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生

我叫沈晚成。三十五岁这年,我开车撞向对向车道,心想:晚成?怕是成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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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上的那一刻很安静。没有尖叫,没有巨响,只有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我脸上,软绵绵的,像一记闷拳。世界突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

我想,原来死,这么简单。

昏迷前,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走马灯一样。最后定格的,是母亲的脸。她老了,头发白了,站在老房子门口,看着我笑。

妈,我又让你失望了。

然后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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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很刺眼的亮光,我不知道自己在哪。白色天花板,白色灯光,消毒水的味道。我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我没死。

世界变成了一个慢动作的画面,护士跑过来,声音也很遥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说了很多,我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母亲。母亲,苏敏,那个等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的女人。她要是知道我把自己活成这样,会说什么呢?又会是那么失望的眼神吧,又会打我一巴掌吧。我冷笑道。

我想起她跟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我出生的往事。那时候她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大概也想过死吧。但她活下来了。她把我生下来了。

而我,三十五岁这年,开车撞向对向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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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好像从出生那天起,就活在别人的罪孽里,活在不被期待里。

昏迷在病床上的那几天,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思绪飘向很远的地方——我好像成了一个旁观者,正站在三十多年前的产房里,看着母亲经历那场一个人的生产。

那年全国各地正在闹□□,天气热得邪门,窗外蝉鸣声震天。

产房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着,窗户开着一条缝,热浪还是往里涌,混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气味,闷得人喘不上气。母亲躺在产床上,汗珠像雨一样往下淌,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脖子上。她抓着床沿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饿得胃都缩成了一团,可宫缩一来,那点饿意就被疼得没影了。

窗外时不时传来学生们的口号声,远远的,此起彼伏。听不清喊什么,只听得见那种年轻的、燥热的、什么都不怕的劲头。突然“砰”的一声,一块石头砸进来,玻璃碎了,碎渣落了一地,有几块蹦到床脚。母亲吓了一跳,身子一紧,护士赶紧按住她:“别怕别怕,再用点力,已经看到头了,快出来了!”

护士姓周,二十出头,也是从乡下考上来的,见惯了人间冷暖。她跑过去看了一眼窗外,骂了句什么,又跑回来,继续扶着母亲的腿:“用力!再用点力!”

母亲疼得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嘴唇已经发白起泡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可能喊了,也可能只是张着嘴。每隔几分钟,宫缩就袭来一次,像有只手伸进她肚子里,攥着她的五脏六腑,用力拧。拧得她整个人蜷起来,又被迫躺平,再蜷起来。

“我不行了……”她喊。

“行!你行!”周护士喊回去,“都看见头了!你再不用力,孩子要憋坏了!”

母亲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那一瞬间,她心里想的是那个人——沈玉成,她的丈夫,那个她飞蛾扑火一样爱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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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带着墨镜,抱着小提琴,站在她家巷子口拉琴。

那曲子是什么她不知道,只记得是西洋调子,和她听惯的那些都不一样。夕阳打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侧影好看得像画报上的人。她站在巷子那头,不敢走近,也不敢离开。

他拉完一曲,抬起头,看见她,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啊——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带着点痞,带着点天真,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游乐场。

那个笑,让她记了一辈子。

父亲,沈玉成,他是寡妇也就是我奶奶董秀兰的独子。奶奶爱他如生命,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舍不得让他吃一丁点儿亏,把他惯得天不怕地不怕。父亲脑子活络,是供销社的销售员,也生了一副好皮囊和花言巧语的嘴。那个年纪正是热烈、奔放、玩世不恭的年纪,到哪里都带着他那把小提琴,招蜂引蝶。

而母亲,苏敏呢?她是没落家族的小女儿,从小跟着外公外婆下乡支教,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被迫后来一家留在了最穷的一个乡村里,外公外婆在那边一待就是一辈子,再也没回到城里。别人家的孩子吃糖的时候,她在田埂上捡麦穗;别人家的孩子过年穿新衣的时候,她穿的是姐姐改小的旧衣裳。睡在猪棚鸭舍上面,她吃过苦,知道饿是什么滋味,知道冷是什么滋味,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后来她高考失利,硬是靠着自己在别人家做保姆,赚来了重新复读的钱,后来分配到我们县城的小学做了一名语文老师。

所以纯真质朴的她没见过他那样肆意洒脱的人。

那样自由,那样明亮,那样好像世界上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她以为那是爱情,所以很轻易地就沦陷了。

她以为他拉琴给她听,就是喜欢她。

她以为那些笑、那些话、那些偶尔落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值得用一生去换。

现在她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那个人在哪里?

他说回去给她拿吃的了。

他说一会儿就回来。

他说让她等着。

她等着。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又慢慢暗下去。产房里的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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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成那天回到家,确实是想给妻子准备点吃的。

他进了厨房,打开锅盖,空的。打开碗柜,也是空的。灶台冷冰冰的,连口热水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头,突然觉得累。

算了,先躺一会儿。

他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没有风,热得人发昏。衬衫很快就汗湿了,贴在背上,不舒服。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想,等会儿再去,反正还早,女人生孩子没那么快。

这一等,居然睡着了。

他妈董秀兰从里屋出来,看见儿子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轻微地叹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不上心。可有什么办法呢?他三岁没了爹,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织布、洗衣、给人帮佣,什么苦没吃过?就这么一个儿子,舍不得让他吃一点亏,舍不得让他受一点气。惯坏了,也改不了了。

她从屋里拿出条薄毯,轻轻给儿子盖上。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然后她拎起桌上的保温桶,出门往医院走。保温桶里是她熬了一下午的鸡汤,金黄色的油浮在上面,香得很。她想,儿媳妇生完孩子要补一补,这汤正好。虽然她心里盼的是个大胖孙子,可该做的还是要做,不能让人说闲话。

走到医院门口,就听见产房那边吵吵嚷嚷的。她加快脚步,刚拐过走廊,就看见一个护士抱着个襁褓,站在产房门口喊:

“207床苏敏的家属!207床苏敏的家属在哪里?”

