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靠在母亲怀里,听她的心跳。咚、咚、咚。和蝉鸣混在一起。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家里的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母亲不在旁边。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还是昨晚那件衣服,还是昨晚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妈妈。”我喊了一声。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什么都没有。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光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熄了。
“饿了吗?”她问。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做饭。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她走路的样子不对,太慢了,一步一步的,好像脚上绑着什么东西,又好像稍微走快一点,整个人就会散掉。
那天早上她给我煮了面,卧了个鸡蛋。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一口没动。我问她怎么不吃,她打着饱嗝说她不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都没怎么吃东西。吃不下。那是胀气打的嗝。
吃完饭,我们坐车去了滨州舅舅家。
在舅舅家住了几天,母亲什么都没说。舅妈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来看病,孩子没人照顾就一起带来了。她很少说话,总是坐在窗边发呆,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见她的眉头有时候皱起来,有时候又松开,好像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不久后,我们又回家了。
一切好像和之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母亲开始变了。
她把柜子里那些东西全翻了出来——父亲买给她的牛仔外套、皮夹克、貂皮大衣,一件一件拿出来,穿上,站在镜子前照。她照很久,从各个角度照,正面,侧面,转过身再照。然后脱下来,换另一件。
后来她把那些一直舍不得戴的首饰,耳环,项链也翻出来了。都是父亲以前送的,她从没戴过。她一件一件戴上,对着镜子看,摘下来,再换另一件。
再后来,她去烫了头发。大波浪,卷卷的,披在肩上。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她还学会了化妆,描眉毛,涂口红,脸上扑粉,眼睛下面画眼影。
我站在旁边看她化妆,觉得母亲真好看。
她其实一直很好看。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双眼皮很双,睫毛又长又翘。只是以前从来不打扮。外婆教她的只有三从四德,女训女诫,女人要朴实,要本分,要围着家庭转,要相夫教子,不能招摇。她一直照着做,做了三十年。
现在她不照了。
父亲喜欢跳舞,喜欢唱歌。母亲就开始学跳舞,学唱歌。下班后她换上漂亮的裙子,涂上口红,带着我去歌舞厅找他。
那时候齐城最大的歌舞厅叫“人间梦幻”。门口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父亲是那里的常客,后来入了股,成了半个老板。歌舞厅里灯光昏暗,音乐响得震耳朵,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母亲和父亲在舞池里转,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嗑瓜子,喝汽水,看那些穿裙子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搂在一起转来转去。
后来我也学会了。三步,四步,华尔兹。还会唱很多情歌,《明明白白我的心》《相思风雨中》《其实你不懂我的心》。有时候等的太晚太久了,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母亲怀里,被她抱着往家走。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我趴在她肩膀上,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和以前不一样的味道。
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母亲以为,只要她变成父亲喜欢的样子,他就会回来。
我们都不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回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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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几个月。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父亲还是偶尔回家,偶尔带我去玩,偶尔给我买洋娃娃。母亲还是上班,做饭,带我睡觉。奶奶还是开她的杂货铺,看见我时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像看个多余的物件。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搅动。像火山积蓄着能量,等待爆发的那天。
那个女人叫王其娅。
她是“人间梦幻”的头牌。齐腰的长直发,顺滑的披在肩上。身材高挑丰腴,喜欢穿包臀裙,戴夸张的大耳环,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浓妆艳抹,脸上粉擦得厚厚的,嘴唇涂得血红。酒量惊人,我听父亲跟别人吹牛时说,她能喝一瓶白的不醉。用当时的话说,叫这个女的“会来事儿”。见了谁都笑,都打招呼,都叫哥叫姐,叫得人心里舒坦。
她有个哥哥,混□□的,手底下有一帮人,专门帮人要债,看场子,平事。在当地,没人敢惹他们。
可她再社会,也逃不过那个字——爱。
她以为父亲是她的良配。她以为,那个男人会对她不一样。
所以她找上门来了。
第一次来,是下午。母亲还没下班,奶奶在杂货铺。她穿着那件亮闪闪的裙子,站在我们家门口,扯着嗓子喊:“沈玉成!沈玉成你给我出来!”
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
奶奶从杂货铺冲出来,手里拿着扫把:“你个**,来我们家门口撒野?!”
王其娅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扫把打在身上。她往后退了几步,指着奶奶骂:“老不死的,你儿子爱我,你知道不知道?”
“爱你这个公共汽车?!”奶奶追着打,“我儿子有老婆有孩子,你算什么东西!”
那天她被轰走了。但没过几天,又来了。
这回是晚上。母亲在家。门被敲得砰砰响,打开,王其娅站在门口,喝得醉醺醺的,指着母亲的鼻子骂:“你凭什么占着他?他不爱你,他爱我!你知不知道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开心?尤其是在床上,你跟个木头似的,你怎么讨他开心?”
