很好看的光。

他不是一下子就喜欢这里。晚上仍会醒,听见别家的脚步,先以为是秦以岫回来了。醒过神,屋里静着,才伸手去够自己的水杯。有时候他醒来就不想再睡,拿手机看时间,也看见两个人的聊天停在前一天。那些没有继续的话,他不往下翻,放好手机,慢慢躺回去。

白天事情多一些,倒过得快。

台灯和杯子的委托终于完成。章昔在画室里拍照,换了两个角度,尽量让画面接近实物。客户看过,问那一小块掉漆能不能再明显一点,说母亲一看就认得。章昔将照片放大,答应试试,最后用很细的一支笔将底座边沿重新压深。

画好以后,他站远看,觉得那盏灯比之前稳了。

寄出前还要等干,他拿纸在桌边记好日期,将作品放进不会被碰到的地方。郑禾过来借一把尺,看见那幅画,问是不是礼物。章昔说是客户送母亲的,郑禾点头,指着杯把说这里画得挺好,拿着尺走了。

章昔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很普通的一句话,他还是高兴了。他不需要每一幅都有人惊叹,能看见杯把上的那一笔,已经不错。

几天后的下午,他去春分接齐安的班。

店里新到一批深色的花,外面的花瓣有些运输时压出的折。两个人蹲在桶边,将不能用的挑掉,剩下的分成几小把。齐安念叨这次损耗又多,章昔低头看过几枝,说能用的留短一点,别为了好看硬撑着包高束。

他们重新排了桌花的样,矮一点,外面的折痕便不那么明显。章昔将一枝转过来,看见背面更完整,指尖停在花瓣外,不敢用力碰。他小时候以为花店里每天都香,自己做了以后,才知道更多是冷水的味道、湿纸的味道,还有叶子捂久了那一点不太好闻的气。

齐安站起来,撑着腰说真是给花打工。

章昔笑了一声,拿剪刀敲了一下桶边,让他把旁边那捆纸递来。齐安蹲得腿麻,扶住操作台缓了半天,终于将纸扔给他,两个人又低头做剩下的活。

傍晚店里没什么客人,齐安清一只旧柜子,从最下面翻出一个文件袋。

“你的。”他说。

章昔接过来,看见里面几张旧画稿,还有大学时印过的小展册。那年刚开店,两个人把暂时没处放的东西搬来,后来柜里越塞越满,就一直没翻。他抽出一张,纸上画着一个随手用色块拼的头像,脸不太清楚,眼睛倒画得很认真。

齐安看了一眼,说你那会儿就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其他地方没画完,眼睛先画三遍。”

章昔低头笑,拿指尖擦过纸边的一点旧灰。那张画不是秦以岫,只是课堂上画过的模特,可旁边一行小字写着某天下午的天气。他认出日期,忽然想起那一天后来发生的事。

那是大二的冬天。

秦以岫偶尔会因为创作空间的合作回学校,已经知道章昔喜欢自己,也明确说过暂时没有恋爱的想法。章昔不是没有听见。他那时仍觉得,不想恋爱也不等于永远不会想,自己可以再认识他一点,慢一点也没关系。

那天下午没有课,章昔在画室补作业。手机亮起,是合作小群里通知秦以岫会过来取一份资料。他看见,手里的笔立刻停了,旁边齐安抬头,说你先把这块颜色画完。

章昔说我知道。

他真的画完了。只是平时还要犹豫一会儿的颜色,那天落得很快。画完以后洗笔,水换了两遍,手指还是沾着一点蓝。他在门口把围巾绕好,齐安问你去干什么,他说顺便送展册。

“展册在办公室。”齐安说,“他自己拿。”

章昔低下头,过了片刻,笑着承认:“就是想去看看他。”

齐安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那张画看了一会儿,叫他回来继续改,别今天画了明天又说不好。章昔答应,拿着自己多留的一册下楼。

秦以岫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正跟老师说话。章昔没有立刻凑上去,站在不远处等。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得围巾一角总掉,他反复塞回去,等到老师进去,才走过去叫了一声秦以岫。

那个人抬头,看见他,点了一下头,问今天没上课?