董秀兰赶紧跑过去,鞋底在医院的水泥地上啪啪响:“在这儿在这儿!护士,男孩女孩?”

护士抬起头看她一眼:“女孩,五斤五两。产妇身体很虚,要加强营养才能下奶。”

董秀兰当场愣住了,想接过婴儿的手愣在半空中。

“女孩?确定吗护士?是不是抱错了?”

护士皱了皱眉,把襁褓抱紧了一点:“没抱错,207床就这一个产妇。女孩。”

董秀兰的笑容一点点收回去。她低头震惊地看了一眼那个襁褓里的婴儿——红彤彤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瘪一瘪的。是个女孩。

她没伸手接。

这时候,产房的门又开了,母亲被推出来。她躺在推床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湿的干的混在一起。看见婆婆站在门口,她艰难地抬起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妈……有吃的吗?我……我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董秀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心疼,没有怜惜,只有嫌弃。那种嫌弃,是看着一个做错了事、辜负了期望的人的眼神。

“吃吃吃,就知道吃!生了个赔钱玩意儿,还有脸吃?”

她说完,拎着保温桶,转身就走。

保温桶里炖了一下午的鸡汤,她一口都没给母亲留。

母亲躺在推床上,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进脖子里的汗。凉的,热的,分不清。

周护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

“都是什么人啊!”她骂道,她见过冷血的家属,没见过这么冷血的。那保温桶里飘出来的香味还在走廊里没散,人已经走没影了。

她走过去,弯下腰,轻声说:“你别动,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别往心里去啊,这种人,不值得。”

过了一会儿,周护士端来一碗泡面。热水冲的,盖子掀开,一股香味飘出来。那是她自己的夜宵,从护士站拿的。

“现在食堂都下班了,就剩这个了。你先吃点,等明天我再帮你想办法。”她把泡面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因为外头乱,这个面也是她攒了好久,本来想留着自己晚上饿了吃的。

母亲接过泡面,手抖得厉害。她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点油花,眼泪一颗一颗掉进去。面汤溅起来,溅到她脸上,咸的,更咸了。母亲哽咽地说了一句:谢谢。

“别哭,刚刚生完小孩不能哭的。”

她想起来,那个人——她嫁的那个男人——第一次请她吃东西,也是吃的面。街角的小摊,两碗阳春面,他把自己碗里那点肉末都拨给她了。那时候她想,这个男人,真好。

现在她一个人吃着泡面,眼泪当盐,那个人在哪里?

那几天,她就靠周护士接济的吃的撑着。偶尔有别的护士看不过眼,塞个馒头、递个鸡蛋。隔壁床的产妇有家人送鸡汤、送鱼汤、送红糖鸡蛋,每天热热闹闹的。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泡面,只有冷馒头,只有那些陌生人偶尔施舍的一点同情。

她咬着牙吃,咬着牙咽。眼泪掉进碗里,就当是加盐了。

周护士偶尔来查房,看见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发呆,就走过去说两句话。有一天,周护士问:“你家那口子呢?怎么一直没见来?”

母亲没说话。

周护士也不问了,走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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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问我,你知道那几天我怎么过的吗?

我说不出话。

她又说,但我不后悔。因为你是我女儿。是我的生命。

再后来,她出院回家。那天父亲终于来了,站在医院门口等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袖口有点脏。他看见她,笑了笑,伸手想接孩子。

母亲没给他。

回到家,奶奶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没人问她身体怎么样,没人问她这几天怎么过的。

过了几天,父亲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在看电视里放的《新白娘子传奇》。母亲抱着我,问他:“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

父亲头也不抬,心不在焉:“随便,你想取什么取什么。”

还没等母亲开口,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叫阿猫阿狗得了!赔钱玩意儿,还取什么正经名字!我当年生你爸那会儿,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哪像现在的人这么娇气,还要我伺候你们!”

父亲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

母亲抱着我,看了我很久。

窗外的光打在我脸上,我的眼睛还睁不开,小嘴一吮一吮的。她看着我的脸,看着那还没开眉眼,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然后她说:“叫晚成吧。沈晚成。”

晚成。挽留成。

她幻想着用女儿的名字,继续挽留那个早已经留不住的男人。

那一刻她还在等。等他回头,等他回家,等他变成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那个在夕阳下拉小提琴的少年。

她等了一辈子。

而那个少年,那个让她飞蛾扑火的人,从那天起,再也没有拉过小提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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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母亲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也不全是假的。

她说父亲热烈、奔放,像一团火。火是真的,但火烤完人就走了,留下一具躯壳和灰烬。

她说她愿意用一生来还。她真的还了,用一辈子,用眼泪,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用那个名字——沈晚成。

而我,用这个名字,活了一辈子。

晚知,晚熟,晚醒——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如她所愿,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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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那年,父母离婚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家”的样子。

第一章写的是“出生”。可我写的不是迎接新生命的喜悦,是一个女人从产房开始,就注定要等一辈子。

我妈给我取名“晚成”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变成我一生的预言——晚知,晚熟,晚醒。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晚成。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奶奶没走,如果父亲送来了吃的,如果那些“如果”都成立,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会的。

因为有些人,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决定了你要走什么路。不是命运,是人。

这个故事没有爽文逆袭,没有打脸复仇,只有一个普通女性从童年到中年的半生沉浮。如果你也曾觉得自己“醒得太晚”,如果你也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也许你能在我身上,看见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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