母亲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她的手抓着门框,抓得很紧,指节发白。我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个女人扭曲的脸。
奶奶又冲出来了,这次没拿扫把,直接上手。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头发散了,衣服扯破了,尖叫声、骂声响成一片。王其娅突然从地上抓起一个啤酒瓶,朝奶□□上砸去。
砰。
玻璃碎了,血从奶奶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奶奶捂着头,身子晃了晃,慢慢蹲下去。
王其娅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半截啤酒瓶,喘着粗气。她看着地上的血,突然笑了。那种笑,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疯疯癫癫的,又带着点得意,像是赢了什么。
“老不死的,”她说,“你不是能打吗?再来啊。”
奶奶被送去医院,头上缝了七针。
后来奶奶好了之后,跑到王其娅家楼下骂街。她站在那儿,扯着嗓子,骂了一下午。骂她一家子男盗女娼,骂她不要脸勾引人家老公,骂她不得好死。王其娅没出来,但窗户开着,她那头齐腰的长发在窗口飘了飘,又缩回去了。
奶奶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我赢了”的表情。她看见母亲,哼了一声:“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这样的女人就别想进我们沈家的门。”
母亲没说话。
可她不知道,有些门,不是她能守住的。
王其娅又来了一次。这次她带着她哥和那帮混混朋友。
七八个人,站在楼下,叼着烟,歪着脖子看人。王其娅站在最前面,这回没闹,就站在门口,对着母亲喊:“你要是不离婚,我就弄死你女儿。你不是最宝贝她吗?我有的是办法。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我。
我躲在母亲身后,觉得那眼神像蛇。凉的,黏的,爬在身上的感觉。
母亲把门关上了。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关了好几下才关上。
那天晚上,我害怕得睡不着。躺在床上,老想着那个女人狰狞的面孔和那句话。弄死你女儿。弄死你女儿。弄死你女儿。
我翻了个身,看见母亲坐在床边。她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我想问她,妈妈,我们会不会死。但我没问。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王其娅拿着一瓶浓硫酸朝我们泼过来,母亲挡在我前面,然后母亲的脸开始烂,一块一块往下掉。每次都在这里惊醒,一身冷汗。
很多年后,当我亲身经历那些事,被人威胁,被人欺骗,被人逼到绝路的时候,我才真正看懂母亲当时的眼神。
那是对这段婚姻的绝望。
是对自己那些傻事的嘲笑——穿他喜欢的衣服,跳他喜欢的舞,唱他喜欢的歌,以为这样就能把他留住。多傻啊。多可笑啊。她每天站在镜子前打扮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是“他会喜欢吗”?是“他会回来吗”?
他不会的。他从一开始就不会。
是对自己感到的可悲。
可她身上的枷锁太重了。从小外婆教她的三从四德,女人要从一而终,要守住这个家,要忍,要等。她一直照着做。现在家已经残破成这样,她还想着守。
她以为只要她不松手,这个家就不会散。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个人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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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找了律师。
那天下午,律师来家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他和母亲坐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只看见母亲一直点头,偶尔说几句,说得也很轻。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绞衣角,绞过来绞过去。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晚成,”她温柔地说,“待会儿律师叔叔问你,你想要跟谁,你记得说,你想要跟着妈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很多次。但她没哭,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嗯。”我点点头。
那一点头,决定了我的家散了。
离婚协议签了。
母亲只要了两样东西——我,还有我们现在安身立命住的这套房子。其他的,她什么都不要。父亲给她的钱,她不要。家里的存款,她不要。公司的股份,她也不要。那些年攒下的东西,她都不要。
她对父亲说:“我成全你们。也希望你一直好好的。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女儿。”
说这话的时候,她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看着他。
父亲跪下了。
他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腿,哭得稀里哗啦。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哭,眼泪鼻涕一起流,声音都变了,像小孩子一样嚎。
“我跟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他说,“我还是爱你的!我们先假离婚,等我五十岁,玩够了,我们再复婚!我对不起你……”
母亲低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那个夕阳下拉小提琴的少年。也许在看那个让她等了一辈子的人。也许什么都没看见。她的眼神空空的,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然后轻轻抽出腿,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扶了一下门框,扶了很久。我以为她会回头。她没有。
那年她三十岁。我八岁。
我以为她彻底清醒了。我以为她终于看清那个男人了。
可是我错了。
她真的信了那句话——等他五十岁,等玩够了,等回头。
她,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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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完婚,很快就把齐城的公司盘掉了。
他和王其娅领了结婚证,带着她去了外地,说要创业,要做大生意。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走之前他来看我。那天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手里挥着一个新洋娃娃。我跑下楼,抱了抱他,像他每次出差回来那样。我以为这次他也只是去出差,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
那些皮夹克、牛仔服、哔哔机、大哥大、DVD,都还在柜子里。那些洋娃娃,一排十几个,还在柜子最上层,用眼睛盯着我。
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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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之后,母亲像被抽干了。
那段时间她总是哭。白天哭,晚上哭,我睡着了还能听见她哭。有时候哭得喘不上气,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知道怎么办,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有时候她会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她不说话,就那么抱着,一直抖。
后来她开始去找一个人。
大桥底下有个算命先生,白胡子,戴着一副圆圆的墨镜,面前铺一块布,布上画着八卦。母亲每个星期都去,每次去都给他钱,然后听他念念叨叨说些什么,一说就说很久。我就在旁边的沙土地上画圈圈,等她。
回来之后,她的眼神会平静一点。好像那些话能让她继续活下去,能让她喘过气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去找的,不是什么算命先生,是一个能让她相信“这是命”的人。
因为如果是命,就不用怪自己了。就不用问“我做错了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做错。
可她用了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
也许答案本来就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只是不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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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当我开着车撞向对向车道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命这东西,不是算出来的。
是你把它过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我妈把她的命过成了“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最后,躺在病床上,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那我呢?
我会把命过成什么?
8岁那年,我亲眼看着这个家散掉。那时候我以为,离婚就是结束。后来才知道,对于我妈来说,离婚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开始等。
历史不是重复是轮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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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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