“下午没有。我过来送这个。”

他将展册递过去。秦以岫看见封面,说办公室刚给了一份。章昔愣了一下,手还伸在半空,便低头翻了翻,说我这本里面有两页颜色好一点,上次那批印得暗。

其实只有一点点。秦以岫接过来,很认真地翻到那两页,看过,说确实。

章昔便又高兴起来。他想约秦以岫喝点东西,又怕显得太明显,话先绕到食堂,说今天的汤还可以。秦以岫低头看时间,说得回去,车在门口等。

章昔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一下,马上又说没关系,你忙吧。

秦以岫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问冷不冷。章昔摇头,说刚从楼里下来,哪能冷。其实他站了好一会儿,脚趾都有点僵,只是不愿这句话变成秦以岫需要多留几分钟的理由。

临走,秦以岫将展册放进文件袋,告诉他下次这类东西让老师转交就可以,不必特意跑一趟。章昔听完,点头,指尖在围巾上抓了一下,说也不是很远。

他回画室时,手里空着,齐安抬头问送到了?

“送到了。”

“然后?”

“他有事回去了。”

章昔坐回原来的位置,看见那张刚画完的色稿。眼睛细细画过,别的地方却有一点乱。他拿笔补了两下,又觉得越补越不好。齐安看见,伸手将他桌上的笔筒往旁边挪,说先别画,吃饭去。

他摇头,说不饿。

齐安便靠在桌边等。过了一会儿,章昔终于抬头,很低地说:“我是不是挺烦的?”

齐安看着他,没有立即答。

“我知道他不想谈。他也没骗我。就是我每次看见他,又觉得还可以。”

章昔说完,眼睛有一点红,低下头去擦笔杆。齐安不许他再擦,说油都让你擦没了,拿外套。两个人走到食堂,汤已经快卖完,最后一碗里没有多少料。章昔捧着碗,喝了一口,才承认今天其实也没多好喝。

齐安坐在对面,没接着问秦以岫。他说老师今天夸了另一组那张色稿,明天再去看看人家怎么压的灰。章昔听着,慢慢将饭吃完。出食堂时风很大,他把围巾拉高一点,手机放在口袋里,一路没有响。

现在文件袋里的纸已经泛黄,边角弯了。

章昔站在春分的柜前,指尖从那行天气上移开,将画稿重新放好。齐安已经在看明天的花单,问他这些要不要拿回去。他说拿回去吧,柜子里也省点地方。

齐安嗯了一声,随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想什么?”

章昔停了一会儿,说想起送展册那次。

齐安当然记得。他把花单压在桌面,过了片刻说那会儿你确实很认真,谁劝都没用。章昔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以前总觉得,提起来很丢人。”

齐安没有说话。

“好像我后来跟他在一起了,前面那些就都能当笑话。可有时候想起来,我还是难受。”

他将文件袋拉好,手指抚过透明的边,又说:“现在都分开了,还留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出息?”

齐安看着他,伸手将一只快倒的水桶扶正。

“这是你的画。”他说,“又不是他的履历。你要扔就扔,不想扔就带走。”

章昔低着头,半晌才笑出一声。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算了,也没有把东西塞回柜底。文件袋放进自己包里,纸边露出一点,他用手将它推平。那些年他喜欢过秦以岫,喜欢得很明显,有时候很高兴,也真的很累。如今他不想再为了显得不那么可怜,连当时的自己都一起收起来。

夜里关店以后,章昔去了画室。

他不打算待太晚,只将那幅已经干到可以包装的小画取下来,量过尺寸,找出预先裁好的保护板。客户尾款已经付了,回消息说母亲很期待。他将保护层一层层包好,确认杯把和画边不会受力,写好寄件信息。

忙到一半,手机里自动播放起很久以前收藏的歌。开头刚响,章昔便认出来,是《推翻》。他手里还拿着胶带,没有立刻关,听了一小会儿,才伸手将声音调低。

那时候的自己也听这首歌,在回宿舍的路上,在画到很晚的教室里。如今重新听见,并没有突然想通什么,只觉得有些声音确实会在身体里待得很久,久到换过房间,换过桌子,还是知道哪一下会让手停下来。

他没有把歌单删掉。

画包好,胶带断口压平,他将东西放在门边,准备明天交给快递。接着拿出早晨画过的小本子,把新住处木椅上的光重新勾了一遍。第一遍太像照着窗格描,他擦掉,让边缘松一点。椅子是旧的,影子却每天不一样,他想试试不把它们都画实。

郑禾在楼道关门,问他还不走?

“再五分钟。”

“别又五分钟到半夜。”

章昔笑着答应,真的将笔放下,洗手,关窗,拿起包。楼道灯还坏着一盏,他打开手机照亮台阶,走到楼下,外面的风一吹,才发现手指上仍留着一点胶带的黏。

他在裤缝边轻轻蹭掉,沿着回新住处的路往前走。

路上有一家小面店,快关了,里面还有人吃。章昔站在门外看过菜单,推门进去,叫了一碗汤面。老板问加不加蛋,他说加,坐在最里面那张小桌前,将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免得一路压弯。

灯照着泛黄的纸,画里那双眼睛仍然年轻。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将袋子合上,放到自己身边。

面端来,热气往上。他拿筷子拨开,一口一口地吃,没有急着给谁发消息。

第二天上午,快递员比约定的早来一会儿,章昔正在给保护板的边缘加最后一条纸胶。对方站在门口等,低头看一眼包好的东西,问里面是什么。章昔说画,小幅的,麻烦别折。他将易碎的地方指了一下,又拿起手机拍了包装的样子,发给客户。

东西提走以后,画架前空出一块。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纸胶,忽然有一点不习惯。那盏灯和杯子在这里待了许多天,改过书页,改过杯上的花,现在终于去另一个人家里,不会再回来。章昔将没用完的纸胶贴到桌边,清出一只调色盘,准备试新房间那把椅子。

他没有先把椅子的形画得很准,而是用两种浅色铺出窗边的光。新房间的墙偏黄,旧木椅却发灰,光落到上面,会有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绿。照片拍不出来,他得趁早上多看一会儿,再回来画。画到这里,他想起靠垫上那块洗不掉的绿,笔尖停了一下,最后没有照着那个颜色调。

这是另一种。

他往里面加一点黄,又用干净的笔挑开,明亮过头了,再压下一点。试到第四遍,终于觉得那一块不再像贴上去的东西。章昔将画架推远,靠墙坐着,手里端一只装了温水的杯子,看自己刚铺好的那些颜色。

郑禾进来还尺,见他没动,问今天没接活?

“接。这个先试一下。”

“新地方?”

章昔点头。郑禾看了一会儿,说椅子有点歪。他放下杯子,抬眼去看,又回头看对方,最后笑了:“是真歪,还是我画歪了?”

“你都没画完,我哪知道。”

章昔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那一点笑很久没有这样自然。他拿铅笔比了比,确实是自己把椅背的一侧画得短,便重新调整。郑禾在旁边帮他把尺放回去,问晚点去不去附近吃饭,他说中午要到店里,改天吧。

人走以后,他继续坐了一阵。新画很小,暂时也没打算给谁看。他不想先替它找一个要完成的意义,只想把那一小块不太容易调出的绿留好。就算后来擦掉,也得先知道它在这里是什么样子。

中午到春分,齐安正在为一枝花的花头发愁,怎么插都挡住后面的。章昔换好围裙,接过来,将枝往下剪短,重新斜着放进去。齐安看过,问明明差不多的长度,你放就行,我放就像长歪了。

章昔拿给他看,根部压在不同的位置。他没有说太多,自己移开,让齐安再试。对方试了两次,总算插稳,伸手扶了一下,说行了,别动,不然又回去。

两个人对着那束花笑了好一会儿。章昔笑完,伸手将台面水珠擦干,又想到早晨那张歪椅子。他的日子里原来还有这些,挪一枝花,改一根线,跟朋友为一点很小的地方笑。它们并不需要先等心里的难受消失。

到了星期三,章昔带着那张改过几遍的纸,提前半小时到了展厅。

门口还是那几级台阶,玻璃门上新贴了交流的时间。里面没有开幕那天那么多人,小桌挪到一边,临时排了十几把椅子。周未明正试话筒,看见他,问需不需要先坐下喘口气。他摇头,脱掉外套,先到自己的画前看了一眼。

展了几周,画看上去仍然和最初一样。他却有一点不太敢认。有时候在画室里看得太久,恨不得把每一处重新改过;放到这里,隔几天再看,某些原先觉得不行的地方也能留下,不必立刻伸手去碰。

周未明将流程告诉几位作者,谁先讲,谁后讲,观众问的时候可以自由接,不需要每个人都把十分钟用满。章昔点头,把纸展平,放在膝上。最早那张箭头很多的也带了,夹在后面,边角有一道自己后来压过的折。

开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秦以岫半小时前发过消息,外套已经放到门卫那里,袋上写了他的名字。没有问他讲得怎么样,也没有说要来。章昔将那句话看完,回了一声谢谢,手机收到包里。

第一个作者讲得很松,指着画里的窗,讲自己原先一直想把外面的东西画清楚,后来发现窗上积的一点灰更好看。有人听完问他是不是故意不清理,他笑,说只是太懒,拖到该擦时,先画了一张。下面也笑起来,紧张的气氛慢慢散开。

轮到章昔,周未明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先走到画旁边,才发现自己手里仍紧紧拿着那张纸。手背有一点汗,纸角被捏软。他看了一眼第一行,后来还是抬起头,没有照着念。

“这只盆我在楼道看见过。”他说,“我看见它时,花和土已经没有了,盆底还剩一点水。”

有人往前靠了一点,去看那一块不太显眼的颜色。

章昔说自己试过将它画得更亮,亮到一眼就能看见,后来擦掉了。那一处太明显,整个画面会一直叫人去找它,反而不太像自己当时看见的样子。他说着,手指在空中指了一下,没有碰到画面,慢慢将那一层从蓝改成灰的过程讲完。

讲到一半,纸上的顺序全乱了。他停住,低头看过两行,脸有点热。周未明坐在后面,朝他轻轻点一下头,没有催。他便从正在讲的地方接下去,说还有一幅墙,下面留着很薄的黄,不是后来故意加,是原来底色没有盖净。

一个坐在旁边的观众问,为什么不盖干净。

章昔想了一会儿,说自己后来试过,盖完觉得太新了。那面墙不是新刷过的,颜色应该有不均匀的地方,但不均匀也不能全画成同一种脏。他伸手比了两处,讲得很慢,终于没有再看纸。

后面有人问盆里为什么不添一点绿,会不会更完整。他听见,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想起自己写稿时随手添过又擦掉的两片叶子,嘴角轻轻动了动。

“我也试过。”他说,“添上就会先看植物。我想画的是那里剩下的东西。”

那个人点头,并没有坚持。另一个人说自己觉得水像是刚浇进去的,章昔说也可以。他并不知道那天水是哪时候浇的,楼道里没有别人,他也没问。画下来的时候,那一点水只是还没干。

讲完以后,他才发现掌心已经全热了。坐回椅子,稿纸放到膝头,他低头看一眼,上面有好几行一句都没用到。有的句子原先舍不得划,如今不说,画也仍在墙上,好像没有因此少什么。他将两张纸重新对齐,压在手掌下面,听下一位作者讲话。

结束后有几个人留下来看画。一位阿姨问他平时是不是就在这边画,章昔说工作间在附近,跟她讲了个大致方向。对方问能不能以后请他画家里一只老柜子,他说可以先发照片看看,不一定适合照着全画,最后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她。

阿姨走以后,周未明过来收椅子。章昔帮着搬,听见她说今天讲得不错,特别是后来没有一直盯着纸。他笑了一下,说我忘记下一行了。

“忘了也接上了。”她将椅子靠墙放好,“那就行。”

章昔低头将纸装回包,没有再为开头那一下停顿懊恼。他跟几位作者打过招呼,走出展厅,先到旁边门卫处取东西。

值班的人让他报名字,又从柜里拿出一只宽一点的纸袋。外面贴着便签,字是秦以岫写的,章昔,两个字写得很清楚。袋口折过,没有封死,他打开,看见那件薄外套平平放着,袖口压在里面,没有挤出新的折。

他把衣服取出来。夜里比白天凉,正好穿上,肩背贴着熟悉的衣料,原先没感觉到的一点冷才慢慢散开。他站在台阶边,将袋子折好收进包里,低头给秦以岫发了一句,拿到了。

秦以岫很快回了好。

章昔看着那一个字,正准备收手机,又有一条进来。

“我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你说。你哪天方便?”

他没有立刻答。展厅里还有人在收东西,玻璃门一开一关,灯光从里面落出来,短短照到鞋尖,又移开。他想起秦以岫站在那面墙前,听自己说一半,手机响了。也想起搬家时那个人没有堵住门,拎着箱子走上四楼,呼吸有一点沉。

章昔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回:“明晚吧。我六点从店里走。”

秦以岫说好,问就在附近行不行。他回可以,想了想,自己提了旁边一家面店。普通的地方,坐一会儿能吃点东西,谁也不用特意做很多准备。

时间定下来,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街往前走。刚才讲画时那点迟来的高兴还在,明晚要见秦以岫的紧张又慢慢挨过来。两种感觉在身体里碰着,他没有急着将其中一种赶走。

到了路口,他停在红灯前,手指轻轻捏住外套的袖口。还是这件,洗过许多次,边上有一点毛。他将它放平,等到绿灯亮,继续往前。

回到住处,章昔没有马上脱掉外套,先将门锁好,倒了半杯水。桌上放着早晨没收的小本子,木椅上那一块光已经不在,只剩台灯照出的淡黄。他翻到今天画过的那页,将旁边一小处线重新接上,接到一半又停下,觉得还是白天再看。

楼下有人收摊,铁架碰到地面,响了几声。他坐在窗边,等那些声音慢慢远去,才把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柜旁的钩子上。袖口落下来,轻轻擦过手背,柔软的地方跟从前一样。他低头按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去摸手机,洗漱,关灯,把那张没有全部用上的稿纸压在书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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